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晉的冬日,冷得有些發乾。
汴京城裏的風,順着空曠的大街一路刮過來,像是一把鈍了的銼刀,在人臉上來回地拉。
天下樓的舊址,如今只剩下一片空架子。
前任樓主走得乾乾淨淨,不僅帶走了所有的賬冊和眼線,連廊柱上的銅包角、窗框上的雕花格子,都讓人用起子撬得一個不留。
空蕩蕩的大堂裏,地上落了厚厚的一層灰,風一吹,灰塵便像霧一樣在半空中打着旋兒。
趙光義抬起腳,踩在那層灰塵上。
布底鞋落在地上,留下一個清晰的腳印。
他身上穿了一件略顯寬大的青色棉袍,洗得有些發白,領口出露出一截乾淨的裏衣。
他年紀還輕,身子骨還沒完全長開,站在這一地瓦礫灰塵中,顯得有些單薄。
可他那雙眼睛,卻亮得像是在冰水裏浸過,一點波瀾也瞧不見。
“十三爺。”
趙光義站定,看着那空無一物的櫃檯,聲音清脆,卻冷得沒有一絲人氣:“這地上的灰,明日我會洗乾淨的。
在陰影裏,靠着一根沒有被撬走,卻已經開裂的紅木大柱,立着一個鐵塔般的身軀。
趙十三抱着那柄沉重的黑鐵重劍,閉着眼,連皮都沒抬一下。大堂裏很冷,他呼出的白氣在空中凝成了一團,過了許久才緩緩散去。
“洗地?”
趙十三睜開眼:“你該做的不是洗地。你要想好,你不會武功,連個最下等的蟊賊都能一刀抹了你的脖子。在這天下樓裏,你打算怎麼生存下去?”
趙光義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身,看着那扇破了個大洞、正呼呼往裏灌冷風的大門。
他當然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什麼。
這天底下的權力,從來都不是白白送上門的。
石敬瑭給了他這個天下樓樓主的名頭,可這名頭如今就是一張催命符。
外面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在盯着這兒,只要他露出一丁點的軟弱,那些隱藏在暗處的惡鬼,就會毫不猶豫地撲上來,把他撕成碎片。
這重新開始,何其困難?
“武功,不過是殺人的下策。”
趙光義輕輕拍了拍袖口上落的灰塵,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淺淡卻讓人脊背發涼的笑意:“這世上,能殺人的物件多了去了。不會武功,倒也省了許多力氣,免得總想着跟人硬拼。”
趙十三瞧了他半晌,那張如鐵鑄般的臉上,神色變了變。
他從懷裏摸出了一個沉甸甸的布包,隨手往櫃檯上一扔。
鐺的一聲,那布包砸在櫃檯上,露出了裏面一疊疊印信和金線扎着的票據。
“陛下給你分了七十萬貫。”
趙十三靠回柱子上,淡淡地說道:“雁過留毛,我留了四十萬,這裏是三十萬貫。銀子留給你,怎麼用,是你的事。若是三天之內你沒被毒死,這樓,便算是你的了。’
趙光義看着那三十萬貫的票據,身子一動,自然地跪倒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
他的膝頭陷在灰裏,額頭貼在冰冷的手背上,聲音恭敬得沒有一絲瑕疵。
“趙光義謝十三爺恩典。十三爺大恩,光義沒齒難忘。”
趙十三沒應聲。
他轉過身,那龐大的身軀在一瞬間,如同一縷黑煙,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門外漫天的風雪之中。
大堂裏,重新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趙光義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那雙黑亮的眼睛看着手中的票據,裏面的野心,終於在黑暗中,如野草般瘋狂地蔓延開來。
長安。
太陽照在東城的廢墟上,把那一地焦黑的殘磚敗瓦,照出了一層淡淡的暖意。
二十輛大車拉來的官窯老木,此刻正整整齊齊地碼放在二進院的空地上。
那紅褐色的巨木上還帶着些許露水,被太陽一曬,散發着極好聞的松脂香和泥土氣。
趙九穿了一件寬大的暗花緞子棉袍,兩隻手找在袖子裏,蹲在一根最粗的杉木旁。
他伸出一隻手,在粗糙的樹皮上輕輕摸了摸。
指甲掐上去連個白印都留不下來。
“這木頭......真是好東西。”
趙九咂了咂嘴,臉上露出了久違塌實的笑容。
