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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夜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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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絃口的對岸有個市鎮叫調關鎮,鎮子不遠處的地方有個渡口,是華容河兩岸百姓往來的重要通道。

何有田經過與王破膽、文廷舉等人商議之後,決定在這個渡口的西岸駐防。

如果韃子兵馬真從嶽州過來的話,大概率是走東岸,這樣他們守着渡口處,就可以憑河而守,阻止敵人渡河。

不知不覺,天色漸晚,本來灰濛濛的天空,在日頭慢慢下去以後,顯得更加陰沉。

何有田原先在老家的時候,聽人家說江南是個繁盛的地界,是那啥魚米之鄉,人很多的。

但這個時候,他領着兵馬行在華容河邊,只覺天地間好似只有他這一支孤軍,周遭什麼都沒有。

北風、枯葉,時不時傳來的鳥叫,還有旁邊不知疲倦的流水,共同構築起了一種叫做蒼涼的感覺。

何有田是個標準的大老粗,但此時此刻,在這樣的氣氛烘託之下,也有了點想要吟詩一首的感慨,有了點文人墨客的那種騷勁。

可惜他肚中空空如也,生平僅會的幾首詩,都是韓大帥作的,此時此刻也不應景。

哼哧了幾聲,終於放棄了這個打算。

傍晚天氣變冷,好像到了冰點以下,雖然被凍得有些打哆嗦,但路好走了不少。

眼看着日頭就要下去了,離渡口還有半日的路程,文廷舉問道:“何幹總,天馬上就黑了,咱們是這裏紮營,還是連夜到渡口去?”

“呃......”何有田摸了摸上嘴脣的胡茬,感覺有點頭疼,他帶着這支獨立千總營出來,一路上不停地需要他做各種決斷,這讓他很不適應。

“王侍衛,你咋說?”

王破膽剛剛從後面追上來,嘴裏叼着半支忠義香,聞言道:“要說的話,就連夜到渡口去,大人說了,戰陣之上瞬息萬變,如果在這裏紮營,明天再走的話,耽誤的就不是半天,而是明天一整天。耽誤了這一整天,誰知道

會有啥變數,不如今晚加把勁,到了渡口再紮營!”

何有田聽的感覺很有道理,正準備點頭答應下來,只聽宣教官劉應魁又道:“王侍衛的話不錯,但咱們千總營從新城鎮過來,這幾天來一直在強行軍,渡河之後,又沒有片刻的歇息,戰士們普遍都疲憊,有怨氣,都想着馬上

就能歇一歇了。如果現在再下令強行軍的話,怨氣更大,而且好多人確實也走不動了。如果以這樣疲憊的狀態去迎擊韃子的話,恐怕更加糟糕。

劉應魁是宣教官,負責全營的鼓動宣傳工作,與普通士卒接觸的最多,也最能瞭解這些人的心理動態。

“嘶......”何有田剛纔聽王破膽的話覺得很有道理,這時再聽劉應魁的話,也覺得很有道理。

這讓他一時拿不定主意。

“文參謀,你又咋說?”

見何有田又要諮詢文廷舉的意見,王破膽和劉應魁不同程度的翻了翻白眼。

心說何有田你這個幹總官當的有點太軟了,不能老是拿不定主意啊。

文廷舉沒他們想的那麼多,只是從純粹的參謀的職責說道:“我覺得今晚應該在渡口紮營,這樣明天一早就可以構築工事。如果今晚就在此處,明天再走的話,就像王侍衛說的那樣,耽誤的不是半天,而是一天,恐怕要後

天才能把工事構築好,那樣太拖沓了,如果韃子真要從嶽州來的話,就會很危險!”

何有田剛纔見到了王破膽和劉應魁的表情,也覺得自己太優柔寡斷了些。

決心要強橫一把,抬手製止住了還想要繼續發言的劉應魁,大聲道:“傳本幹總的命令,把火把打起來,今天在渡口紮營!”

何有田是幹總,有着最終的決定權。

他下達了明確的命令,劉應魁這些宣教官反而知道該幹什麼了。

行了立正禮之後,轉身就走了。

不一會兒,以何有田這裏爲起點,長長的隊伍上,一個又一個光點漸次亮起,很快就與天上的那條銀河交相輝映。

劉應魁等宣教官,來回奔走,大聲的講解政策,給士卒們加油鼓勁。

最後頭的輜重隊裏,杜小官等人拿出了鯡魚乾、光餅等乾糧,準備分發晚餐。

大家邊走邊喫。

劉應魁於是拍着巴掌大喊道:“來,弟兄們,咱拉首軍歌再喫飯!襄樊兒郎膽氣豪......預備起!”

