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往水潭那邊走了數十步,與營帳這邊拉開了距離。
“武當山左近的宮觀、村寨聽聞大人要到玉虛宮,尤其是聽聞大人要,要迎娶玄虔真人家小姐之事,羣議洶洶,反應甚爲激烈。”
“哦?都有什麼反應?”
韓復與玉虛宮有接觸的事情,在武當山上早就是公開的祕密了。
玉虛宮的大弟子石玄清,不僅在韓復身邊當侍從官,春節後還帶着韓復饋贈的禮品回來了一趟,當時襄樊營剛打完仗,俘獲了高鬥樞和王光恩,已是成爲了襄之主,石玄清那次回來,當真是轟轟烈烈,山上山下七十二宮觀
的人全都驚動了。
本來嘛,鄂西一帶換了主人,玉虛宮這邊有個人在韓大帥身邊做親信,大家多了這層關係,就有了與韓大師溝通的管道,其實算是好事。
但後來玉虛宮的玄虔真人要與韓大帥結親,並且結親之後,韓大帥要將武當山的糧食、土地和香稅都收走的消息不脛而走。
這一下,太和山上徹底炸鍋,其他宮觀立馬就不幹了。
即便是玉虛宮內部,也有許多反對的聲音。
等到傳言成真,韓大帥真的要來玉虛宮提親了,抗議的大潮自然一浪接一浪。
太和山是明朝的皇家宮觀,有明一代地位超然,又有太宗文皇帝朱棣親自賜予的“太嶽”封號,位列五嶽之上。
在明朝,太嶽太和山在地理上處於鄖陽府均州境內,但不管是均州還是鄖陽府,哪怕是湖廣的三司,也管不到太和山這羣道士的半根毛。
人家是中央直轄的。
在太和山周圍,各個宮觀都有自己的香田、香戶,這些田土的產出,理論上不需要向任何人繳納,完全歸各個宮觀所有。
每年產生的大量香稅,雖然要繳到北京去,但天高皇帝遠,實繳的部分遠遠低於應繳的數額。
除此之外,還有歷代皇帝賜予的金銀、法器、珠寶,還有周邊信衆們的贈予奉獻,使得武當山逐漸成爲鄂西最大的地主。
在這種持續了兩百多年的超然世外的特殊地位薰陶下,山上的這些道士們,沒點優越感那都是不可能的。
他們這些人,自認是方外玄門,是神權在人間的代表,像是高鬥樞那樣的朝廷命臣兼高級知識分子人家都愛答不理的,更不要說韓復這種暴發戶一般的軍頭了。
出於形勢所迫,大家維持表面上的和諧,那沒問題,但你韓再興不僅要扶持玄真人騎在大家頭上做教首,還要掘太和山的命根子,將香稅和廟產全都拿走,這是誰也不能答應的條件。
韓復自打盯上武當山開始,就預見到了會有反對的浪潮,對此並不奇怪。
他也沒什麼好擔心的。
“大人,太和山上號稱有九宮九觀七十二殿,實際卑職派人打探,規模較大的有山下的玉虛宮,這是太和山最大的一處宮觀,香稅、廟產最多,也是提督老公的駐地。除此之外,當屬中峯的紫霄宮,山麓的南巖宮,太子坡的
復真觀,山北的遇真宮,還有主峯山頂的太和宮這幾處。其中太和宮原是太嶽太和山的主殿,道長衝一道人最爲德高望重,但太和宮孤懸頂峯,實則空有尊崇,規模不如玉虛、紫霄和南巖各宮觀。”
緊接着,韓文又介紹起各宮觀的負責人。
玉虛宮自不必說,道長是玄真人,他同時還是朝廷封的提點,地位比較尊貴。
紫霄宮的道長叫靈素道人,南巖宮的叫天道長,復真觀的叫明鏡道人,遇真宮的叫常靜師姑,太和宮金殿裏的那個叫衝一道人,說是已經有八九十歲了,很有仙風道骨,得道真人的氣度。
除此之外,武當山在山上山下乃至均州城內,都多有產業,有許多商行,這些人也是不容忽視的一個利益團體。
韓文主管對外情報工作,相關情況掌握得非常詳細紮實。
這些東西,清蘅子也對韓復說過,這時兩相對證,讓他對山中的情況,已經有了大致的瞭解。
“他們都有什麼訴求?”
“回伯爺的話,山上各宮觀的訴求也不盡相同,按照大人所說的法子劃分,玉虛宮是咱們自己人,自然是合作派;紫霄宮是太和山舉行大型齋醮科儀的所在,乃是道統的象徵,太和宮位居主峯絕頂之上,是道門之首,這兩座
宮觀自然是保守派;另外還有一個是激進派......”
“哦?”韓復挑了挑眉頭,饒有興致道:“還有激進派?”
“自是有的,便是那南巖宮。”韓文介紹道:“相傳此處是真武大帝得道飛昇之地,據說張三丰也曾在此修習武藝,是武當劍術與內家法門的發軔之地,自來便有練武的習氣......”
