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安縣、石寶寨附近。
石寶寨地處遠安縣和當陽縣交界,是遠安韓軍與當陽順軍衝突的主要地點。
這裏是一塊河谷地帶,淚水穿流而過,形成大片草地。
遠處層巒疊嶂,山壁皆呈現出奇異絢爛的丹霞之色,山頂之上,更有瀑布飛流直下,蔚然大觀。
只是此刻,如此好山好水卻無人有心觀賞。
淚水附近的草坪上,幾人圍着一處簡易沙盤,其中一參謀模樣之人,手拿木棍,指點道:“順沮水往下,到這個位置,河道轉彎之處有個高地,高約一百零五步,是順軍指揮部所在,駐有賊軍五百多人,以步兵爲主,夾雜少
量弓兵,大多用長槍、鳥銃,沒有重炮,戰鬥力一般。咱們兩個,至多三個步兵局就可拿下。”
這沙盤雖然簡易,但周圍的形勝、地利,都標示得清清楚楚,有種不言而喻,一目瞭然的感覺。
遠安守備周安抱着膀子看了一會兒,忽然“嘿”了一聲:“這沙盤看着就跟真的一樣,文秀才,原先在咱們守備營的時候,咱咋沒發現你還有這個手藝呢?”
製作此沙盤的參謀,正是西營的文廷舉,他先前奉韓復之命回夷陵州給叔公文安之送請帖,由於時間緊路途遠文安之也就沒有去參加婚禮。
但在文廷舉的一再勸說之下,文安之還是決定以探望高鬥樞的名義,往襄陽走一遭。
結果剛剛動身,四川的順軍就沿着大江席捲而來,文安之僥倖脫逃,沒有受到賊兵的影響,這讓他認爲自己去見韓復,是天命的指引,一下子就沒那麼的牴觸了。
只不過由於兵荒馬亂,再加上順軍來得極快,佔據了當陽縣,使得文安之暫時沒法安全的到襄陽去,被文廷舉安置在了遠安縣,他自己則一邊與上級聯絡,一邊承擔起了遠安守軍參謀的職責。
“周大人,我們在襄樊營,是要接受培訓和考覈的,參謀作業是最基本的技藝。”文廷舉蹲在地上,手裏還攥着那根小木棍,仰頭又問:“105高地上賊人不多,你們拿不拿得下?”
"Be......"
周穗安拉長尾音,琢磨了一會兒。
遠安縣守備營原先還很有戰鬥力,但自去年以來,跟着張文富與襄樊營死磕,基本上被霍霍差不多了,尤其是趙家灣之戰,被襄樊營包了餃子,損失慘重。
剩下的兵馬,還大多數都被第五千總司給收編了。
他們現在的遠安守備營,是去年冬天重建的,在中軍衙門的定位裏,屬於治安性質的守備部隊,連個正經番號都沒有,戰鬥力和襄樊營有很大差距。
所以才能和張能、田虎這些人拉鋸這麼長時間。
文廷舉在襄樊營當參謀,這次還是奉韓大人的命令去請鐵庵公的,如今在韓大人那邊也算說得上話,周安待在這窮鄉僻壤自覺無前途,也想通過文廷舉,在大人那邊表現表現。
當下一拍手道:“幹了!”
確定要打之後,文廷舉又把守備營大小官佐都召集起來佈置任務,哪邊主攻,哪邊佯攻,哪邊留給賊軍做後路,都安排的明明白白。
周安這輩子就沒打過這麼省心的仗。
他當即點選兵馬,殺將過去。
這個所謂的105高地,就在百寶寨南邊二十多裏的地方,周穗安不帶輜重,跑步前進,很快就到跟前。
守備營有三十多杆上頭髮下來的自生火銃,這玩意在襄樊營隨便用,但在他們這裏可就寶貝了,輕易都不捨得開火。
周惠安將三十多個火銃兵都集中起來,安排在側翼,自己則親自率領兵馬,從正面仰攻,牽制賊人兵力。
伴隨一聲號角,戰鬥正式打響。周安身披鎖子甲,使得一把大刀,異常驍勇。
守備營雖然和正兒八經的襄樊營沒得比,但畢竟能喫飽飯,能脫產操練,組織度和紀律性也有保障,這就遠遠超過了同時代的大部分軍隊。
順軍空有經驗,但一年多來的顛沛流離,使得他們戰力下降相當嚴重。
雙方你來我往,戰至酣處,側翼密集的銃炮聲響起,數十個持自生火銃的守備營士卒殺了上來。
順軍戰線登時動搖起來,任張能、田虎等將如何呼喊也無濟於事。
就在周穗安以爲就要攻下此處高地的時候,後頭忽然響起了鳴金的聲音,緊接着,文廷舉帶着個哨騎模樣的漢子飛奔而來,一見到他就大喊道:“周大人,不打了,剛剛收到命令,咱們韓大帥與順軍那邊的李自敬、李過、田
見秀等人,前日在岳飛城會盟,決意聯手抗清,大家以後就是自己人了!”
