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復中午陪李來亨和張能到隔壁食堂喫了頓便飯。
食堂是韓復仿照後世機關食堂樣式修建的,屋頂有一個很大的挑空,使得裏面形成了很寬敞通透的格局。
可惜沒有玻璃,光線稍顯昏暗。
大堂內一排一排的擺滿了長條桌,椅子是固定在地上的,防止來回拖動形成噪音。
做飯的廚房和後世食堂一樣,就在最前端的位置。
不過一般情況下,大家不打飯,菜飯都是盛好了裝在盆裏,十個人一組,一起喫的。
大堂兩側還有包廂,總長級別的高級官員,一般都是在單獨的包廂裏喫飯。
韓復很少到食堂來,偶爾過來也是請前來彙報工作的人員到包廂裏喫頓便飯,方便喫完了大家繼續回去接着聊工作。
但韓復今天有意作秀,故意帶着張能隨便找了張桌子坐下,喫的也是和那些士兵、文員一樣的東西。
松滋會盟之後,韓復故技重施,和李過也拜了把子,李來自然就是韓復的侄兒了。他十月間隨叔父到的襄陽,如今對這樣的場面已經司空見慣了,不覺得有什麼。
但張能沒見過啊。
他都驚呆了。
他看着那些士兵模樣、軍官模樣、文員模樣的人,三五成羣的走進來,遞上飯票,取了飯菜,然後坐下來喫飯,互相小聲的交談着。
喫完以後,大家自覺把剩飯菜倒進泔水桶裏,把飯盆、碗筷之類的餐具放到下面有軲轆的木製推車上,然後又三五成羣,說說講講的走了。
韓復就坐在這裏,但大家看見了,也就是原地立正,行注目禮,然後該幹什麼幹什麼。
沒有人過來作揖請安,跪地磕頭之類的。
一切是那麼的自然而然,那麼的井然有序,這讓人首先在觀感上就很舒爽,就像是一臺龐大的機器,卻運轉的很順暢。
而在這順暢之後,就是一種混雜着畏懼的震撼。
張能說不出來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但他在這樣的一個瞬間裏,發自心底的覺得,襄樊營和大順軍不一樣,和明軍也不一樣,甚至和這個世上任何一支軍隊,任何一個營頭不一樣。
他以前只是覺得韓復會練兵,能打仗,然後愛民如子,不喝兵血,就像報紙上吹噓的那樣,是個關二爺、嶽王爺一般的人物。
但這些東西,只要有錢,不要說別人了,他張能也能做到的啊!
所以在來襄陽之前,張能對韓復是佩服,還有點羨慕,但是現在,他已經不知道用什麼樣的詞語來形容了。
他甚至都不知道韓復是怎麼做到的。
這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範疇。
張能的表現和反應,自然全都被對面的韓復盡收眼底。
所以說韓伯爺不是不秀肌肉,而是肌肉就在那裏,你只需要不經意間稍微拉開一點領口,那麼看到的人自然就已經受不了了。
食堂裏不允許飲酒,但張能感覺快要醉了。
喫完了飯,韓復讓李來亨把已經神魂顛倒的張將軍給送走了。
他則苦逼的繼續伏案寫作戰計劃。
歷史上,大概就是十二月份左右,忠貞營在湖廣巡撫堵胤錫的督率之下,發起了第二次荊州戰役。
而第二次荊州戰役,又是整個湖北戰役的一部分。
按照何騰蛟和堵胤錫的規劃,忠貞營出荊州,湖南的明軍出嶽州。
兩路大軍順流東下,會師武昌,共飲長江水!
