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你們兩煩不煩,在後面議論什麼呢!”萬倩摘下耳機,回過頭去,怒氣衝衝的對小葉和阿火吼道。
小葉和阿火尷尬的笑了笑,等萬倩繼續打遊戲。
阿火拉着小葉,來到角落,“小葉,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週一清晨六點,天光未明,華爾街金融區的街道上還浮動着一層薄霧,像被凍住的呼吸。李明洋站在拍攝現場外三十米處,雙手插在黑色風衣口袋裏,腳邊是一臺剛被撞歪的軌道車——昨夜收工時還好好的,今早一來,軌道已錯位三公分,液壓輪陷進地磚縫裏,膠皮磨得發白。
他沒說話,只是蹲下身,用指甲摳了摳輪軸縫隙裏的水泥灰。
“導演……”吉米小跑過來,手裏攥着一張皺巴巴的紙,“華納剛傳來的備忘錄,說華爾街那邊提前半小時派了七輛商務車停在紐交所後巷,金融顧問團十二人已到崗,連西裝都統一訂製了——深灰雙排扣,左胸繡金色‘SSW’字樣。”
李明洋沒接紙,只把指尖灰蹭在褲縫上,抬眼望向遠處。
紐交所正門上方,電子屏滾動着實時道指數據:34,218.76,+0.32%。紅字跳動,像一顆沒死透的心臟在抽搐。
“SSW?”他問。
“散戶大戰華爾街,縮寫。”吉米聲音有點幹,“他們自己起的。”
李明洋忽然笑了一聲,短促、冷,像刀鞘刮過鐵砧。
“他們真當這是拍紀錄片?”
“不……是拍獻禮片。”吉米壓低聲音,“林肯私下跟我說,華爾街公關部已經把咱們劇本第三幕改了三稿——要求刪掉皮特角色砸電腦那段,改成他冷靜調取SEC監管數據,在投影牆上打出十六家對沖基金違規交易鏈圖譜。還說……‘要體現專業性,不能矮化金融從業者形象’。”
李明洋站起身,風衣下襬掃過軌道車冰冷的金屬外殼。
“所以呢?”
“所以……”吉米喉結動了動,“今早八點,原定拍皮特在咖啡館撕毀保證金協議的戲,華爾街臨時要求加一場——皮特與高盛前董事在美聯儲金庫門口握手,背景是兩面旗:一面星條旗,一面印着‘SSW’的藍底白字旗。”
李明洋閉了下眼。
不是憤怒,是荒謬感堵在胸腔,沉甸甸往下墜。
他轉身朝片場走,步子很穩,可鞋跟碾過碎石時發出的咔嚓聲,硬得像骨頭折斷。
片場早已亂成蜂巢。
皮特坐在摺疊椅上喝黑咖啡,鬍子颳得極淨,襯衫領口微敞,露出鎖骨下一道淺疤——那是《燃情歲月》實拍時被馬蹄鐵劃的。他面前攤着新劇本,手指正無意識摩挲第十七頁右下角一行鉛筆批註:“此處建議微笑,展現建設性對話姿態”。
寡姐站在監視器後,穿着高腰牛仔褲和鉚釘皮夾克,頭髮紮成高馬尾,耳骨上三枚銀環在晨光裏反光。她沒看劇本,盯着監視器裏剛拍完的NG鏡頭——一個亞裔羣演穿西裝戴眼鏡,正慌張翻找U盤,卻被場記喊停:“你表情太驚恐!華爾街同事說,他們平時不會這樣!”
“他們平時怎麼?”寡姐冷笑,“一邊做空中概股一邊給母校捐樓?”
沒人答話。
李明洋走到監視器前,抬手關掉回放。
“重拍。”他說,“就拍剛纔那段。”
全場靜了一秒。
“導演,華爾街代表說……”
“我說重拍。”李明洋聲音不高,卻讓副導演吉米後退半步,“U盤丟了,他慌,他怕,他手抖——因爲下一秒他就要被開除。這纔是真實。不是什麼金庫握手。”
寡姐忽然吹了聲口哨。
皮特放下咖啡杯,杯底與金屬椅扶手磕出清脆一響。
“李,”他開口,嗓音帶着宿醉後的沙啞,“你有沒有想過——我們正在拍的,根本不是一部電影?”
