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時分,天光漸明。
陽光對不死生物有很強的剋制作用,尤其是那些低階的炮灰亡靈,因此剩餘的殭屍大軍如潮水般退去,讓城牆上的軍團士兵們鬆了口氣。
許多人乾脆直接坐倒在地,連武器都撿不起來了。
艾爾琳娜也擊潰了骨龍。她沒有任何亡靈巫術的知識,完全就是靠着近身搏殺和消耗戰,硬生生將對方的每一塊骨頭都給打碎,如今只是獨自拄着長槍,站在巨龍顱骨的前方休憩發呆。
“我從未見過如此善於使用長槍的高精靈。”費爾德裏奇的聲音在她的身後響起,“據我所知,高精靈貴族鍾愛於一手施法一手持劍的優雅,就像是帝國軍團士兵總是堅持盾牌和長槍的穩健組合。”
“您沒聽過並不代表其存在不合理。”艾爾琳娜用淡漠且自矜的語調回應道,“神諭院的奉火祭司從不踏足高原之外的土地,但您現在就站在這裏,可見道聽途說的未必就是事實。”
“奉火祭司需要爲信徒們帶去光明。”費爾德裏奇微笑說道,“谷地雖然是人類帝國的行省,卻也有許多暗民信徒在此居住。如今亡靈瘟疫,神諭院當然不可能置之不理。”
艾爾琳娜沒有回答,只是扛着長槍轉身離開。
費爾德裏奇看着她的背影,心裏暗自有了猜測:
對方沒有否認高精靈貴族的身份,言談時的修辭和氣場也很難作假。
問題在於,來自海外的高精靈貴族,爲什麼會跟大陸的人類貴族廝混在一起?
高精靈素來傲慢冷漠,瞧不起包括人類在內的任何種族。連平民之間的跨族通婚都極其罕見,更不用說是眼高於頂的那些“寶石貴族”了。
費爾德裏奇充分發揮暗精靈的陰謀能力,很快就想到了某種更加合理的可能性:
難道是高精靈王室跟這個人類貴族之間,達成了某種隱祕的合作關係?
他越思考越覺得很有可能,因爲寶石列島閉關鎖國已經太久,如果高精靈王室公開跟人類合作,必然會在國內引起軒然大波,所以無論是走私通商還是要其他交流,都必須在暗中進行。
一個來歷神祕的高精靈貴族,假扮成法赫爾侯爵的夫人,實際上充當着雙方之間祕密的聯絡渠道......這可比“一個高精靈愛上一個人類”要符合邏輯得多。
想到這裏,費爾德裏奇立刻意識到,這個法赫爾侯爵並不僅僅是人類帝國的宮廷使者。他本身還是一位河灣省的實權侯爵,甚至還在海外有着“祕密的、不可小覷的盟友”。
自從蓋烏斯皇子在政鬥中失敗,歷經多年以來,終於再次有一個舉足輕重的帝國高層人物,將目光投到谷地這個邊境省份之上了。
必須儘快寫信回去提醒神諭院。
艾爾琳娜回到獅鷲堡,就看見民兵們正在將屍體清理出去,嶺谷騎士們則是到處奔走呼號,要帶兵封鎖城堡內部剛發現的地底通道入口。
“找到了?”她來到雷恩身邊,詢問道。
“主堡廚房的存糧地窖,城堡西庭院的水井,以及北面廢棄塔樓內部的一堵倒塌牆壁之後。”雷恩回答說道,“我估計不止這三處,但所有入口在地底應該都是互通的。”
“只要下去把吸血鬼們全部幹掉,即便是還有其他入口未被發現也無所謂了。”艾爾琳娜表示理解,“他們剛剛戰場失利被迫逃竄,此時未必還有時間和精力來埋伏堵截我們。”
“所以清剿必須從速。”雷恩淡淡說道,“不要給他們任何機會喘息。”
在斬首戰術徹底宣告失敗之後,進入獅鷲堡的殘餘吸血鬼分別從水井和地窖逃竄一空。唯有先前那個吸血鬼首領,消失在了廢棄塔樓的內部。
也就是說,可能是廢棄塔樓的入口,更加接近地下遺蹟網絡的核心區域,所以被對方第一時間選擇用來跑路。當然,也有可能是對方在那個方向埋了陷阱,故意引誘衆人上鉤。
無論是那種情況,都需要英雄們儘快踏入地底深處,不要讓吸血鬼們逃竄到遠處去。
