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驢背上的風,似乎在趙九那一劍之後,徹底停止了呼嘯。
滿地的殘甲斷刃,以及那三百重甲鐵騎被恐怖真氣撕裂後留下的觸目驚心的血跡,在嵩山極頂這片原本潔白無瑕的雪地上,凝結成了一副地獄般的畫卷。
陽光艱難地撕開厚重的雲層,灑下幾縷蒼白的金光,照在少林寺殘破的琉璃瓦上,折射出一種劫後餘生的清冷。
曹觀起重新坐回輪椅上,劇烈地咳嗽了幾聲,蒼白的臉上泛起潮紅,用手帕捂着嘴,聲音帶着咬牙切齒的笑意:“你小子,真就是個怪物。天下太平決第九層......你竟然真的悟出來了。”
趙九將手中那柄飲飽了鮮血依然散發着狂躁劍氣的龍泉,隨手在半空中挽了一個漂亮且隨意的劍花,鏘的一聲,精準無比地擲入了羣星背後的劍鞘之中。
他抬起手,用衣袖隨意地擦了擦臉頰上濺到的血跡:“老曹。”
趙九低下頭,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我就是一隻燕子,三天也不可能飛過去,你到底怎麼想的?”
曹觀起收斂了笑容:“這次我收到的風聲,是從大晉皇宮裏傳出來的,劫圖籍的人可不是一般的江湖草莽,有無常寺的,也有朝廷裏那幫主戰派的暗樁,石敬瑭的坐下也不安生。大遼南院會在三日後接手,圖籍會在雁門關外
進行交接,陳靖川親自送。”
“三天麼………………”
趙九喃喃自語,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曹觀起的肩膀,看向了不遠處。
在那裏,站着一羣人。
沈寄歡、陳言玥、蘇輕眉。
三個女人,容貌皆是傾國傾城,氣場卻是一個比一個冷冽。
她們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雪地裏,目光死死地鎖定在趙九的身上。
那眼神裏,有劫後餘生的喜,有失而復得的戀,但更多的,是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秋後算賬的意味。
在她們不遠處的廢墟邊緣,大晉殿前都指揮使趙十三,四仰八叉地坐在雪地裏,手裏把玩着一個精緻的銀酒壺,他仰起脖子灌了一口烈酒,被辛辣的酒液嗆得咳嗽了兩聲,隨後用手肘撞了撞旁邊正在搖摺扇的安九思。
“哎,狐狸。”
趙十三眯着眼睛,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表情:“你猜,我三哥剛纔一劍破了三百甲,眼睛都沒眨一下。現在面對那四位姑奶奶,他能撐過幾招?”
安九思聞言,手腕一抖,啪的一聲收找了那把畫着潑墨山水的摺扇,那張俊朗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充滿智慧的笑容:“將軍,這你就不懂了。”
安九思用扇骨輕輕敲打着自己的掌心,壓低了聲音說道:“這世上的事情啊,是一物降一物。天下第一的高手,殺人靠的是劍氣,是真氣。可這天下第一的情郎,對付女人,靠的卻是臉皮,是不要命。你信不信,他現在寧願
回頭再和那三百鐵騎打一場,也不願意往前多走一步?”
趙十三順着安九思的目光看去,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你看,他還真慫了,他居然在摸耳朵。”
是的,趙九在摸耳朵。
當他遇到無法用武力解決,又讓他頭疼無比的場面時,他的手就會不由自主的去摸自己的耳朵。
趙九深吸了一口帶着濃烈血腥氣的冷空氣,試圖平復一下自己剛纔因爲施展第九層真氣而有些翻湧的經脈。
他知道,接下來要面對的這場戰役,比當初在大唐皇宮下面修煉天下太平決還要難熬百倍。
他看了看朱珂,朱珂也看了看他。
有的時候,有些事,還是得自己去解決。
朱珂鬆開了手。
趙九邁開腳步,腳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
他走得很慢,彷彿腳上綁着千斤重的鉛塊。
就在他距離三個女人還有三丈遠的時候。
“那個......”