華容河西岸的原野上,立刻響起了“襄樊兒郎膽氣豪,千里長徵人不倒”的粗糲歌聲。

儘管衆人又冷又餓,還很疲憊,迫切的需要休息,但當大家齊聲高唱起這首歌的時候,一般澎湃的熾熱的暖流傳遍全身,讓大家充滿了力量,充滿了大無畏的豪情。

隊伍的最前頭,何有田也跟着嚎了幾嗓子,然後向王破膽道:“王侍衛,你和騎兵隊的人一起,勘探渡口處地形,然後前出三十裏偵察敵情!”

“成!”

王破膽也沒二話,把第三局的事情交給副官,然後自己與騎兵隊的幾人一道,打馬向南而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當中。

正月裏的天黑得依然很早,王破膽他們出發沒多久,天差不多就全黑了。

霧氣瀰漫開來,月亮有氣無力的掛在天上,遠遠望去就跟個鵝蛋似的,起不到多少照明的作用。

王破膽是韓復的侍從,平常有大量的騎馬操練,技術還不錯,與騎兵隊的那幾個比較起來,絲毫不落下風。

晚上道路雖然硬化了,但霧很大,其實還是難走,好在這條路孔豁子走過,領着王破膽,一路到了那邊的渡口附近。

這裏連年被兵,去年忠貞營轉戰到了湖南以後,澧州、嶽州附近被摧殘得很慘,鄉野凋敝,屍露於野,早已不復往日的景象。

聽說湖南的何督臺、堵撫臺要領兵北上之後,剩下的那點百姓,也基本上都跑光了。

這個渡口早已荒廢,岸邊半條船都沒有,好在冬季水淺,孔豁子縱馬下河,找到了幾個看起來勉強可以浮渡的地方。

當然了,以現在的天氣,真要浮渡的話,會死人的。

但這幾個地方河道窄些,有需要的話,用木板可以比較容易的搭起浮橋。孔子和王破膽兩人一致判斷,如果韃子真是從東岸來的,大概率會從這裏渡河。

渡口邊是一片開闊地,比較適合紮營,缺點就是地形過於平整,沒什麼起伏,紮營之後,只能深挖壕溝作爲防守。

好在,敵人大概率是會從對岸過來,這樣的話,華容河就是天然的防線。

孔豁子和王破膽在渡口附近轉了一圈,沒發現什麼異常,又打馬往南而去。

儘管所有人都認爲,韃子最有可能從東岸來,但例行公事的偵察工作還是要做的。

華容河的河道整體上成C字形,先西南再東南,最終匯入洞庭湖。

十來騎馬兵沿着華容河行了三十餘里,到了河道轉折之處一個叫萬家咀的地方,沒發現任何異常。

這裏已經很接近華容縣了,孔子估摸着回去的時候,大部隊應該要到渡口紮營了,而且霧氣越來越大,能見度恐怕還不足一百步,也就不打算再往南走了。

“孔豁子,先不忙着走,咱撒泡尿。”

萬家咀這裏原先有個村落,此時早已廢棄,王破膽下馬之後,找了堵破牆,解開褲帶稀里嘩啦的放起了水。

低下頭,手扶着大寶貝,口裏還唸叨呢:“日他孃的,咋地一泡尿就給憋成這般模樣,硬是尿不利索,你個狗日的想喫葷了不是!”

十來步外,孔豁子笑道:“王侍衛,趕明回了襄陽,咱請你去眠月樓開葷!”

“那成,咱要兩個,屁股大的!”

“好說!”

王破膽和孔豁子他們扯着閒淡,忽聽破牆後頭傳來幾個短促的馬匹嘶鳴之聲。

這聲音他再熟悉不過,起初也沒在意,但尿着尿着,忽然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顧不上把剩下那點貨放完,甚至連褲子也來不及提,猛地就往旁邊一滾,只聽嗖嗖破空聲中,他剛纔站立的地方,幾支箭矢插在那裏!

“遇敵!遇敵!”

王破膽來不及後怕,連滾帶爬的往側邊跑,尋找掩護,口中瘋狂大喊!