不等小韓局長說完,韓復就把他話給打斷了:“嘶,還真有武當派啊?這個南巖宮裏,難不成都是武林高手?”
“大人說笑了,所謂高手,俠客的名頭都是唬人的,不過是一羣練家子罷了。不過南巖宮的掌刑道人天道長,確實性格剛烈如火,領着宮中的道人,要以武護教。據說先前武當山上有多次造反之事,都是從這個南巖宮起源
的,算是山上最爲激進的激進派。”
“嗯,有點意思。”韓復又問:“還有呢?”
“還有就是復真觀、瓊臺觀等小教派了,他們其實也並不贊成咱們襄樊鎮接管太和山,但人微言輕,不足爲慮。”
頓了頓,韓文接着說:“山上的這些道門,不分大小,除玉虛宮之外,也許有不反對聯姻的,但全都反對讓玄虔真人做教首,更加反對各宮觀的香稅、廟產收歸襄樊鎮。”
“恐怕這些人,不僅僅是嘴上反對吧?"
“伯爺英明。”韓文低聲道:“武當山各宮觀在此經營兩百多年,各種勢力錯綜複雜,山上的這些流民、山寨,大多與他們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
韓復點了點頭。
玉虛宮就是太和山香火最盛,廟產最多,影響流民最多的宮觀。前段時間,清蘅子胳膊肘往外拐,把黃冊都給自己帶來了,表示毫無保留,百分之百的恭順。
其他的紫霄宮、太和宮、南巖宮、復真觀這些宮觀,同樣也有規模不小的廟產。
作爲鄂西最大的地主兼地頭蛇,武當山又有銀子,又有糧食,又有田土丁口,還有工坊、市場、私兵,簡直就是一個大型的宗教複合體。
歷史上還多次爆發過起義,與周邊山寨勾勾搭搭,眉來眼去,可太正常了。
“鄂西一帶的山寨流寇,一年來被咱們剿得損兵折將,活動範圍越來越小,本就對襄樊鎮,對......對伯爺您心懷怨懟。如今又遇上武當山之事,兩邊難免臭味相投,沆瀣一氣。”韓文這才說出此次過來的目的:“卑職惟恐這些
人對伯爺不利。"
韓復很認真地聽完,表情逐漸嚴肅起來。
他這次過來,帶了馬大利、李鐵頭和班志富等將領隨行,護衛的兵馬都是從襄樊鎮各營中抽調出來的,組成了一個加強幹總司。
以襄樊鎮的戰力,有這一個加強幹總司在手,便是韃子的巴牙喇來了也都不虛,何況一羣練武的道士和山上的亂兵?
但山道崎嶇,山上空間更是狹小,再多的兵馬也施展不開。
況且他這番過來是結親與談判的,也不能走到哪都把整個千總司帶着啊。
安全的問題,確實很值得重視。
“軍情局控制的鄂西哪一處流寇?”韓復問道。
“是原先白雲寨的兵馬,爲首的喚作戴進,襄京之亂前,大人見過的。白雲等寨原先在荊門州西邊的山中活動,後來荊門州、南漳、遠安,保康等縣的土匪流寇,都被咱們逼到了大山深處。白雲寨等山寨同樣如此。這幾個山
寨合爲一夥,在我軍情局暗哨的運作下,仍是奉戴進爲首。只是戴進等人客居武當山左近,受制於本地勢力,這般大事,如果人人都表反對,他恐怕也贊成不得。”
見伯爺不說話,韓文又道:“雖然大體上風險可控,這些道士也好,流寇也罷,都不是咱們襄樊營的對手,但伯爺千金之軀,不可立於危牆之下。卑職建議,伯爺此番只在玉虛宮等處活動,不要到山上去。”
“不行。”韓復立刻就否決了這個提議:“本藩此次過來,一來結親,二來是要解決好太和山的事情。前者爲因,後者爲果,豈非只是爲了抱得美人歸?”
開玩笑,他韓老闆分分鐘幾十萬上下的生意,如果只是爲了結親,根本不會單獨跑這麼一趟。
與玉虛宮提點聯姻,娶蘅子只是手段,不是目的,目的是爲了整合武當山的資源爲自己所用,窩在玉虛宮不出來算怎麼回事?