趙九剛剛張開嘴,甚至還沒來得及堆起一個笑容。
“刷!”
三個女人幾乎在同一時間,默契地向前邁出了一大步。
三股截然不同,卻同樣凌厲的氣場,猶如三座大山般轟然壓了下來。
沈寄歡望着他。
陳言乾脆,大拇指直接頂開了青鋒長劍的劍格,露出一寸森寒的劍刃。
蘇輕眉雖然沒有拔刀,但她頭上那三把開了刃的小刀,在風中碰撞出了急促的叮噹聲。
有的時候,人只有一次機會,一句話的機會。
這句話說好了,便是相安無事。
這句話若是沒說話,那便是後患無窮。
可有些人天生似乎就是用來解決這些事的,天下只要是認識趙九的人,就會知道他有一個天大的弱點。
他不善言辭。
他摸了摸耳朵。
“我先去和大師說,回頭再解決家裏的事吧。”
他轉身。
那一刻,三朵盛開在嵩山之巔的花徹底不動了,卻在這句話說完之後,悄悄盛開。
以苦何方丈爲首的四位高僧,以及行簡、伏虛等四大弟子,此刻正盤膝坐在雪地裏,藉着趙剛剛傳給他們的修改版《易筋經》真意,努力調息着體內殘存的暗傷。
看到趙九望過來,苦何方丈緩緩睜開眼睛,雙手合十,在那張枯瘦如柴的老臉上,硬生生擠出了感激笑容。
“彌陀佛。”
苦何方丈的聲音雖然虛弱,卻透着佛門獅子吼般的莊嚴:“檀越之恩,猶如再造。少林上下,沒齒難忘。不知檀越有何吩咐?只要不違背江湖道義,少林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大師言重了。”
趙九聽到這話,還了一個佛禮:“趙某確實有一個不情之請,還請大師幫忙。”
苦何忘了一眼遠處的三個女人,自然知道趙九不可能讓他幫這件事,於是嘆了口氣說:“常言道清官難斷家務事,越這個家的事老僧雖然幫不上忙......”他回頭忘了一眼山門的方向:“可那個家的事情,老僧是可以盡力而爲
的。
趙九恭敬的作了一禮,眼神也不由得忘了過去:“多謝大師。”
轉過身時,趙九微微一愣。
三朵花,只剩下兩朵。
沈寄歡不見了。
趙九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將目光投向了一旁一直冷眼旁觀的陳言。
陳言今天穿了一身青色的勁裝,乾淨利落,她的頭髮高高地束起,幾縷調皮的碎髮在風中飛舞,她那張英氣逼人的臉上,掛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手中的青鋒長劍被她像拄柺杖一樣拄在雪地裏。
趙九苦笑了一聲,走到她面前,鄭重地拱了拱手:“陳幫主,別來無恙。”
“短短一面,又要走了?”
陳言從未如此深情地看過一個人,那雙眼彷彿已經長在了他的身上,無論如何,她都不願意挪開:“我終於明白了一些事。”
趙九問:“什麼事?”
