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汀從堡壘底部徒手攀援上去,還沒有抵達窗口,便聞到了濃郁的血腥味。
以這個氣味的濃烈程度......裏面的騎士們怕是兇多吉少了。
她來到窗邊,熟練地翻越進去,穿過無人看守的房間與走廊,並未遇到任何帶着敵意的生物。
在城堡塔樓的頂端,法汀終於找到了失蹤的騎士們。
“找到了。”順着靈魂上的聯繫,法汀跟雷恩彙報說道,“城堡的騎士應該都在這裏了......被刻意擺放的環形屍體堆,圍繞着一個巨大的、凌亂的,我很確定我完全看不懂的邪惡儀式陣法。”
“發來看看。”雷恩說道。
法汀用力瞪大眼睛,讓整個露天儀式法陣都盡收眼底。
“唔………………”連接着對方的視野,雷恩沉吟了好了一會兒,只聽見貝莎莉婭笑着問道:
“我們的天才死靈巫師,也有認不出來的死靈巫術嗎?”
“這不是亡靈巫術。”雷恩說道。
“不是亡靈巫術?”法汀表示難以置信,“這些屍體很明顯是在血祭吧!”
“這是某種召喚法陣。”雷恩回答說道。
英雄們愣了一下。
“他們想要召喚什麼?”貝莎莉婭奇怪地道,“巫妖?大惡魔?元素生物?未知的星界來客?”
“都不是。”雷恩沉默片刻,說道,“我也看不出召喚的是什麼。按這個儀式法陣的結構來推斷,具體的召喚信號確實能發出去,但無論對面是什麼生物,都絕對不可能被召喚過來————法陣內部並沒有讓召喚物出現的結構。”
“好吧。”站在屍體堆邊上的法聳了聳肩,“所以這些吸血鬼費盡力氣,屠殺了整個堡壘的人類,就是爲了這個無法發揮半點作用的奇怪法陣。”
“會不會只是爲了進行單向傳訊呢?”歐若拉試探問道。
“要傳訊爲什麼不用渡鴉?不至於非得如此費勁。”艾爾琳娜否定了這個可能性,“召喚法陣是所有法陣之中最爲複雜的一種。哪怕是我們那個時代的帝都法術學院,召喚法師研究六七年畢不了業都大有人在。因爲複雜度實在
太高,而任何微小的錯誤都會導致法陣失效,以至於你甚至沒有辦法排查具體的失效原因。”
“但如果是錯誤的召喚法陣,吸血鬼們發現沒有東西被召喚過來,難道不會覺得不對勁嗎?”歐若拉還是不解。
“到時候抓個問問就知道了。”雷恩無所謂地大手一揮,“既然堡壘之中沒有埋伏,那就讓大軍儘快進城吧。”
嶺谷聯軍開始陸續進山。擔任前鋒是希諾斯家族的軍隊。爲了避免被戰後清算,他們已經打定主意要抱緊雷恩的大腿,哪怕在此戰中犧牲慘重也在所不惜。
前鋒軍如臨大敵地穿過兩座姐妹堡壘,又步行十餘分鐘,最終抵達獅鷲城的城門附近。
舉盾的步兵們將弓箭手護在中央,隨時準備朝現身的敵人放箭;每隔一段距離就有騎士壓陣,負責斬殺那些衝撞突破盾牆的敵人。但考慮到對面是移動神速的吸血鬼,這種看似嚴密的防守陣型也未必能有多少作用,每個人幾
乎都做好了死戰待援的準備。
“開門!”有騎士在下方大喊,表明身份,“我們是嶺谷援軍!”
過了片刻,城牆上終於探出一個頭來。
頭盔下面露出的臉,雖然是面黃肌瘦的模樣,但也能勉強分辨出是個人類。希諾斯家族的騎士們暗自鬆了口氣,而城牆上的那個守衛愣了片刻,忽然喊道:
“你們說是嶺谷援軍,有什麼證據?”
“蠢貨!不認識希諾斯家族的紋章嗎?”騎士扯着胸前的罩袍,讓他看清楚上面繡着的家族紋章。
“我不認識!”守衛大喊起來,“就算你們的罩袍是真的,萬一是吸血鬼從屍體上剝下來的呢?”
“我們這麼多人,怎麼可能都是吸血鬼假扮的?”希諾斯家族騎士不耐煩地大吼起來,“你要是沒有判斷能力,就去請示你的上級!”
“該死的吸血鬼,你休想藉此騙過我!”守衛不甘示弱地回喊道,“你們一定是想等我轉身的時候,飛上來咬斷我的咽喉!我哪裏也不去,我就在這裏看着你們進不了城的蠢逼樣子!”