英雄們在廢棄塔樓門前集合,雷恩則是坐在獅鷲堡的領主書房之中,讓黛雅爲他斟了一杯溫熱的蜂蜜酒。
通過籠中鳥的靈魂聯繫,他連接上了英雄們的視野,看到已經坍了半截的塔樓,橫亙在獅鷲堡以北的山谷邊緣位置,斷壁殘垣上長滿了爬山虎。
“這座塔樓以前是幹什麼的?”雷恩隨口問道。
“不清楚,在高山精靈的年代就倒塌了。”黛雅回答說道,“我問過城堡管家:萊茵家族的某代祖先,似乎曾經打算組織人手,將這座塔樓廢墟給清理重建,但後來工人們全都逃光了,據說是廢墟附近在夜晚會鬧鬼,殺死了好
幾個工人。”
“鬧鬼?”雷恩樂了,“如果有邪惡元素的存在,萊茵家族就應該立刻找宗教異端裁判所來處理,而不是任由一個未知的威脅長期留在族地之中。鬧鬼什麼的肯定是個託辭,他們應該是發現了什麼東西,所以編了個理由來對外
隱瞞。”
“可惜萊茵家族如今已經名存實亡了。”黛雅嘆息說道,“真相是什麼,我們恐怕也很難知道了。”
英雄們跨入廢棄塔樓,看見長期積灰的地上有着凌亂的腳印,一直通往塔樓深處的走廊。
順着走廊來到內部房間,可以看到房間的牆壁已經坍塌了大半,露出後面黑黝黝的洞口。
“牆壁上沒有整修的痕跡。”法汀端詳說道,“應該是天然形成的洞口,後面被高山精靈僞裝起來了。”
“高山精靈最喜歡做這種事情。”貝莎莉婭冷笑說道,“比起精靈,他們倒更像是鼴鼠的近親。”
“進去看看。”艾爾琳娜帶頭進了洞窟。
洞窟內部非常昏暗,幾乎沒有任何光源。吸血鬼具備夜視天賦當然無所謂,英雄們卻得打起火炬照明纔行。牆上許多地方都佈滿青苔,空氣中瀰漫着溼潤的味道,隱約還能聽見不遠處有水流的聲音。
“似乎有地下河?”歐若拉判斷說道,“既然是自然形成的洞道,應該不會有什麼機關陷阱吧。”
“難說。”艾爾琳娜搖了搖頭,“總之還是小心點比較好。”
她提着屠戮巨人之槍走在前面,帶着衆人穿過漫長的隧道,終於抵達一處天然洞室。
洞室中央矗立着巨大的石雕,外形是個披着長袍的老人,盤腿端坐在祭壇之上,右手提燈,左手捧書,肩膀上是一隻貓頭鷹。
“這應該是掌管知識的聖靈————尤圖索斯。”艾爾琳娜將長槍拄在地上,盯着祭壇說道,“在我們那個時代,許多精靈法師都會選擇性信仰這位聖靈。”
“當然,法師因爲自身職業的緣故,往往不會有太多的虔誠信徒。他們只會在遇到無法攻克的學術瓶頸之時,試着向尤圖索斯祈禱以獲取寶貴的靈感。”
“也就是說,這個遺蹟在以前是高山精靈法師的聚集地嘍?”歐若拉若有所思,“類似於叢林海的德魯伊月光集會,帝國的施法者公會這樣?”
“差不多吧。”艾爾琳娜說道,“高山精靈迷信末日毀滅論,對神祕力量有着狂熱的追求與愛好,因此族內有大量的神祕學社團,這座遺蹟很有可能就是其中一個社團的駐地。”
始終沒有發言的法汀,忽然冷不丁開口說道:
“這不是知識聖靈的祭壇。”
“抱歉。”艾爾琳娜微微皺眉,不悅說道,“人類和精靈對衆神形象的理解有很大的偏差,我應該比你更瞭解高山精靈的信仰和文化。”
“這是追逐禁忌知識的惡魔君主猶拉·索爾的祭壇。”法汀面無表情地說道,“祂有非常多的形象與化身,且大多都與尤圖索斯的聖靈畫像高度相似,爲的就是攫取試圖向這位聖靈祈禱以獲取知識的淺信徒。”
“證據就是尤圖索斯雕像肩膀上的貓頭鷹。這位聖靈的鳥類化身是一隻渡鴉,所以祂的信徒絕對不可能選擇梟類來雕刻祂的神像。”
“不管他們崇拜的是聖靈還是惡魔君主,對我們而言都沒什麼區別。”貝莎莉婭出來打圓場,“既然是精靈法師社團留下來的遺蹟,要小心魔法類型的機關和陷阱,對吧?”