陳言低下了頭:“遇見是命,能不能走下去是運,運是看選擇,人的選擇,就決定了命運。有人天真的以爲靠着一個幫會甚至一個國家就可以站在和心愛之人同樣的高度,可現在看來......我該勤加練習的是輕功纔是。
陳言的嘴硬,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
但此時,她不再嘴硬了。
趙九懂她。
他看着陳言那張故作瀟灑的臉,突然伸出手,屈起食指,在陳言的劍鞘上輕輕彈了一下。
噹的一聲脆響,震落了劍鞘上凝結的冰霜。
“淮上會經此一役,名震天下。你這個總把頭,以後怕是有的忙了。”
趙九收斂了笑容,眼神變得有些凝重:“江南的局勢並不安穩。江北盟雖然名存實亡,但暗地裏的勢力依然盤根錯節。你回去了,千萬不要掉以輕心。”
陳言微微一愣,她沒想到趙九在臨走之前,關心的竟然是她的幫派。
“你少鹹喫蘿蔔淡操心。我淮上會能屹立楚國這麼多年,靠的可不是隻會到處惹風流債的傢伙。”
陳言輕輕一笑,擺了擺手:“山高路遠,我們還會見的。
趙九點頭:“一定。”
陳言玥笑着:“下次,我要你請我喝酒。”
趙九點頭:“一定。”
陳言的笑容消失了:“不醉不歸。”
趙九用力的點頭:“一定。”
陳言回頭的那一刻,全天下的人都看到了她的淚水。
唯獨他沒看到。
人生是一場又一場的相逢,我們策馬揚鞭,長亭短憩,回眸駐足間,既是一場相逢。
相逢不過一瞬,卻一聲回首,念念不忘。
彈指紅顏老,剎那芳華逝。
人生太短,江湖太大。
願此生,江湖再見。
蘇輕眉靜靜地站在那裏,紅色的衣衫在白雪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刺眼,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嘴脣已經被自己咬出了血絲。
而在她的身側,符昭願一襲華服,溫潤如玉,猶如一座沉默的大山,默默地守護着她。
趙九邁開腳步,走到兩人的面前。
他沒有先看蘇輕眉,而是將目光投向了符昭願。
“符公子。”
趙九對着這位大晉第一公子,深深地作了一個長揖。
符昭願見狀,連忙側身避開,雙手扶住了趙九的胳膊:“趙兄,你這是折煞符某了。你一劍破三百甲,若說謝,也該是我謝你。”
趙九順勢直起身,他當然知道他謝的是什麼:“符公子,當真是名不虛傳。這天下,能有你這份胸襟氣度的男人,屈指可數。”
符昭願苦笑了一聲,搖了搖頭:“趙兄謬讚了。符某不過是個凡夫俗子。在真正的英雄面前,那些虛名,不值一提。”
趙九沒有再客套,轉過頭終於對上了蘇輕眉那雙盈滿淚水的眼睛。
“紅衣配白雪,最是好看。”
趙九的聲音很輕,彷彿怕驚擾了這場落雪,從腰間拿出了那把佩刀:“還給你。”
蘇輕眉聽到這句話,眼淚再也控制不住,順着臉頰瘋狂地滑落。
“你沒死......你真的沒死......”
蘇輕眉的聲音哽咽得幾乎聽不清:“太好了………………”
她揉了揉眼睛,歪着頭看向趙九,露出了那個曾經在大雨之中,他們第一次相見時的笑容:“你們認識?”
趙九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符昭願:“我知道……………”
“這是我相公。”
蘇輕眉凝視着趙九,一字一句的說,她能說出這句話時,眼淚卻已忍不住在流了:“我們禮成了。”
她知道,自己出局了。
她也知道,她根本做不到。
做不到陳言的灑脫和等待,做不到沈寄歡的安靜隱忍,更做不到朱珂那般勢同生死的決絕。
她最擅長的是遺忘,是讓自己不要那麼痛。
“很好。”
趙九笑了:“你值得。”
蘇輕眉低下了頭,甚至無法直視趙九:“符二公子是個很厲害的男人,他很愛我。”
趙九點頭:“看得出。”
蘇輕眉咬着牙:“這身衣服,是他給我做的,親手給我做的。”
趙九點頭:“很漂亮,以後得衣服,怕是會更漂亮。”
蘇輕眉的聲音已開始打額:“我從未那般安寧過,平靜過,輕鬆過......”
趙九點頭:“那是福分,最大的福分。”
她仰起頭的那一刻,淚已婆娑。
她的脣又被她咬破了。
她深吸了口氣:“以後......照顧好自己。”
趙九點頭:“好。”
蘇輕眉凝視着他,似乎要把他的樣子,刻在自己的心裏。
符昭願深吸了口氣:“趙九,如若可以的話,你我結爲兄弟如何?”