“啊?”
周安好懸沒把眼珠子給瞪出來,接過那哨騎的令信反覆看了幾遍,“嘿,還真是韓大帥的手令,剛纔還打生打死,現在就成自己人了?真他孃的!”
過不多時,順軍那邊也接到了消息。
“孃老子滴。”田虎伸長脖子往守備營陣地這邊望瞭望,又向着傳令兵道:“咱們現在和他們就是一夥的了?”
“三王爺和小侯爺都說了,以後咱們和襄樊營一起打韃子。”傳令兵實話實說。
“那有沒有說,這當陽縣以後歸誰?”說話的是大順軍副將張能,他四十出頭,黑皮闊肩,嗓音低沉如同打鼓。
“說當陽縣是荊門州的地盤,自然要還給襄樊鎮,但襄樊的韓伯爺要出兵幫咱們打荊州,荊州打下來以後,給咱們駐紮。”
張能點了點頭,若有所思道:“荊州......”
......
“荊州是個好地方啊,自古就是富庶之地。以後貴我兩方,一在北,一居南,該當以睦鄰友好爲上。”韓復騎着那匹烏駁馬,側頭向李過笑道:“爲兄前日奉送的上好忠義香,不知小李大人會抽了不會?”
李過騎的是匹棗紅馬,聞言偏過頭去,不想理他。
這位韓伯爺,看着正經,實則一肚子壞水,尤其是在自己面前,總是變着法子佔自己便宜。
這半個月來,每次見到自己,都要言語挑逗一番,把自己當成小孩子一般。
那個賤兮兮的笑容,看着就很討打。
但李過還真打不過他??在岳飛城第二次會晤的時候,兩人就較量過了,前者根本不是後者的對手。
而且幾次接觸下來,李過也發現了,此人能闖下如此家業,還真不是浪得虛名,確實很有本領,亦是極有見識,高一功、田見秀、袁宗第這些輕易不服人的主兒,私下裏都對韓伯爺交口稱讚,很是被其所吸引。
李過年紀雖輕,但極有抱負,這點從順軍奉李自敬爲主之後,仍由李過執掌大印就能看出來。
可偏偏他一身本領,在人家韓伯爺面前根本施展不出來。
不僅如此,這傢伙還總是孩視戲弄自己,讓他很不爽,偏生又發作不得,只得不理他。
可越不理他,他就越來勁。
李過攥着馬鞭,整個人無語至極,心中大罵,世上怎麼會有這般討厭之人!
田見秀騎着馬在另外一邊,笑眯眯的看着眼前的光景。李過作爲先帝之侄,向來很強勢,性子又硬,脾氣也有些臭,可偏偏在韓伯爺面前,處處受制,被其隨手拿捏,讓田見秀、高一功等都感慨,真所謂一物降一物啊。
李過假裝看了會兒風景,自動跳過一回合,只道:“後天圍打新城,我軍在西,貴部在北,拂曉之時即發兵攻打,韓伯爺不要誤了時候!”