“呃……………”韓文沉吟了一會兒,又道:“如果大人一定要上山的話,可以先派兵馬將所到之處的各處宮觀搜索一空,確保安全無虞之後,大人再動身前往。”
“這也不行,太和山道門重地,上千年的仙山,本藩是文明人,怎可如此粗魯無禮?影響太壞了。”
韓復想也沒想,第二次否決了手下的提議,接着又說:“紫霄宮也好、南巖宮也罷,包括太和宮、遇真宮、復真觀這些道長,都是德高望重,通情達理之人,又不是不會講道理的。本藩此番來此,自然要動之以情,曉之以
理,與他們坐下來開誠佈公的談。人都是有私慾的,本藩也有私慾,這沒有問題,有什麼要求,大家可以談嘛。本藩相信,是能夠談出個結果的。”
“伯爺,非是卑職說喪氣話,但以目前掌握的情報,咱們要動的是他們根本之利益,以這些老道的頑固,恐怕是很難談下來的。”韓文並不掩飾自己對談判前景的悲觀。
“呵呵。”
韓復嘴角勾勒,笑了笑。
他撿起地上的石頭,放在手中上下拋飛,語調悠然地說道:
“通過談判的途徑來解決問題,是給他們一個機會,是對他們的一個尊重。”
“不是本藩求着他們一定如此。”
“是給他們尊重,讓他們來談。”
說到此處,韓復笑吟吟的望着韓文:“你方纔說,恐怕很難談下來,不錯,確實有極大的可能談不下來。但沒關係,他們談不好,本藩有力量來解決。爲什麼?因爲本藩有刀。”
“砰!”
平靜無波的水潭內,一塊大石頭砸了進去,立刻激起了“沖天巨浪”,原本那輪在水面上不停搖曳的下弦月,立刻被砸得稀巴爛。
“嗯......呸!”水潭邊,韓復摸了把臉上的水花,很沒有素質的往裏面吐了口口水,毫不在意自己的一雙玉足,也泡在裏面呢。
清蘅子站在他身後,剛纔離得遠,沒被浪花波及,這時輕笑道:“沒想到伯爺也有如此頑童般的一面。”
韓復手上不扔石頭了,但腳還是不老實,在水潭裏不停地撲騰,聞言也不回頭,只是說道:“仙姑以爲我是何人?意志如鋼鐵般堅硬的硬漢?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威風凜凜的全襄統帥?還是機關算盡,爲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小
人?”
不遠處,負責望風和阻止閒雜人等靠近的林霽兒,將這些形容詞放在嘴裏砸吧了幾下,心說好像都還挺貼切的啊!
“那日在樊城的鎮江樓上,我對霽兒說了一句話,今日也可對伯爺說。”
清蘅子眼波流轉,走到韓復跟前,猶豫了一會兒,終於還是緩緩說道:“在蘅兒心中,伯爺是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
她到底是麪皮薄,沒好意思將“相公”兩個字說出口。
但這番表態,已經是很大膽了。
“?,娘子言重了。”清蘅子臉皮薄,可韓復這小子臉皮厚啊,他百無禁忌,順着杆就往上爬,娘子都叫出口了:“其實我就是個俗人,真的,底色就是個俗人,俗不可耐的那種。這般憊懶頑皮,不願受拘束的樣子,纔是我韓
再興真正的樣子。”
清蘅子慢慢蹲了下來,挨着韓復坐下,扭頭向着對方說道:“人生之時,赤條條的來;人死之時,亦是百無牽掛的走。世間生靈萬物,莫不如此。若以底色而論,則人實與飛禽走獸,魚鱉草木無異。但人之所以爲人,便在於
人要穿衣,人要有綱常,人要知禮法。論底色,世人皆是一般模樣,而論底色之上,蘅......蘅兒的相公,是當之無愧,頂天立地的大英雄!”
“嘶……哈……”韓復胸腹鼓動,重重吐出一口濁氣,發出了來自靈魂深處的呻吟。
他其實沒想到清蘅子能說出這樣的話,確實很有水平,這番見識,已經超過後世許多人的認知了。
玉虛宮仙姑之名,確實不是吹出來的啊。
而且如此道義精深,沖淡曠達的仙姑,如今卻就坐在自己身邊,用清冽如仙子般的嗓音,深情告白,說自己的相公是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
這感覺也太爽了,哪個領導幹部能經得住這種考驗啊!
一個喊了娘子,另外一個叫了相公,兩人算是互相表白了心跡,氣氛一下子就曖昧了起來。
不遠處的林霽兒也吸了口涼氣,感覺牙有點酸!
“方纔軍情局的韓文來過了,說山上反對你我結親,反對襄樊鏈接管太和山的人在搞串聯,似乎並不歡迎我到太和山去啊。’
如此風花雪月,良辰美景的時刻,韓復聊得卻是這等話題,但清蘅子一點也不覺得煞風景。
她不好意思一直叫相公,只是說道:“將軍要收回香稅和廟產,這些人自然要反對,但太和山原本就是要繳稅的,廟產所得,也並非全爲宮觀所有。將軍把那些太監趕跑,又還會返還香稅和糧食,蘅兒以爲,此事是可以談
下來的。”
“若是談不下來呢?”
清蘅子一怔,終是開口道:“不管如何,蘅兒和玉虛宮,都是站在將軍這一邊的。”
“好。”韓復點了點頭,伸出手,攬住了這位仙姑的肩頭。
清蘅子渾身肌肉先是繃緊,旋即又完全的放鬆下來,她又往韓復那邊挪了挪,將頭輕輕靠了上去。
兩人都不再說話,靜靜地看着水潭中的那輪明月。
月雖不圓,但花常好,人常在,千裏共嬋娟。
ps:祝大家中秋節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