而拿下武昌只是實現計劃的一小步,何騰蛟還有着更加宏偉的計劃,就是繼續東進,直到兵臨金陵城下。
何騰蛟的計劃看着有些不着調,過於異想天開或者不自量力。
但實際上,自從阿濟格走後,清廷在湖北的兵力非常單薄,佟養和這個八省總督手裏根本沒有可以用來野戰的兵馬。
所以對於李過、高一功、田見秀、袁宗第這些人,修養和是極力拉攏,派出了不下十幾人次的使者去招撫。
而且好多都是總兵、副將、參將這個級別的。
又是許諾給他們富庶的州縣安插,又是許諾爵位一切照舊,而且兵馬不收編,不打散,還是由你們自己領兵,只是改旗易號而已。
但就是因爲在剃頭一事上,雙方有着不可調和的矛盾,以至於養和最終招撫失敗。
不然的話,忠貞營如果歸順了大清,那何騰蛟、堵胤錫根本就沒的玩了。
南明朝廷只會更快的垮臺。
所以說多爾袞確實是大明朝廷的好朋友,要不是他堅持全國軍民一體?發,哪還有後面那麼多事啊。
而不僅僅是湖廣兵力空虛,就連南京的兵力也同樣很空虛。
剃髮令頒佈之後,原先已經歸順清廷的江東地區,頓時沸反盈天,不願意剃髮易服的人們,紛紛舉起反抗的義旗。
明孝陵就在南京城外的紫金山上,但就連紫金山附近都有義軍盤踞,可以想象當時洪承疇洪大人維穩工作的壓力有多大。
何騰蛟、堵胤錫他們不知道歷史的發展軌跡,但對清廷在南方的遭遇還是有瞭解的。
荊州附近的忠貞營,加上嶽州附近的馬進忠、王允才、王進才,以及何騰蛟自己的督標營郝搖旗等,加起來有好幾十萬大軍呢。
如果何騰蛟謀畫的恢復湖北的計劃真的能夠得到認真的執行,那麼咱們不說金陵那麼遙遠的事情,至少打下武昌還是有很大可能。
再不濟,圍困武昌,予敵殺傷,給韃子一些消耗總該能做到吧?
可惜。
正如所有看起來很豐滿,現實中卻很骨感的南明戰略計劃一樣,何騰蛟的這個也不例外。
他計劃中的忠貞營出荊州,湖南官兵出嶽州,一個也沒有實現。
鎮守嶽州的馬進忠,王允才、盧鼎和王進才四鎮,還沒開始行動呢,聽到清廷救援荊州的兵馬正在從東邊過來,以爲是要來打自己的,四鎮頓時嚇得掉頭就跑。
而這個時候,何騰蛟帶着郝搖旗從長沙出發,剛走到半路,遇到了馬進忠等人,聽說了此事,也是掉頭就跑。
結果本來應該是第一道屏障的嶽州,就這麼輕易的被清軍通過,使得正在圍攻荊州的忠貞營毫無防備,被勒克德渾大破之。
忠貞營一部投降,一部退往了三?山區,最終演變成了夔東十三家。
何騰蛟恢弘無比、轟轟烈烈的恢復湖北計劃,就這樣以一種鬧劇般的方式宣告結束。
韓復大部分歷史知識都來自互聯網衝浪和本身的工作經驗,沒有瞭解到那麼細的程度,但知道荊州戰役是打輸了的,也知道爆了忠貞營菊花的就是愛新覺羅家的超天才勒克德渾。
但他只知道這些,不知道這菊花到底是怎麼爆的。
不過不要緊,他本來也沒有指望何騰蛟、馬進忠那些友軍能給自己扛傷害。
仗還是要自己去打。
包括忠貞營,也只能引導,限制使用,哄着他們玩,讓他們幫自己分擔一部分戰術任務,幫自己扛點傷害,但主要還是要靠自己的力量去打。
現在襄樊營的軍制正處在改革當中。
步兵局是襄樊鎮最基礎的戰鬥單位,通常採取冷熱結合的混合編制,滿編人數在150到170人之間,相當於後世的加強連。
在這之上,是千總營,也就是原先的幹總司或幹總部。
明清時期的營制非常混亂,“營”既可以表示基礎的戰術單位,又可以表示“忠貞營”這樣的集團軍。
韓復喜歡清晰明瞭一點的,在襄樊鎮系統內,營就是用來表述千人左右的戰術編制。
一個千總營視情況下轄三到五個不等的步兵局。
相較於步兵局,千總營更一進步的混編,配屬6到9磅的火力更爲強大的野戰炮,還配備有騎兵、工兵、輜重等哨隊,已經可以單獨的執行戰役級別的任務了。
襄樊營現在有十幾個千總營,但滿編的很少,按照韓復最新要求編制的更是隻有幾個。
大部分都還是屬於半吊子。
還有許多收編、投降過來的兵馬,一時半會還輪不上改編,還是舊式軍隊的編制。
韓復原先設置有水營、工兵營、弓手營、火器營等幾個專業性質的營頭。
其中水營自然不會變,不僅不變,還要繼續的擴大,因爲以後他們的徵途是星辰大......是長江!
