“店家,溫兩碗酒,要一碟茴香豆。”
武昌,一處茶樓內,換了個裝束的楊興道邁步進來。
他臉色青白,穿了件又髒又舊的長衫,頜下鬍鬚因爲疏於打理也顯得亂糟糟的。
一跨過門檻,便大聲叫嚷着要喫酒。
這處茶樓隔壁不遠,就是原先的寧南侯府邸。左良玉還在武昌的時候,湖廣官吏皆仰其鼻息,城內八十萬大軍匯聚,光是總兵就有二三十員,可稱極爲繁盛。
那時,這處茶樓接待的都是等着拜見左侯的貴客,檔次相當之高。
並且茶樓是各種消息集散之地,有許多內幕傳聞,因而好多想要攀附左侯卻沒有門路的人,往往也盤桓於此,對端茶倒水的小廝都甚爲客氣。
當初左良玉的幕客柳三更就會時常到此處來喝茶消遣。
但斯人已逝,往事已矣,昔日種種繁盛早已成過眼煙雲。短短兩三年間,世道真是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這處茶樓也幾經轉手,如今只是個賣酒水、小菜的地方。
服務的對象也變成了往來的行商、過路的客人,以及碼頭上做苦力的短衣幫。
而且,這幾日襄樊營開始攻城之後,城內氣氛陡然緊張,客人一下子少了許多,更顯冷清。
此時,店內只有三三兩兩的幾桌客人在喫酒,聽到這話後,都側頭來看,但見楊興道衣着寒酸,面容不整,又頓時失去興趣,紛紛收回了目光。
這個過程中,還間雜着幾句諸如“現在什麼叫花子都敢跑到這來大呼小叫”“還是侯爺在的那會好”之類的話。
楊興道不理他們,屈指敲擊着櫃檯,又重複了一遍剛纔的話。
“客官要喫什麼酒?”櫃檯後頭,探出個少年人的腦袋,瞧着也就十五六歲的樣子。
“自然是黃酒!”楊興道接着又道:“爺們這雙招子亮着呢,須得親眼瞧着你把酒從壇中舀出來,看清楚壺底摻沒摻水,可不許你這個小娃娃弄虛作假。”
“呵......”那小夥計哼了一聲,似乎是覺得此人明明這般窮酸,還如此講究,語氣很是不屑:“那客官要喫茴香豆,是不是還要考我回字的四樣寫法?”
楊興道聞言瞧了瞧那小夥計,甩手不耐道:“什麼回字的四樣寫法?羅裏吧嗦,如此聒噪,快快去給爺們溫酒便是了!”
說罷,他排出幾文銅錢。
那小夥計又望瞭望櫃檯上的銅錢,終是不再說話,轉身溫酒去了。
楊興道也沒再言語,站着喫了兩碗酒、一碟茴香豆,然後抹了抹嘴巴,轉身出門去了。
時間是午後,天氣倒是不冷,只是沒有太陽,愁雲慘淡的。街上路人稀少,偶有幾個,也都埋低腦袋,步履匆匆。
空氣中還有着什麼東西燒焦的味道,那是廣埠倉大火留下的痕跡。
廣埠倉燒了三日三夜,燒了漢陽門半條街,至今火勢還沒有完全熄滅。
也沒法熄滅。
羅繡錦下令在周圍弄了條物理隔離帶,只要火勢蔓延出來,裏面就隨它去吧。
“轟!”
“轟轟!”
遠處,炮聲隆隆,聽得人心頭髮緊。
自十三日開始,襄樊營開始從南、東兩個方向加緊攻城,羅繡錦把大炮都調去防守之後,襄樊水師的炮船又在西城外頭的大江上遊弋,肆意傾瀉着炮火。
偌大的武昌城,幾乎到處都能聽到炮聲。
這時,一陣風吹來,捲起了散落在街上的垃圾,一張畫片順着風勢吹來,遠遠望去,花花綠綠的,還很顯眼。
楊興道在空中一抓,將那畫片抓在手中,展開觀瞧,竟是襄樊鎮通過各種方式投射進來的宣傳畫。
畫面主題是兩個穿着紅色戰襖的襄樊火銃兵,在他們的面前,則是堆積如山的清軍屍體,上頭寫着幾行大字“武昌城內的綠營兄弟,漢人不打漢人,不要給韃子賣命了!”
這畫片是用套版印刷的,這種技術在蘇州等處已經相當成熟了,被引入到襄陽後,宣教司即開始大量應用,製作了許多宣傳畫。
楊興道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自己竟會以這樣奇妙的方式,與城外有了聯繫。
他看了幾遍,口中嘀咕道:“他孃的,張全忠這個老色鬼,搞宣傳還真他孃的有兩把刷子啊。”
“站住!”
“前面的那個,給我站住!”