李明洋看向他。
“它是一份證據。”皮特慢慢說,“一份被華爾街主動遞到我們手上的證據。他們想讓我們拍他們想看的版本,好拿去給SEC、給國會聽證會放。可一旦開機,膠片轉動,所有畫面就成了公共記錄。哪怕我們剪掉,硬盤裏也留着原始素材。而原始素材……”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永遠比聲明更有力。”
李明洋沉默三秒,忽然彎腰,從道具箱底層抽出一卷未拆封的柯達5219膠片。
“吉米。”他揚聲,“通知所有非工會演員,十分鐘後,全部換上便裝——牛仔褲、球鞋、連帽衫。別管什麼華爾街形象,就當你們是昨天剛被爆倉的散戶。”
“導演!”吉米急了,“這違反合同第三條第二款……”
“合同寫的是‘尊重金融從業者的專業形象’。”李明洋撕開膠片盒錫紙,金屬刮擦聲刺耳,“我沒讓他們不專業。我只是讓他們……先當人。”
他將膠片塞進攝影機,咔噠一聲上緊。
“第一場,改。”他舉起喇叭,聲音炸開在清晨的寒氣裏,“不是咖啡館,是地鐵站。皮特角色叫陳默,溫州人,四十三歲,炒了二十年A股和港股,去年融券做空美股科技股,爆倉。他今天來華爾街,不是談判,是討說法——討他老婆跳樓前最後一通電話裏,那句‘券商說系統升級,無法平倉’的說法。”
全場驟然失聲。
皮特緩緩摘下腕錶,放在椅子扶手上。錶盤玻璃映着初升的太陽,光斑跳動如心跳。
寡姐解下皮夾克扔給助理,扯松牛仔褲腰帶,露出一截窄而緊實的腰線。“需要我戴假髮嗎?黑長直,齊劉海,手機殼印着‘中國平安’。”
“不用。”李明洋搖頭,“你只要記住——你不是寡婦。你是陳默的妹妹,剛從瑞金醫院ICU出來,身上還帶着消毒水味。”
他轉身走向軌道車,親手扳正液壓輪。指節用力到泛白,青筋在皮膚下凸起如游龍。
“推軌!”他吼。
攝像機啓動,膠片開始轉動。
皮特起身,沒走紅毯,沒按指示站到路燈柱旁。他徑直穿過人羣,走向地鐵入口鏽蝕的旋轉閘機。風掀起他襯衫下襬,露出後腰一串褪色紋身:上半截是漢字“信”,下半截被後來蓋上的英文“Trust”覆蓋,墨跡暈染成一片混沌的灰。
鏡頭追着他。
他伸手去推閘機,金屬門紋絲不動——昨夜被血幫砸壞的維修還沒好。
他停住,側身,從褲兜掏出一枚硬幣,彈進投幣口。
叮。
閘機咔噠一聲裂開縫隙。
他低頭鑽入。
陰影吞沒他半張臉時,李明洋突然喊:“停!”
皮特僵在門縫裏,一半光明一半黑暗。
“回頭。”李明洋說。
皮特緩緩轉頭。
鏡頭拉近。
他右眼瞳孔收縮,左眼卻微微放大——那是長期失眠者特有的生理反應。眼下青黑濃重,但嘴角肌肉繃緊,沒有一絲顫抖。
“看着鏡頭。”李明洋聲音沉下去,“不是看我。看後面——看所有正在看這部電影的人。告訴他們……”
皮特喉結滾動。
“告訴他們,”李明洋一字一頓,“散戶不是韭菜。是種子。被踩進泥裏,也能頂開水泥。”
皮特閉了下眼,再睜開時,眼白佈滿血絲。
他沒說話。
只是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輕輕抵在自己左胸位置。
那裏沒有心跳。
只有布料下,一枚硬幣的輪廓,硌着肋骨。
“咔!”
場記板清脆合攏。
沒人鼓掌。
所有人都站着,像被釘在原地。
連華爾街派來的製片協調員——那個戴着金絲眼鏡、全程記錄修改意見的中年男人——也忘了記筆記。他盯着監視器回放,手指無意識摳着筆記本邊緣,直到紙頁撕開一道長口。
吉米嘴脣翕動,最終沒發出聲音。
李明洋卻笑了。
他走到皮特身邊,沒說話,只是伸出手。
皮特看了他兩秒,抬手,掌心向上。
兩隻手在晨光裏擊掌。
啪。
輕,但脆。
像一顆種子撞上凍土。
上午十一點,華爾街代表團抵達片場。
不是七輛商務車,是十五輛。領頭那輛黑色凱迪拉克車窗降下,露出一張李明洋熟悉的臉——紐約聯邦儲備銀行前副行長羅伯特·陳,華裔,七十二歲,拄柺杖,左耳戴着助聽器。
他下車時沒看任何人,目光直直落在軌道車上。
李明洋迎上去。
“李先生。”羅伯特·陳的聲音像砂紙磨過鐵皮,“我聽說,您把美聯儲金庫握手戲,改成了地鐵站硬幣投幣。”
“是。”李明洋點頭,“您知道爲什麼地鐵閘機要投幣嗎?”