工兵營韓復計劃要調整,一部分編入到各千總營的工兵哨隊當中去,一部分保留並繼續強化,以應對大規模的會戰,而剩下的一部分則轉爲生產建設兵團。
就是工程兵。
主要承擔襄樊鎮修路、蓋樓、建工廠、爆破礦場什麼的任務。
他李鐵頭以後就是襄樊建築總公司的經理啊!
弓手營和火器營雖然不要蓋樓,但也是一樣的調整思路,火器營在編制混合的情況下,已經沒有單獨保留的必要了,原火器營的精兵,官升一級,調整到各幹總營、步兵局繼續服役。
火器營主體則改編成炮兵營,維持一支精悍的重火力打擊力量,用來應付大規模的會戰。
弓手營比較特殊,在韓復的規劃之中,沒有了用武之地,但弓手培養很不容易,他打算繼續保留,不增不減,將來可以逐步的轉換成特種部隊或者留守部隊。
韓復的設想當中,襄樊鎮的主力部隊就以這十幾個千總營爲主,這是野戰部隊。而那些投降,收編的部隊,則吸收一部分,然後剩下的一部分漸漸的轉爲應付低烈度戰爭的二線部隊,或者留守部隊。
其中十幾個千總營,要編成三到四個旅級單位,留守部隊同樣編爲四五個左右的標級單位。
旅和標都是中國古已有之的軍事名詞,並不突兀。
旅作爲襄樊營的拳頭,要打出去,因此叫戰鬥旅或者野戰旅,而標則作爲鎮守力量,稱爲鎮守標。
首長一律統稱都統。
旅叫旅統,標叫標統。
韓複寫着寫着,忽然咦了一聲,看着紙上的文字,心說怎麼還越寫越像清末的新軍了呢?
“清末新軍就清末新軍吧,好用就行。”韓復嘀咕了一聲,繼續埋頭寫了起來。
他現在主要考慮的問題是,這幾個旅長由誰來當。
鄖陽那邊,西營的編制撤銷,改設一個戰鬥旅,主要作戰任務是南陽和漢中方向,這就是一個了。
然後寒霜行動的北、中、南三路,正好又是三個戰鬥旅。
這樣算來,一共四個戰鬥旅。
但如今十幾個千總營的戰鬥力不一樣,有的已經改編完成了,有的還沒滿編呢。
沒辦法,主要的制約因素還是總工坊和襄陽鑄炮廠那邊產能跟不上。
戴家昌和趙有德他們打螺絲都快打出火星子了,但產能跟不上就是跟不上啊。
因此僅有的幾個滿編的戰鬥力還不錯的千總營,是排排坐分果果,大家一人一個,還是還集中起來,當成拳頭部隊來使用,這就是個很犯難的問題。
韓復越寫越頭疼,頭髮都抓掉了好幾綹。
索性不寫了,老子又不是孤家寡人,養那麼多幕僚、參謀是喫乾飯的啊?
他拉響桌上銅鈴,外頭的侍從立馬推門走了進來,這次是王破膽。
韓復把桌子上厚厚一沓文稿遞了過去,“你把這些東西送到文書室,讓他們謄抄幾份之後,分別送到參事室、參謀處和戎務司,然後再把原件給我拿回來。”
王破膽複述了一遍,接過文稿就要往外走。
“等等。”韓復又把他叫住了。
“伯爺,還有啥吩咐。”
韓復不急着說話,而是上上下下的打量起了自己的這個侍從,熟視良久,很滿意的點了點頭:“王破膽,你跟着我多長時間了?”