朱珂正拿着一桿秤,在旁邊的一堆松木上量着尺寸,聽到他的話,轉過臉來,一雙桃花眼裏滿是笑意:“九哥,那留守趙在禮昨兒個晚上,怕是連夜把營造司的庫房都給搬空了。這等料子,在汴京也是皇家修大殿才捨得用
的呢。
“這就叫大隱隱於市。”
趙九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對朱珂笑道:“旁人都以爲咱們是來長安要死要活的,誰能想到,咱們是在這兒蓋房子過日子?這木頭裏,藏着咱們未來的安穩。等院子立起來,種上幾竿竹子,養幾隻雞,任憑他外面打出
出出花來,也跟咱們沒關係。”
朱珂抿嘴一笑,把竹秤往腰裏一插:“九哥淨會做夢。你這雙手,以前是拿刀的,如今拿了木鏟子,指不定把房子蓋成什麼歪扭模樣。”
“歪扭些好,歪扭的房子不招風。”
趙九打了個哈欠,有些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
廢墟的另一側,搭着一個臨時的草棚。
沈寄歡和朱珂正趴在一張有些年頭的八仙桌旁,手裏拿着幾支炭條,在一張巨大的粗宣紙上塗塗畫畫。
“這兒......得留個鞦韆。”
朱珂指了指圖紙上的一角,興致勃勃地說道:“等春天到了,槐樹發了芽,坐在上面盪來盪去的,多好玩。
“鞦韆好啊,還得多謝,娃兒們多了,豈不是要爭搶?弄三個吧。”
沈寄歡搖了搖頭,那張冷豔的臉上此時多了幾分居家的溫柔:“這裏得闢出一塊藥圃。小藕要來,那丫頭在無常寺裏就愛擺弄那些花花草草,沒個藥圃,她怕是要悶壞了。還有這正房的窗戶,得開得大些,這長安的冬日短,
窗戶大,日頭才能照得進來。”
朱珂臉紅了,人還在娃兒多那幾個字裏。
沈歡推了推她:“怎麼?有反應了?”
朱珂低着頭:“這才哪兒到哪兒啊......姐姐有了?”
沈寄歡噗嗤一笑。
朱珂愣了:“真有了?”
兩個女子擠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討論着,臉龐因爲興奮而泛着淡淡的紅暈。
趙九則是在草棚外的空地上,搬了一張有些破爛的竹椅,大剌剌地躺在上面。
一側放着一壺溫熱的黃酒,一小碟炒得焦黃的鹽水花生。
他一邊曬着太陽,一邊慢條斯理地剝着花生,時不時地打個哈欠,活脫脫一個混日子的閒散員外。
“九爺。”
沉悶的聲音突然在竹椅後響起。
罪一弓着那龐大的身子,像是一堵牆似的擋住了後面的風。
他身上的衣服上還沾着些許泥土,那張有些猙獰的臉上,神色恭敬。
趙九連眼皮都懶得睜開,只是用手指在椅背上輕輕敲了敲。
“查完了?”
“查完了,信也傳去了。”
罪一壓低聲音,那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有些發乾:“很複雜。這幾日裏,長安城不太消停。不光是咱們,西京留守府那邊多了一些來路不明的遊俠,東城的幾個木料行裏,也有契丹人探子的影子。還有大理寺.......似乎也在暗中
盯着咱們這片廢墟。無常寺的人還有七八天才能來,影閣......早就在了。”
趙九眯起眼睛,看着頭頂那有些發白的天空,忽然笑了一聲。
“無妨。”
他端起黃酒抿了一口,咂咂嘴:“讓他們盯着便是。只要他們每日都能在這東城的巷子裏瞧見我趙九在曬太陽,在剝花生,他們就絕不敢亂動。這天下,想要我命的人多了去了,可真敢動手的,沒幾個。石敬瑭想看着我,
那我就不能藏着。”
正在這時。
巷子口突然傳來了一陣沉悶的馬蹄聲和車輪碾壓過碎石的聲響。
一輛普通的馬車,緩緩地停在了廢墟的門口。
車簾拉開。
一個穿着一身筆挺紅衣的少年,有些凌亂地從車上翻了下來。
他動作極快,身子骨輕盈得像是一隻燕子,可落地的時候卻險些被一塊碎石絆了個跟頭。
正是趙天。
而在他身後,馬車的車門旁,一個女子正有些喫力地用雙手撐着車轅,那雙本該修長有力的雙腿,此刻卻軟綿綿地垂掛着。
影二。
趙九躺在竹椅上,斜着眼瞧着他們,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
“天吶……………”
趙九拍了拍手上的花生屑,衝着門外喊道:“誰家洞房能洞七八天啊?我這當哥哥的在長安城裏搬木頭,你們倆倒好,在馬車裏把日子過得蜜裏調油的。”
“哥!”
趙天老臉一紅,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卻忍不住放聲大笑了起來。
影二的臉龐更是一瞬間紅透了,連脖頸都泛着一層誘人的粉紅色。
她有些嗔怪地瞪了趙九一眼,卻把頭深深地埋進了趙天的懷裏,小手死死地抓着他的紅衣衣襟。
“哥,我住哪裏?”