老人皺眉。
“因爲一百年前,華爾街的股票交易員就是靠投幣買報紙,看行情。”李明洋指向遠處紐交所穹頂,“他們投的不是硬幣,是信任。現在,連閘機都不信他們了。”
羅伯特·陳久久凝視他,忽然用中文說:“你母親姓林,福建莆田人。”
李明洋脊背一僵。
“她當年在美林證券實習,被主管性騷擾。投訴後,對方升職,她被勸退。”老人柺杖點地,篤、篤、篤,“她回國拍《紅粉》,拿金雞獎那天,我在舊金山唐人街影院看了首映。銀幕上女演員撕掉工資條時,我哭了。”
李明洋喉頭滾了滾。
“所以您今天來……”
“來提醒你。”羅伯特·陳從內袋掏出一張泛黃照片,遞給李明洋,“這是1987年股災後,一羣散戶在華爾街銅牛雕像下燒紙錢。紙灰飛進高盛總部通風口,導致整個樓層空調停擺四十八小時。”
照片上,灰燼如雪,落滿西裝革履的肩膀。
“歷史從不重複,但押韻。”老人說,“華爾街不怕你拍電影。怕你拍得……太準。”
他轉身欲走,忽又停步:“林肯讓我轉告你——那兩千萬預算,華納一分不取。全歸你。但有個條件。”
李明洋等他說。
“電影上映日,必須選在美聯儲議息會議前一天。”羅伯特·陳微笑,“讓全世界知道,是誰在真正定價。”
老人上車離去。
李明洋捏着照片,紙邊割得指尖生疼。
他抬頭,看見寡姐倚在監視器旁,正把玩一枚硬幣。她拋起,接住,拋起,接住。銀光在她指間翻飛如蝶。
“喂。”她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穿透嘈雜,“你媽沒告訴你,她當年在美林,還有個代號?”
李明洋怔住。
“林黛玉。”寡姐笑出聲,硬幣在掌心一旋,穩穩停住,“她說自己像黛玉——看着柔弱,其實骨頭最硬。專挑華爾街最痛的地方咳血。”
李明洋沒說話。
只是慢慢抬起手,將那張泛黃照片,輕輕貼在自己左胸位置。
那裏,硬幣的輪廓,正微微發燙。
中午十二點,片場食堂開餐。
工會演員領到標準盒飯:烤雞胸、藜麥沙拉、有機蘋果、玻璃瓶裝蘇打水。
非工會演員排隊領到的,是紙袋裝——兩塊三明治,一瓶礦泉水,一包薯片。
李明洋端着自己的盒飯,走到非工會演員長桌旁,一言不發,把餐盤放在最末位空位上。
所有人停筷。
他坐下,打開三明治包裝,咬了一口。
麪包乾硬,火腿薄如蟬翼。
他嚼得很慢,嚥下,又喝一口水。
然後,他拿起桌上那瓶蘇打水,擰開,倒進自己杯子裏。
接着,他起身,走向工會演員那列隊伍,端起吉米的餐盤——裏面是同樣規格的盒飯。
他走回來,把吉米的盒飯,輕輕放在自己空出的盒飯位置上。
再把自己的三明治紙袋,推到吉米麪前。
全場寂靜。
吉米臉色煞白。
李明洋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從今天起,所有演員,喫一樣的飯。拍一樣的戲。拿一樣的尊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或滄桑的臉。
“除非……有人想退出。”
無人應答。
只有風吹過片場鐵皮棚頂,嘩啦作響,像潮水漫過堤岸。
下午兩點,拍攝繼續。
這次是華爾街主街長鏡頭。
皮特飾演的陳默獨自前行,身後跟着三百名非工會演員——華裔、黑人、拉丁裔、白人青年,穿着各自真實的舊衣服:洗得發白的校服T恤,印着“Black Lives Matter”的帆布包,褪色的工裝褲,二手店淘來的皮夾克。
他們沒走紅毯。
踩着瀝青路面裂縫前行。
鏡頭從高空俯拍,三百個身影如溪流,緩慢、固執,匯向銅牛雕像。
李明洋站在起重機吊臂上,舉着喇叭。
“記住!”他吼,“你們不是羣演!是證人!”
“證什麼?”有黑人青年仰頭喊。
“證這個時代——”李明洋指向天空,“還沒人,敢把硬幣投進,屬於自己的閘機!”
三百人齊聲應和,聲音並不整齊,卻像鈍刀劈開空氣:
“投!”
“投!”
“投!”
聲浪撞上紐交所玻璃幕牆,嗡嗡震顫。
玻璃映出三百張面孔,每一張都汗溼,每一張都亮着眼。
李明洋低頭,看見寡姐站在人羣最前排,正把一枚硬幣塞進皮特手中。
皮特低頭,將硬幣緊緊攥住。
硬幣棱角刺進掌心,滲出血絲。
他抬頭,望向鏡頭。
那一刻,李明洋忽然想起開機第一天,那個走出畫面的金髮男演員。
原來真正的走出畫面,從來不是失誤。
是掙脫框定。
是拒絕被命名。
是當全世界都在教你怎麼當一個“合格的散戶”時,你偏要把硬幣,投進自己選中的閘機。
咔。
膠片繼續轉動。
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