這時,街邊忽然傳來幾聲怒吼,楊興道回頭望去,只見幾個拿着長槍、手弩的綠營兵正大步向自己走來。
楊興道渾身一激靈,?掉手中畫片,轉身就跑。
誰知,街對面也有幾個綠營兵。
沒辦法子,楊興道只得鑽入旁邊的小巷,發足狂奔。
兩撥人穿街?巷,你追我趕,楊興道心中緊張,又不熟悉道路,只想盡快擺脫對方的追趕,跑着跑着,早已不知到了何處。
片刻之後,竟是跑到了一條死衚衕內。
望着道路盡頭那堵冷冰冰的磚牆,聽着越來越近的腳步聲,楊興道暗道一聲苦也。
容不得細細考慮,他立刻將剛纔從茶樓得到的還沒來得及展開看的小紙條塞入口中,咕嚕嚥了下去。
“嗬嗬....咕嚕。”
幾個綠營兵追過來,氣喘吁吁地嚥了口唾沫,指着楊興道罵道:“你他孃的跑什麼?”
楊興道毀滅了證據,自覺身上沒什麼把柄了,於是儘量裝出一副無辜的表情:“軍......軍爺追小的,小的心中害怕,自,自是要跑了。”
那領頭的,腿上有顆黑痣的小校,勉強喘勻了氣,大聲道:“把他給我拿了!”
“冤枉啊軍爺,冤枉啊軍爺,那......那畫片是小人在街頭撿的,小人不識字,小人不識字啊!”楊興道連忙大叫。
“什麼狗屁畫片,老子說的不是這個事情!”
“那……………那你們要幹什麼?”楊興道眼見幾個綠營兵越來越近,只好又道:“告訴你們,老......老子也是兵,老子是張應祥張總爺的兵!”
“嘿嘿,那倒是正好!”腿上有黑痣的小校笑道:“你既是兵,正該去守城殺賊,老子也不算是拉壯丁了,帶走!”
“什麼?!”楊興道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就是沒有想到,這幫二韃子,居然是要拉自己去守城的。
居然是要拉自己這個襄樊營的探子,去給韃子守城,去打襄樊營!
事情的發展有些過於黑色幽默,以至於這位軍情司的副司長,竟是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說,讓你去城頭攬大類,聽明白了麼?”
腿上有黑痣的小校重複了一遍,然後猛地揮手:“帶走!”
“潑 .嘩啦......嘩啦!”
“啊!!”
“娘嘞!”
火上澆油,彷彿已經沸騰起來的望澤門段的城牆,一架架雲梯掛在上面,無數穿着紅色戰襖的襄樊營士卒,正在奮力向上攀爬。
遠遠望去,好似向上湧動的紅色的海洋。
忽地。
城頭幾口大鍋扣下,裏頭燒得冒泡的金汁滾滾而下,所經之處,一片淒厲的慘叫聲。
原先滿滿當當的雲梯,瞬間薄了一層。
趁此機會,城頭清軍齊聲吶喊,將那雲梯推倒,幾名舉着刀牌的襄樊營士卒,慘叫着在空中飛出一道弧線,然後摔在了厚厚一層的屍體上。
在其他地方,有幾架雲梯上的士卒成功登上城頭,但立刻就陷入到了敵人重重圍困之中。那抹小小的紅色,轉瞬便被消滅殆盡。
類似的情況不斷髮生着,人們忘情廝殺,很快就將城根下的屍山又增添了數層。
遠處襄樊營的望車上,韓復雙手找在袖中,面無表情的望着這一幕,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自襄樊營成立以來,打過拜香教,打過明朝官紳組織的團練,打過正兒八經的明朝官軍,與清廷的韃子、二韃子也多次交手。
從桃葉渡那支小小的叫花子軍開始,到有今日這般基業,足以說得上是一句“革命艱難百戰多”。
但沒有正兒八經的攻過堅城。
谷城、光化、南漳、宜城、荊門這些地方,或是用計奪取,或是望風歸附。鄖陽是堅城,但決定此城歸屬的戰鬥,已經在左旗營打過了,高鬥樞、王光恩退守鄖陽之後,很快就決定投降,沒有攻城這個步驟。
寒霜行動以來開拓的棗陽、應山、鍾祥等地方,大多守備空虛,襄樊營只需要用武力脅迫,就可以輕鬆得之。
真正發生過戰鬥的漢川、漢陽,城內守也毫無固志,被一戰而克。
數來數去,眼前這一次,纔是襄樊營創制至今,真正的攻堅戰。
而這第一次攻打堅城,打得就是武昌這種敵人有強烈抵抗意志,並且本身就是湖廣首屈一指的堅城。
郝穴口戰情緊張,韓覆沒有慢慢拖下去的資本,這兩三天,通常是一個上午的大炮齊射之後,便即刻令步兵蟻附攻城。
如此一來,就幾乎是在用人命去一點一點的消磨着城頭的守卒。
死傷極大。
兩天半的攻堅裏,已經陣亡了近兩千人。
那是活生生的,兩千條人命啊!