趙天抱着影二,走進了廢墟,看着那一地焦黑的殘磚瓦和高高碼放的木料,有些傻眼。
趙九從竹椅上站起身,抄着手,用靴尖指了指二進院那片空曠得連個野狗影子都瞧不見的廢墟,攤開手笑道:
“自己蓋。改造成啥樣,你就住啥樣。銀子管夠,若是不會蓋,罪一那兒有的是饅頭和力氣。”
沈寄歡和朱珂聽到動靜,從草棚裏走了出來。
瞧見影二,兩個女子臉上登時露出了歡喜之色,急忙走上前去,從趙天懷裏接過了影二。
“哎呀,天兒你這粗手粗腳的,別把妹妹給摔着。”
朱珂白了趙天一眼,拉着影二的手,興奮地指着圖紙:“妹妹快來,我們正在設計院子呢,這東邊留了一塊地方,正好給你建個暖房。”
三個女子嘰嘰喳喳地帶着影二回了草棚,留下兩個男人立在冷風裏。
趙九從地上撿起另一個酒壺,隨手往趙天懷裏一扔。
“喝口熱的,去去寒。”
趙天接過酒壺,昂起頭猛地灌了一大口,那辛辣的黃酒入喉,嗆得他連連咳嗽了幾聲。
他摸了拍嘴角,看着身旁這個從小當做神明一樣崇拜的哥哥。
趙九此時的側臉有些疲憊,眼角也多了幾道淺淺的皺紋,可那雙眼睛,卻依舊深邃得像是一潭死水。
“哥。”
趙天攥着酒壺,聲音有些發沙:“咱們兄弟幾個......你說,以後還能再相聚嗎?”
大風,順着空曠的院落,呼嘯着穿了過去。
把趙九的暗花緞子棉袍,吹得獵獵作響。
趙九看着那漫天飛舞的細雪,沉默了許久,一句話也沒說。
這世上的事,有些問題,是不能問的。
因爲一旦有了答案,那原本就脆弱不堪的安穩,怕是連今夜的冷風,都挨不過去了。
“天兒。”
趙九深吸了口氣:“影二的腿,到底還能不能用?”
趙天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逃過天地,躲過日月,哥這雙眼睛,卻怎麼也逃不過。她的腿......沒問題。”
汴京,大雪。
夜半的寒風,把天下樓破敗的木窗吹得格格作響。
大堂裏的冷氣,彷彿能把人的骨頭都凍成冰碴。
趙光義一個人立在空曠的黑暗中。
他手裏拿着一柄破舊的竹掃把,正慢條斯理地清掃着地上的灰塵。
竹絲與石板路摩擦,在這死寂的夜色裏,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他每掃一下,都要停下來喘一口氣,看着那在微弱的天光下,被掃帚帶起的一縷縷黑色的塵霧。
他已經掃了整整兩個時辰。
一直掃到了這深夜。
他的手已經被凍得有些發青,大拇指上因爲用力過度,甚至磨出了一個血紅的水泡,碰一下都鑽心地疼。
可他沒有停。
石敬瑭雖然給了他這個位置,卻也把整個大晉的江湖和朝堂,都推到了他的面前。
他只是個不會武功的少年。
可他知道,自己無法推開這個責任,只能慢慢地起步,哪怕是用這把破掃帚,一寸一寸地把這片廢墟清理乾淨。
他無從下手。
他也根本不知道,明天太陽昇起的時候,他該如何面對那些來要他命的惡鬼。
就在這個時候。
“嗒嗒……”
兩道沉穩而緩慢的腳步聲,突然從破敗的大門外,緩緩地傳了進來。
那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堂裏迴盪。
趙光義的手,猛地僵硬了一下。
“誰?”
趙光義轉過身,一雙眼睛冷冷地盯着那扇正被冷風吹得搖晃的朱漆大門。
風雪中。
一男一女,兩道人影,正靜靜地立在入口處。
男的穿了一身大晉大理寺的紫緋色官服,腰間掛着水洗般的玉佩,一張清秀的臉上,掛着一絲讓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而女的,則穿了一件幹練的青色勁裝,一頭長髮用一根木簪子簡單地挽着,神色冷清,懷裏抱着一柄入鞘的長劍。
“你們是誰?”
趙光義眯起眼睛,聲音有些發乾。
那男子走上前一步,舉手投足間帶着一種名門世家特有的儒雅與鬆弛,他看着趙光義,微微一笑:“大理寺,宋當歸。”
他指了指身旁的女子,那笑容裏多了幾分江湖人特有的戲謔:“這位姑娘,是淮上會的幫主,陳言。”
“我們來這裏,是爲了帶你去見一個人。”
宋當歸的聲音很輕,卻在這空曠冰冷的大堂裏,清晰無比。
趙光義的心臟,在這一瞬間,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了一下。
他看着這兩個在深夜裏突兀出現的男女,死死地咬着牙根,冷冷地吐出一個字:
“誰?”
陳言抱着長劍,那張冷清的俏臉上,沒有任何的波動,只是用那雙毫無溫度的眸子,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無常寺。”
陳言輕聲開口,字字鏗鏘:“新任無常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