城牆下方的衆人都很無語。這些守衛們明顯都被吸血鬼給搞得疑神疑鬼,以至於幾乎沒有辦法正常溝通了。
消息傳到後方,雷恩沉默了好一會兒,吩咐說道:
“讓後面的使節團快點趕上來。”
萊茵家族曾派出使節團去長水省和河灣省求援。即便城中守衛不敢確定嶺谷聯軍的身份,至少也應該認得出萊茵家族的人。
使節團很快就被帶了上來,他們衝着城牆大叫:
“我們帶來援軍了!開門!”
“不開!”城牆上的守衛大喊,“公爵大人有令,任何外人不得進入獅鷲城!哪怕是皇帝陛下親臨也不行!"
“該死的,看清楚我是誰!”
“吸血鬼會幻術!你們長什麼模樣都沒用!快滾!”
位於後方的雷恩不耐煩了,揮手叫來艾爾琳娜:
“別跟他們廢話,把城門打破。”
“好。”艾爾琳娜提起長槍。
嶺谷貴族們詫異地分開退到兩邊,看着這位“法赫爾侯爵夫人”英姿颯爽地扛着長槍,朝着獅鷲城的方向走去,忍不住互相交頭接耳,嘀咕起來。
在他們的原本印象之中,這位侯爵夫人是位“身份高貴的精靈太太”。一方麪人類對高精靈的刻板印象確實如此,另一方面艾爾琳娜的表現確實也很符合大衆認知:先前她和其他嶺谷貴族婦人交談之時,所有人都被她那典雅考
究的修辭與優美含蓄的語調折服不已,以至於嶺穀人對她“出身於高精靈的古老貴族”這件事情深信不疑。
但是扛着長槍?高精靈不是應該用魔法嗎?
艾爾琳娜從容地走向城門,先鋒軍中的希諾斯家族騎士連忙派人來勸,她只是微微抬起左手,示意衆人不要擋路。
騎士們阻攔不得,只能圍在她的身邊抬起盾牌,隨時準備替她擋下可能而來的攻擊。
“退後!”城牆上傳來警告聲,隨後立刻響起弓弦彈動的聲音。
鋒利的箭矢傾瀉而下,擊打在盾牌上面噼啪作響。舉盾的騎士們將艾爾琳娜護得密不透風,萬一這位侯爵夫人不幸中流失而死,天知道法赫爾侯爵會在事後怎麼報復希諾斯家族。
艾爾琳娜雖然能理解他們的想法,但這些人圍在身邊實在太過礙事,頗有種步履維艱的感覺,於是她向前跨出一步,以落下的靴子鞋跟爲中心,沿着地面向四面八方輻射出由電蛇組成的法術之環。
電火花沿着騎士們的腿甲跳躍而上,所有人都在瞬間陷入輕微的麻痹狀態,就像是身體突然不聽使喚了似的。
艾爾琳娜踏出騎士們的防禦圈,又側身閃過一波箭矢的攢射,手腕一抖,便將屠戮巨人之槍以平放的姿態刺了出去,動作輕巧地彷彿用叉子去戳盤子裏的魚排。
獅鷲城的城門與其他軍事城堡一樣,加重、加厚、鑲釘,表面還蒙着鐵皮,哪怕是六七個騎士推着攻城錘強行撞門,也可以抵擋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不被攻破。
屠戮巨人之槍的槍尖並不鋒利,整個槍頭呈現出驚人的薄度和質感,表面用細微的血槽繪製出精美的葉脈紋路,跟其他高精靈武器特有的華而不實的風格頗爲相似——拿在手裏就像是捧着一尊藝術品,但哪怕拿來切牛排的骨
頭都可能折斷。
槍尖刺入獅城的城門,發出刺耳難聽的摩擦聲。艾爾琳娜的右臂並沒有用多少力氣推槍,完全是依靠屠戮巨人之槍本身的“破甲”效果,將城門如違揹物理規律般強行撕開,無論是堅韌的鐵皮還是厚實的沉木,都如同被刀切
開的豆腐般瞬間變形,隨後很快就崩裂粉碎。
城牆上的守衛們驚呆了,前鋒軍的希諾斯騎士們也看傻了。直到艾爾琳娜優雅地轉過身來,招了招手,他們才如夢初醒般拔出武器,朝着洞開的城堡大門衝去。
這下所有嶺谷貴族全都興奮起來。救援萊茵家族的機會不常有,而打着救援旗號,暗地裏卻故意報復的機會更是難得一見。因此紛紛主動請戰,發誓要幫法赫爾侯爵徹底拿下獅鷲城。
雷恩對萊茵家族自然沒什麼感情,或者說只要萊茵家族還有一個人活着,他就能把對方請上神壇,然後借其號令來指揮紅地貴族,因此爽快地大手一揮,讓嶺谷貴族們紛紛帶兵進城。
這可是萊茵家族的獅鷲城!整個谷地省的權力核心,常年迫害嶺谷的邪惡老巢!如今卻將被嶺穀人的兵靴踏在腳下,以至於所有貴族都以最大熱情將騎士們動員起來,浩浩蕩蕩地衝入獅鷲城中。
“每一家每一戶都要仔細搜查!不要放過任何可能藏人的地方!”