說完,他不給韓伯爺繼續調戲自己的機會,一拉繮繩,打馬就走了。
望着李過的背影,韓復心中好笑,鬥嘴這種事,就要看誰沒底線,誰臉皮更厚,不然的話就會很喫虧,小夥子還是太嫩了啊。
田見秀和袁宗第留下來商議細節。
這倆人原先都是大順朝的勳貴重臣,田見秀曾與劉宗敏平起平坐,袁宗第也是右營制將軍,但此時兩人部卒都不過數千而已。而原先地位遠遠不如他們的劉體純擁兵三萬,搖旗擁兵四萬,王進才兵力更是多達七萬。
田、劉二人在東路軍這邊,地位雖高,但實際只剩下了空架子,很難指揮得動衆將,因此他們對與韓複合作,也最爲迫切。
他們在湖南站不住腳的一個重要原因,也正是因爲湖廣總督何騰蛟區別對待,將搖旗、王進纔等將引爲親信嫡系,而對田,劉等勳貴則備加歧視和排擠,又不給地盤安置,又不給糧草接濟,逼得他們自生自滅。
商議了一陣子之後,兩人都隱隱表達出了,想要接受襄樊鎮指揮的意願。
韓覆沒急着答應下來,只說打下荊州再說。
“新城鎮在嶽王屯東南約九十餘里,距我部約十餘里,根據之前軍情局奏報,該鎮駐有降清僞副將郝效忠部,另有順軍投降過去的僞將賀大成、王寰、李節貴等,兵馬恐怕有六七千。”
天色黑濛濛的,袁惟中說話聲音也很低:“咱就先說這麼多,下面請參謀官給咱們佈置任務。’
這次到荊門來,韓復大約帶了十幾個步兵局,算上荊門州原有的駐防兵馬,共計有二十多個。
新城鎮兵馬雖多,但這一戰唱主角的是順軍,韓伯爺預計戰爭烈度不會太大,只投入了六個局隊,分爲兩翼,各由蔣鐵柱和班志富統領。
袁惟中原來是副百總,跟着韓伯爺去了趟太和山之後,升級成了試百總,統領一個步兵局,掛靠在蔣鐵柱麾下。
“我們北路左翼的任務,就是包抄僞軍後路,不使他們從漢江遁逃到東岸。”這個參謀官是南營出來的,原先是荊門州署一個書辦,姓宋。
宋參謀掏出一副簡略的地圖,湊在火把前,又說:“具體到咱們這邊,蔣幹總給咱們佈置的任務,是突襲新城鎮的漢水碼頭,攻取並佔領該處,接管碼頭上的船隻,在未得到命令之前,不許撤離。別的就沒啥了。”
袁惟中對宋參謀點了點頭,轉過身來,略微提高了聲量:“都聽到了,打下漢水碼頭,然後給咱老子釘死在那。咱們這個步兵局雖然是新組建的,但老子可是在河南打過韃子的。韃子這種妖魔鬼怪咱們都不怕,沒道理怕這幾
個僞軍,哪個要是臨戰畏縮不前,做了沒卵子的東西,老子就把龜兒子的卵黃捏出來喂蒼蠅!”
他這個步兵局新兵比例比較高,超過了一半,這次韓復把他們派過來,也有以戰代練,給新兵積累戰鬥經驗的意思。
“袁大哥,俺還等着餉銀買田娶媳婦呢,咋能幹沒卵子的事情。”
“就是,咱們襄樊營怕過誰?”
“殺賊還不簡單,端槍、刺擊的動作俺在新勇營都練幾萬遍了,木牌牌上的那五個洞,閉着眼睛都能戳。”
一直以來襄樊營彪悍的戰績,使得衆人士氣高漲,絲毫沒有畏戰怯敵的情緒。
袁惟中對手下們的反應很滿意,大手一揮:“好,現在出發!”
剛剛開動,隊列中忽地有人舉手道:“報告,......俺肚子痛,想要,想要拉稀!”
“你孃的。”
袁惟中眸光掃視,定格在了一個身材幹瘦,看着只有十七八歲的少年郎身上。
他大步走過去,飛起一腳踹在對方腰側,“狗日的,你在新勇營時候在哪個教導官帶的?大軍開動之後,脫陣視同潰逃知不知道!還拉稀,老子把你腸子拉出來,打上十八個結,看你還拉不拉了!”
袁惟中第一次單獨領兵,非常緊張,說話雖然很大聲,但手心裏全都是汗。
那少年郎被踹了一腳,原先奔湧的屎意居然神奇的被踹沒了。
他緊了緊褲腰帶,不敢再說別的,扛着長槍,快步跟上了隊伍。
新城鎮就在漢水之畔,他們從西北方向過來,越靠近此處,路越難走,到處都是水潭、土丘、溝渠還有爛泥地。
衆人出發的時候,都穿戴整齊,收拾得人模狗樣,但這十幾裏路走下來,如同參加完了泥漿派對一般。
“哎呦!”