“沒錯。”艾爾琳娜不再深究祭壇的事,帶頭向深處探索而去。
獅鷲堡內,雷恩聽完了英雄們的爭論,轉頭就吩咐黛雅:
“把夏洛蒂叫來。”
沒有身體束縛的夏洛蒂,最近熱衷於在獅鷲堡內各種穿牆,躲在櫃子裏或者地板下面,窺探嶺谷貴族們的交談與祕密。黛雅費了好大一番勁,才找到了這個躲在大會議廳裏的靈體女巫。
“身披長袍的老者雕像,提燈捧書,肩上還有一隻貓頭鷹?”聽完雷恩的描述之後,夏洛蒂思索了一會兒,說道,“單純從形象上說,確實很接近尤圖索斯。”
“尤圖索斯的鳥類化身是渡鴉沒錯,但這位聖靈的信徒成分太過駁雜,他們對聖靈本身並沒有形成統一的認知。比如信奉它的巫妖羣體就喜歡將渡鴉改爲報喪鳥,單純的形象不同並不能證明什麼問題。
“不過,我也傾向於那不是尤圖索斯的祭壇。因爲少有人知道的是,高山精靈對信仰的態度非常特殊,他們更傾向於與偉力做交易而不是祈求憐憫。誰能實現他們的願望,他們就願意向誰奉上信仰。”
“而聖靈通常更青睞於那些信仰堅定的虔誠者,從各種民間傳說就能知道,他們總喜歡對信徒設下漫長且艱難的考驗,然後將不求回報的神賜授予證明自己足夠虔誠的人,所以高山精靈更多是跟惡魔君王打交道。信仰聖靈的
高山精靈並非沒有,但爲他們修建一座祭壇甚至神廟?不大可能。”
雷恩聞言微微頷首。他也傾向於那並非聖靈祭壇,而是惡魔祭壇,不過具體是什麼惡魔君王還有待確認。
另一個可供佐證的線索是,吸血鬼在獅鷲城外佈設的那個血祭儀式法陣,究竟是在召喚什麼東西?雖然從法陣本身的結構上面沒法判斷,但反正不像是跟聖靈相關的事物。
艾爾琳娜等人離開祭壇,前方不遠處便是地底遺蹟,青灰色的石磚將洞壁支撐起來。
高山精靈的遺址之中,時常分佈着大量陷阱機關,因此改由敏捷最高的法汀在最前方開路。她眉頭緊皺,步步爲營,避開腳下隱祕的踏板與絆線,走出差不多二十來步,突然猛地聽到牆壁之中傳來咔噠一聲。
“退!”她的神情猛地變化。
英雄們毫不猶豫,立刻轉身朝回來的方向疾奔,但前後的走廊頂端都有巨石猛地落下,瞬間將衆人的退路完全堵死。
再看左右兩邊牆壁的縫隙之中,已經湧出了大量河水,開始迅速填滿這狹小的通道。
“讓開!”艾爾琳娜用力推開貝莎莉婭和歐若拉,手中挺起屠戮巨人之槍,朝巨石狠狠用力刺去。
神槍的無堅不摧特性再次生效,被刀劍劈砍都毫無作用的、渾然一體打磨出來的方形巨石,當即便崩解成同等體積的砂石碎礫。英雄們不得不狼狽地拼命連挖帶扒,總算是在被身後的洪水徹底淹沒之前,從被砂石填滿通道之
中挖出了一條逃生通道。
前方的去路已經被徹底封鎖。大量的水依舊在從牆壁之中不斷湧出,填滿了很長一截通道,直到順着沿途地磚之間的縫隙下滲乾淨爲止。法汀神情惱火地道:
“我根本就沒有看到任何機關,這個陷阱到底是怎麼被觸發的?”
“我猜是某種探測的魔力陣法。”貝莎莉婭聳肩說道,“無所謂了,關鍵是接下來要怎麼過去?”
“潛水。”歐若拉說,“憋一口氣,游過去。”
“要是水裏有毒呢?”法汀問道,“要是遊到一半又觸發了什麼機關呢?”
“那你就死了。”艾爾琳娜回答說道,“我們可以讓貝莎莉婭用焚雲術把你燒成骨灰,裝在一個小盒子裏,帶回去讓雷恩復活。”
“不如這樣,用你那柄無堅不摧的神槍,從旁邊挖地道繞過去。”法汀搖頭說道,“他們總不可能在密閉的山體之中也佈設機關吧。”
“如果挖到地下河怎麼辦呢?”艾爾琳娜質疑問道,“高山精靈選址在這裏,顯然就是要利用錯綜複雜的地下河網絡來阻止外界的開掘破壞,而且挖掘本身也會佔據大量時間,雷恩肯定不會同意的。”
“你怎麼知道他不會同意?”法汀還在追問。
“他不同意。”雷恩的聲音在衆人的靈魂深處響起,“別拖了,快游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