韓復以爲自己已經見慣了死亡,但在如此殘酷的景象面前,心中還是忍不住的劇烈抽痛。
在這劇烈的抽痛當中,還有無法說出口的愧疚自責。
他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當然也不會無情到認爲這是必要的犧牲,但這近兩千人中,許多都是完整經歷過選拔、進新勇營操練、分配等一整套完整流程的襄樊營嫡系士兵。
他們在幾天之前,還是有着鮮活的面孔,是活生生的人。
雖然這些人中的大多數都是爲了喫糧纔來當兵的,但也有許多人,尤其是許多年輕的士卒,是真切的懷抱着殺韃子救國的理想的。
此刻,卻成批成批的變成了武昌城下,無人記住的屍骨。
每每想到這些,韓復總有情何以堪之感。
“侯爺,韃子守志之堅,實在令人沒有料到啊。”張維楨受到這慘烈戰況的影響,說話不由輕聲細語起來。
“對羅繡錦、何鳴、徐勇他們來說,武昌就是最後的陣地,已經沒有退路可言了,自然守衛堅決。”韓復淡淡道。
“羅繡錦、何鳴鑾是封疆大吏,身寄守土重任,武昌若是丟了,必遭清廷清算,且家人大多在京師,因而死硬頑固,鐵了心的要給韃子賣命,尚屬可以理解。”張維楨不解道:“徐勇乃是漢將,妻子家人都在城內,又手握重
兵,若是幡然悔悟,以武昌來投的話,乃是何等功績?怎地也一心給韃子賣命?”
“呵呵,徐鬍子若是不死心塌地的給韃子賣命,他就不是徐鬍子了。”韓復問道:“含章先生可知此人奉誰爲偶像?”
“請侯爺賜教。”
“乃是前朝的嶽武穆,本朝的劉、杜松。”韓復冷笑道:“此人既以嶽王爲偶像,自是要搞那他精忠報國的一套,在人家眼裏,咱們纔是作亂犯上的賊人。
歷史上,徐勇就是地地道道的,甘心爲滿清壓迫事業獻出生命的頑固反動派。
純度相當高。
洪承疇看了流淚,吳三桂見了沉默的那種。
張維楨沒想到此人居然還有如此一面,心說,若嶽武穆泉下有知,知道自己有這麼一個崇拜者,不知作何感想。
轉念又想,老夫在大順的時候你們罵我是賊,反正歸明之後,你們還罵我是賊,那老夫不是他孃的白反正了麼!
韓復不知張維楨心中所想,見今日損失過甚,加之天色漸晚,便下令鳴金收兵。
命令下達之後,蒼涼幽遠的金聲由近及遠,很快便傳遍了整個陣地。
無數道襄樊營士卒匯聚而成的紅色海洋,又如潮水一般退卻。
這時,城內的徐勇居然趁此機會,出城追殺,想要讓襄樊營由撤退變成潰退,誰知,被早已集結待命的火銃手以迎頭痛擊,差點還被反殺奪門。
這個小小的勝利,一下子讓原本有些低沉的士氣,又恢復了不小。
這至少說明了,賊人已經喪失了出城野戰的能力與資格,只能被動挨打,只要持續不斷的攻打,勝利就一定屬於襄樊營。
唯一需要的,只有時間!
隔日一早,又照例攻打,上午火炮轟擊之後,望澤門破損嚴重,城頭多處垛堞已經蕩然無存,甕城上的箭樓也被轟塌了,城頭韃子死傷慘重,但在徐勇的高壓迫之下,清軍防守依然相當堅決。
到了中午,李鐵頭終於率領工兵營趕到。
李鐵頭雖然還是襄樊營戰鬥序列裏的將領,並且級別還不低,但他和他的工兵營定位非常特殊。
尤其是從去年六月起,襄樊鎮開始大建工廠,大搞開發之後,工兵營幾乎成了襄樊建築總公司。
而李鐵頭也相當於襄樊鎮的總包工頭。
這大半年來,李鐵頭一直都奮戰在紡織廠、建材廠、玻璃廠、鑄炮廠擴建、漢水碼頭擴建,新建伯爵府的各條戰線上。
若不是韓復急招他帶人來武昌搞破壞,李工頭這會兒還在某個工地上,指揮工人打灰呢。
工兵營到了城南大營之後,也沒有提條件,充分發揮了只要幹不死,就往死裏乾的工地精神,當天下午就開始勘探地形,選擇合適的爆破點位。
最終選定在了竹牌門附近。
竹牌門也就是後來的文昌門,此門位於武昌城西南角,與望澤門相近,卻又有一段距離,可以牽制敵人在正面的防守力量。
而此處又面臨大江,城牆本來就在歷次戰鬥中受損嚴重,連日來在水師炮火的轟擊下,又有了很大的損壞,在後續的土木作業當中,也能夠持續獲得水師艦炮的掩護和支援。
並且此處土質較爲鬆軟,很適合掘地埋炸彈。
確立下目標之後,到第二日,工兵營終於加入到了戰鬥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