走在隊伍側邊的袁惟中,忽地身形一矮,踩到了泥坑裏,整個人都差點摔倒,好不容易穩住身體,把右腳拔出來的時候,皮靴上已經有好幾處開口了。
雖然襄樊鎮的被服軍械都由軍需處統一供應,不需要自己掏錢買,可這玩意是有定額的,不是想補就能隨時補充的。
像是皮靴、革帶、軍裝壞了破了,而又沒到補充時間的話,就只能自己先湊活着。
眼看着皮靴就要開裂,使得袁惟中很是煩躁。
不由得對新城鎮裏頭的僞軍,充滿了切齒的仇恨。
漸漸地天光放亮,霧氣籠罩在鄉野之中,他們這個步兵局從北面長驅直入,一路上居然半個賊兵也沒有見到。
感覺快到新城鎮的時候,才遇到了個村落。
說是村落,其實就跟難民點差不多,目之所及,到處都是亂七八糟的窩棚。
各種東西橫七豎八的堆放在地上,毫無章法可言。
外頭還拴有牛、騾馬等牲口,空氣中充滿了人畜糞便的味道。
已經快要天亮了,這時有一些早起的村民,或是抱着草料,或是提着恭桶,或是拿着柴刀,看樣子是準備要開始一天的勞作。
還有個衣衫不整的漢子,剛從窩棚裏鑽出來,衣服都還沒有穿好,露出了滿身的白肉,走路也有些踉蹌,一副宿醉未醒的樣子。
如果忽略掉這糟糕的環境的話,眼前景象,倒還真有幾分田園風光。
袁惟中和那個宋參謀對視一眼,都眼露迷惘之色,按說這個村落已經很接近僞軍盤踞的新城鎮了,但此處村民,怎麼還能有如此安堵清閒的生活?
僞軍軍紀這麼好的麼?
這時,宿醉未醒,滿身白肉的漢子也看到了袁惟中等不速之客,雙方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全都愣住了。
空氣停滯了好幾秒種的時間,那漢子醒悟過來,“啊呀”大叫一聲,扭身就要跑。
袁惟中雖然不知道這人什麼毛病,連僞軍都不怕,反倒怕咱們襄樊營的兵,但直覺還是告訴他,不能讓他跑了。
忙伸手一指,大喝道:“把他給我拿了!”
話音落下,先前那年紀不大,身材幹瘦的長槍手立刻越陣而出,舉着長槍衝了過去。
他腿上打着行纏,踩着一雙草鞋,跑得飛快,幾步就攆在了對方後頭,喊道:“老鄉,咱們是襄樊營的兵,不要怕。
他不說這話還好,一說這話,那白肉漢子跑得更快了。
可他終究衣衫不整,加之昨夜操勞過度,嚴重影響了發揮。
忽地感覺後背上喫了一棍,再也站不住腳,摔在了地上。
於這個過程中,後頭的大部人馬也衝了過來。
那白肉漢子眼見跑不掉,竟是以與身材極不相符的靈活性,骨碌翻身跪地,磕頭如搗蒜道:“軍爺饒命,軍爺饒命,小人也是大順的義軍,小人也是大順的義軍......”
“義軍?”袁惟中一愣:“你是順軍哪個部分的?”
“回軍爺的話,小人名叫賀大成,原是順軍這邊的校尉。”
“賀大成?你他孃的就是之前投靠韃子的賀大成?”袁惟中上下掃視了對方幾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呵呵......”賀大成乾笑道:“小人也是被大清......被韃子所迫,萬不得已,才委身事賊的,其實,其實小人一片赤心都向着咱們漢家江山啊,求軍爺饒命,求軍爺饒命!”
這種屁話,袁惟中半個字都不信。
但他實在不理解賀大成怎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也是指着前方問道:“你既然投靠了韃子,又怎麼會在此處?還有,這裏的村民,可都是你等擄掠而來的?”
“軍,軍爺說笑了,此處乃是我部汛地。而這些人......”說到這裏,跪在地上的賀大成看了看眼前這些襄樊營士卒,難得的有些不好意思道:“都是小人的部卒。”
“啊?!”
袁惟中和宋參謀不由驚呼出聲,“這他孃的就是咱們今天要打的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