“如果遇到騎士守衛阻攔直接進攻!他們可能是吸血鬼假扮的,或者中了幻術!”
“優先佔領兵營和要塞!要麼控制要麼摧毀!爲了確保萊茵家族的安全,我們必須這麼做!”
全副武裝的騎士們湧入城裏,一部分衝進街道兩旁的民房,開始瘋狂地打砸搶燒......或者用嶺穀人的話說,確保“沒有邪惡的吸血鬼躲在民房之中”。另一部分則是直接奔着兵營和城牆哨塔而去,防止“被吸血鬼控制或僞裝的
獅鷲城騎士們,阻止嶺谷聯軍救援萊茵家族”。
然而,更加奇怪的消息從前線傳來了。
街道兩邊的民房裏空無一人。按理來說這種情況,確實會有很多領民試圖逃離躲避戰爭,但絕不可能逃得一個都不剩,因爲總有些行動不便或者想賭一賭運氣的人選擇留下來。而如今的情況更像是獅鷲城民衆們遭遇了某種難
以對付的變故,不得不離開原本住着的房子。
城牆上和兵營裏,騎士們倒是抓到了許多城堡守衛。這些傢伙一個個都瘦骨嶙峋,有氣無力,許多人甚至連盔甲都披不動了,難怪先前在城牆上射箭也是軟綿綿。
面對喫飽喝足的嶺谷騎士,守衛們乾脆利落地投了降。隨後的簡單審訊得知,萊茵家族已經徹底關閉了獅城中央的獅鷲堡,不允許城市守衛進入其中,只是每隔數日才往外送出一批糧食——假如不是要靠着這些糧食續命,
守衛們早就倒戈相向了。
正因爲如此,他們也不清楚獅鷲堡裏面的情況。只能從日漸減少的糧食供應來看,判斷裏面的貴族老爺多半也不好過。
“城裏的市民們呢?”法汀出聲問道,“爲什麼整個城市裏都沒人了?”
“他們不肯回答。”負責審訊的嶺谷騎士彙報說道,“不過我們有個粗略的猜測......”
法汀的表情迅速一滯,很快就猜到了事情的真相。
由於萊茵家族的超然政治地位,整個谷地省的財富都會往獅鷲城流動,帶來的外溢效應養活了獅城內的大量市民,使得這座城市擁有全谷地省最多的集中居住人口。但代價是一旦遇到長期戰爭,來自城外的糧食供應被徹底
切斷,這些龐大的市民人口立刻就會變成沉重的負擔與不穩定因素。
這個世界也沒有什麼人道主義的說法。對於想要節省糧食的貴族老爺來說,消除這些負擔和風險,那是一點兒心理阻力都不會有的。
“屍體找到了嗎?”艾爾琳娜皺着眉頭。谷地貴族不把領民當人看的做派,觸動了她內心深處的某些陰影。
“沒有。”騎士回答說道,“因爲屍體可能會被吸血鬼所轉化褻瀆,所以應該不會被埋葬起來,多半是用火徹底燒掉了。我們在各個城區內發現了分散的小型火葬場所,以及許多批量掩埋的骨灰甕,但數量加起來和原本預估的
城市人口對不上。”
“萊茵家族要的是減少人口,以免在缺糧情況下引發叛亂。”雷恩緩緩說道,“不給活路的殺戮必然會引來反抗,所以從城主的角度來看,肯定要放開至少一個口子——比如允許市民們離開獅鷲城。”
“但離開獅鷲城也可能被吸血鬼捉住殺死。”歐若拉嘆息說道。
“留在城裏遲早會死,逃出城去還有活下來的可能。”雷恩看向遠處矗立的獅鷲堡,“至於我的推測是否正確,待會問問萊茵家族的人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