孔豁子等人第一時間就注意到了這邊的情況,各自抽出弓箭,相互騎馬散開,保持着迎敵的姿態。

但萬家咀的荒村當中,又恢復到了先前的靜謐,黑洞洞、霧濛濛,彷彿一切都沒有發生。

王破膽手腳並用,拼命的像狼人一般奔跑。

兩支飛箭,嗖得又從另外一個方向飛了過來,其中一支越過王破膽不知道飛去了哪裏,另外一支就落在王破膽的行進路線上。

饒是王破膽膽識過人,但在這樣的環境下,心中仍是驚駭萬分。

偏生他此時又很狼狽,只能連滾帶爬的逃命,絲毫沒法反制。

“這邊,這邊!"

孔子眼觀六路,立刻就察覺到了剛纔箭矢射來的地方。

幾騎馬兵當即進行了還擊。

他們很有經驗,知道敵人偷襲之後,一定會馬上轉換位置,因此他們十來個馬兵很有默契的各自選定了一個區域,進行“火力覆蓋”。

這種打法,並不追求殺傷,而是壓制敵人,掩護王破膽撤退。

一輪小小的齊射之後,萬家咀中又沒了動靜,王破膽趁機把褲子拉了上來,然後沿之字形往自己的座駕處跑。

孔豁子等人射了一輪,正待做第二輪準備,這時,與剛纔相反的位置,嗖嗖嗖的破空聲接二連三的響起,一般箭矢蜂擁而來。

這一股飛箭不知道從何而來,但距離極近,用的是平射而不是拋射,泛着寒光的鋒利箭鏃,旋轉着須臾便到跟前。

“啊!啊……”

孔豁子整個人貼在馬背上,耳邊只聽幾步之外,傳來慘叫聲。

有人中箭了!

“敵襲,下馬!敵襲,下馬!”

孔豁子口中大叫,翻身躲到馬後,還不忘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

他不知道荒村裏有多少敵人,但這個時候已經沒法跑了,只能用戰馬作爲遮掩,與敵人周旋。

他貓着腰,小心的移動腳步,從馬後腿的縫隙當中,觀察着遠處的情況。

剛纔射出箭雨的荒村內,又變得靜悄悄的了。

須臾片刻,又是一股箭矢激射而出,從另外一個位置。

這回孔豁子終於看清楚了,大喊道:“敵人人數和我們差不多,換三眼鏡,取馬刀,進去幹他!”

可憐的王破膽,這個時候終於跑了回來,與衆人一道,抽出褡褳裏的三眼鏡,熟練地裝填着彈藥。

正在這時,死一般寂靜的荒村當中,終於傳來了陣陣動靜,只見數騎馬匹飛奔而出,轉瞬就來到了村外。

孔豁子數着呢,不多不少,正好四人!

那四個韃子馬甲出村之後,又張弓搭箭,四人拉動弓弦,黑暗中竟是有十來支箭矢飛來,形成瞭如剛纔一般的小小箭雨。

暫時將衆人壓制住之後,那四個韃子馬甲再不停留,往南邊奔去,很快就與夜色融爲一體。

到這個時候,孔豁子這邊才把三眼銃給裝填好。

只是斯人已去,大家沒了目標,頗有種舉銃四顧心茫然的感覺。

“呸,驢?日的殺才!”王破膽張着嘴大罵:“有種你他孃的不要跑!”

孔子望着重新歸於寂靜的夜色,腦袋有些發矇。

原來荒村裏的韃子只有四個,而就這四個韃子,卻一度將他們壓制的還不了手,甚至要不是他們準備了火器,這些人還要繼續逗留在村子裏,想着把他們喫掉。

他不知道對方那些人在韃子軍隊中是什麼級別,但以剛纔短暫的接觸來看,要遠遠強於忠貞營、強於郝效忠這些漢人清軍,也要強於吳三桂的兵馬。

“孔大哥,現在咋整?”一個手下湊上來問道:“追不追?”

“追,拿什麼追?你知道南邊什麼情況,有多少韃子麼?”孔豁子託舉着那杆死沉死沉的三眼鏡,瞪着眼睛:“咱們是營屬騎兵隊的馬兵,不是騎兵營的馬兵,首要任務是將收集到的情報和信息彙總給營部,而不是冒進逞強!”