“大帥,俺是甲申年秋季戰事時在左旗營入伍的,馬上都丙戌年了,就算兩年吧。”王破膽還掰着手指頭算呢。
韓復聽得好笑。
去年秋天到今年冬天,滿打滿算也就一年多一點,好傢伙,這小子居然能給算成兩年,謊報工齡的膽子也太大了吧?
老子又不給你發五險一金。
“你在本藩這裏乾的怎麼樣,本藩平日對你又怎麼樣?”
“大人就是俺爹!”王破膽很實誠道:“不對,俺爹都沒有大人對親!”
韓復看着他,心說拍馬屁這種事情,哪裏需要什麼高深的技巧,人家王破膽早就參破了大巧不工的道理啊。
一句“大人就是俺爹”,聽得韓復都要淚目了。
“本藩的兒子還在孃胎裏呢,可沒有你這麼大的。”韓復擺擺手,制止了對方進一步表忠心,說道:“如今機構改革,軍隊擴編,地盤變大,還要打大仗,一系列的事情都撞在了一起,嚴重缺人。你跟在本藩身邊也一年多了,
本藩打算讓你去部隊裏面歷練歷練,你感覺怎麼樣?”
“俺願意,俺一百個願意!”王破膽立刻道:“爹,不是,伯爺,其實早就想要去打韃子了,怕你老不答應,就沒敢提。”
侍從室的待遇不錯,地位也很尊貴,除了執勤、站崗以及要隨扈大人出行有些辛苦之外,在襄樊鎮各處都是可以橫着走的。
他有的時候要到下面州縣替伯爺體察民情,那縣令都得站起來敬酒啊。
絲毫不敢怠慢。
但從王破膽個人來講,他其實還是願意領兵的。
“嗯,你是從室的副侍從長,千總銜,但你一天兵也沒帶過,冒然讓你單獨領兵的話,既難以服衆,恐怕一時你也很難帶好。”
韓復斟酌着繼續說道:“這樣吧,何有田那邊還缺人,你去和他搭班子怎麼樣?做副幹總,領一個步兵局,等打了幾仗,有了經驗以後,再調到其他幹總營當千總。”
王破膽萬萬沒有想到,自家大人對自己的前程如此上心,眼圈都紅了。
他立正敬禮,大聲說道:“請大人放心,俺不管到哪,都謹記自己是大人身邊人,就是掉腦袋,也絕對不給大人丟臉!”
“爲忠盡命,親愛精誠,記住這八個字,好好幹吧。”韓復揮揮手讓他走了。
這八個字,其實忠義社那般人用的最多。
忠義社本來是在韓復的授意下,由軍情局的人組建的,吸納了很多對領袖抱有無限忠誠的激進分子加入,這近一年來發展的很快。
軍隊中也有許多中下級將領加入。
在忠義社的帶動之下,又有許多類似的會社發展起來。
但會社、會黨這種東西,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復社啊,東林黨啊,閹黨啊這些東西。明末黨爭激烈而又殘酷,給許多人留下了驚心動魄的記憶,不是什麼好詞。
因此在襄樊鎮的官方層面上,是不承認這些東西的。
杜月笙曾經抱怨蔣校長說,校長把他當成夜壺,用之即來,揮之即去。
韓復對忠義社是既要用,暫時又不想直接的和他們產生聯繫,多多少少也有點這個意思。
王破膽走了沒多久,丁樹皮、王宗周、錢元昌等人走了進來。
這幾個人都是市井出身,看着就沒有王破膽、李來身上的那種氣勢。尤其是丁樹皮,雖然穿得人模狗樣,但怎麼看怎麼感覺鬼鬼祟祟的。
幾人見了禮之後,韓復也不跟他們客氣,直接就要看銀元、銅錢和兌換券的式樣。
發行法定貨幣的事情,從年初開始籌備,到現在都大半年了。襄樊鎮如今開支巨大,財政壓力也巨大,不能再拖了,他必須要儘快的把掌握在手裏的鑄幣權變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