趙九和蘇輕眉猛地轉頭,同一時間看向了符昭願。
這一刻,趙九幾乎壓不住體內的真氣,他笑了:“符公子,你年長我幾歲,我該稱你一聲大哥,可趙九何德何能?”
他轉身的那一刻,笑了:“若有一日,天下太平,中原歸一,我定親自上門,負荊請罪。”
說罷,踏步而起。
他只走了三步,身邊便多了兩個人。
安九思和趙十三。
趙十三隻回頭看了一眼,那一眼,符昭願恐怕會記一輩子。
“我現在就能殺了他。”
趙十三和趙九一起遠走,說話的聲音很小:“我知道,哥你肯定不會讓我動手的。”
安九思淡淡地說:“別的不管,若是蘇姑娘在家受了氣,我不在乎天下樓的人,再進一次汴梁。”
“不會的。”
趙九擺了擺手:“他敢說這句話,就已經篤定了他能贏我一次,讓他贏吧,他太想贏了。”
此時,但趙九回過神的時候才發現。
朱珂也已經不在了。
嵩山之巔,一片雪白。
“如果沒有姐姐你,我和九哥,恐怕早就死了。”
朱珂抱着膝蓋,靠着身後昂首挺胸的梅花樹下,她的身側,是寄歡。
寄歡的視線沒有交點,呆呆地望着遠處,一言不發。
“我還記得那天你救了九哥,親自照顧他的時候,我走進去了。”
朱珂輕輕地笑着:“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沒人回應。
“我在想......若是九哥當時便娶了你,我便要做你的陪嫁丫鬟了。”
她看向沈寄歡,伸出手,一字一句:“姐姐,他可以離開任何人,包括我,但他沒法子離開你。”
沈寄歡一怔,緩緩轉過頭,看向朱珂:“你………………”
朱珂摸着她的手背,輕輕嘆息:“他揹着我把我從該死的地方一步一步爬出來的,我這輩子都是他的人,這並非是我的想法,而是九哥的想法,你瞭解他,他是不可能丟掉任何一個人的。若是你走了,你信不信,他依舊會去
雁門關,依舊會去做他該做的事,但做完之後的第一件事,一定是去找你,上窮碧落下黃泉的找你。”
“不會的。”
沈寄歡把倚在膝蓋上:“從來都是我去找他,他從未找過我。”
“找不到啊......”
忽的一個聲音響起。
沈寄歡回過頭,看到了樹後的趙九,她提了口氣:“怎麼找不到?”
“你想藏起來,誰能找的到......"
趙九顯得有些委屈:“你的易容術什麼水平,自己心裏沒數嗎?”
沈寄歡笑了,她擦了擦淚水:“找不到,便不找了嗎?”
“這不是來找了嗎?”
趙九跟着也坐在了她的身側,從懷裏拿出了一根木籤子。
木籤子上面沾着黃色的糖泥,像是被踩了一腳的豬:“給你的。”
“這是什麼?”
沈寄歡接過木籤子:“糖人嗎?”
“本來捏的是我。”
趙九摸了摸耳朵:“現在長得像......我四弟。”
沈寄歡笑了:“我以爲你都要走了。”
“是要走啊。”
趙九十分真誠:“本來打算喝一頓,但是老曹說來不及了,得即刻上路,所以我們打算在馬車上喝。”
沈寄歡說:“既然要走了,還來找我做什麼?”
趙九十分驚訝:“你不走?”
吧嗒。
醜陋的糖人砸在了雪地裏,她看着他,眼睛沒有絲毫躲閃:“你要......帶我走?”
“不然呢?”
趙九似乎壓根沒明白沈寄歡的意思:“你不走嗎?”
沈寄歡的淚流出來的時候,朱珂把她抱在了懷裏。
朱珂看着趙九。
趙九也看着朱珂。
天地歸於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