孔豁子心裏也有火,口氣不由得重了一些。

衆人清點傷亡,方纔韃子第一波齊射的時候,有個馬兵面頰上中了一箭,血流如注,看起來很是嚇人。

另外兩人受了輕傷。

還有一匹馬也中了箭,不知道還能不能帶回去。

這一仗打得稀裏糊塗,大家心裏都很憋屈,但沒辦法,現在必須要儘快將此間情況告知何幹總他們。

回去的路上,霧氣更加濃郁,孔豁子和王破膽在後面壓陣,總感覺周圍的大霧裏,隱藏着無雙的眼睛在看着自己。

總感覺身後的夜色裏,也有韃子在不緊不慢地綴着自己。

寒風嗚咽,呼嘯着席捲過江南荒蕪的大地。

這支由十來個人組成的騎兵小隊,奔馳在這樣霧色深沉的黑夜當中,彷彿從地獄而來。

人在高度緊張的狀態中,就會覺得時間過得好慢。

孔子也有這樣的感受,一下子覺得回去的路變得好長,就像沒有盡頭一般。

不知道過了多久,似乎都快要到下半夜了,終於在渡口附近,遇到了打着火把,如火龍一般蜿蜒而來的大部隊。

將事情向何有田、文廷舉和劉應魁等人說了之後,衆人全都大驚失色。

“除了荒村裏的這四個,還有沒有遇到其他韃子?主力跟沒跟過來,他們有多少人?”文廷舉也很緊張,出於參謀的本能,發出了一連串的問題。

“我們看到的,只有那四個,其他的沒有見到,但這四個韃子弓馬嫺熟,顯然是精銳。而且,以他們展現出來的強烈的進攻慾望來看,後頭極可能還有韃子的大股兵馬。”孔豁子就是從騎兵營調過來的,有着豐富的經驗,說出

了自己的判斷。

文廷舉和劉應魁也都不是第一天上戰場的初哥兒,知道孔豁子分析的甚有道理。

如果後頭沒有大部隊的話,這四個韃子,是不會有那麼強烈的進攻慾望的。

可這樣的話......那不是壞菜了嗎!

在此之前,他們一致的判斷都是韃子極有可能從東岸過來,所以纔會想要說到渡口這邊憑據守,誰知道,韃子竟是出現在了南邊!

獨立千總營剛剛到渡口,而且還是強行軍到渡口的,衆人都疲憊不堪,也根本來不及構築工事。

襄樊營雖然沒有恐清症,也沒有恐貝勒症,但正因如此,幹總一級的將領,對清軍主力,尤其是真韃子的戰鬥力,都有着非常清醒的認知。

以他們現在的狀態,就是構築好工事,挖好壕溝,紮好營寨,正面遇到韃子主力的話,都很難說能堅持多久,更不要說現在這種狀態了。

儘管文廷舉和劉應魁普遍覺得何有威信不夠,魄力不足,但這時還是齊刷刷的看向了此人。

何有田也緊張。

攥着手,指甲刺進肉裏,臉都白了。

他也沒有想到,局勢會向着這樣的方向發展。

如果南邊真有韃子主力,那一旦被纏上的話,何有田估計自己這些人,匹馬不得回江北,搞不好就是要全軍覆沒的!

“何有田,你是千總,你說現在咋辦!”王破膽同樣看向了何有田。

王破膽的褲子現在還沒捂熱呢,肚子裏也憋了一團火,但他知道,行軍打仗和個人爭強鬥勇是不一樣的。

論單兵格鬥,他肯定不怕任何一個韃子,可打仗不一樣,預感到韃子大軍可能要來,心裏其實是有點害怕的。

“方纔那些,應該是韃子放出來的哨探,一般來說,哨探會領先大部隊半日到一日的路程,也就是說,最快半日,最遲一日,韃子主力就會來。”何有田沉着臉:“這半天的時間,咱們既構築不了工事,也不可能跑得掉,這個

判斷,你們認不認同?”

“那咱們就和他拼了?”文廷舉忍不住提到聲調。

“拼什麼,那是送死!”

“那你說咋辦!”"

何有田也不知道咋辦,但他是幹總,是全營的長官,他必須要做決定。

眸光閃爍間,想起了韓大人的那句話??作爲指揮官,最壞的決定也好過沒有決定;又想起了劉應魁、王破膽等人方纔翻的白眼。

巨大的精神壓力和巨大的恐懼,反而又使得他異常亢奮起來。

他臉色通紅,雙眼中也佈滿了血色,決心不再聽取任何人的意見,指着渡口道:“傳我命令,立刻搭浮橋過河,到調關鎮佈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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