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
感受着體內那股洶湧澎湃,仿若大海般無窮無盡的力量。
林陌那漆黑深邃的眸子中,不禁閃過一抹興奮之色,“這就是渡劫期麼?跟合體期完全不是一個量級的。”
即便是合體期圓滿之境!
也只有當自身真正踏臨渡劫期這個境界時,林陌方纔切身的體會得到,渡劫期與合體期之間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說是螢火之光與皓月之輝的差距,也絲毫不爲過!
由此也更能側面反應得出,九轉陰陽經與聖階至寶弒龍的含金量,究竟有多麼恐......
林陌心頭一熱,卻不敢有絲毫表露,只將目光從萬魂教營地悄然收回,指尖在袖中輕輕捻動,一縷極細的陰陽氣如遊絲般纏繞而上,隨即無聲潰散——這是他第五轉九轉陰陽經初成後新悟的小術,名喚“息影藏鋒”,專爲斂息遮形、隔絕神識探查所設。哪怕渡劫中期大能掃過此地,也只會當他是山間一塊尋常頑石、一縷浮遊寒氣。
可就在此刻,他左耳微不可察地一跳。
不是風聲,不是雪嘯,更非靈力波動。
而是……心跳。
一道極其微弱、卻節奏奇詭的心跳,正自他身後三丈外那截斷裂的冰棱之下傳來。
林陌瞳孔驟縮,脊背肌肉瞬間繃緊如弓弦,卻未回頭,甚至連睫毛都未顫一下。他佯作整理衣袖,右手緩緩垂落,掌心朝下,一縷純陽真火自勞宮穴凝而不發,如蟄伏之龍,靜待號令。
三息之後,冰棱之下,忽有雪塵簌簌滑落。
一道瘦小身影,裹着半幅殘破灰袍,自冰縫中爬出。那是個少年,約莫十六七歲,眉骨高聳,顴骨突出,臉頰深深凹陷,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駭人,漆黑如墨,卻又泛着一層幽藍冷光,彷彿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映不出半點活人氣。
他赤着雙腳,腳踝處結着厚厚一層暗紅冰痂,像是凍傷多年未曾癒合,又似被某種陰毒功法反覆侵蝕所致。他爬出後並未起身,只是匍匐於地,喉結上下滾動,艱難吞嚥着一口混着血絲的唾液,而後,竟朝着林陌所在的山頭,緩緩磕下第一個頭。
額頭觸地,發出一聲悶響。
林陌不動。
少年又磕第二個。
第三下,他抬起臉,嘴脣開裂,聲音嘶啞如砂紙磨鐵:“前輩……救我一命,我替您……殺一個人。”
林陌終於側過半張臉,目光斜睨而下,語氣平淡無波:“誰?”
“天淵殿……執刑長老,青梟。”
林陌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漣漪,旋即歸於沉寂。
青梟。
他當然知道此人。
五十年前,正是青梟親自帶隊,闖入初聖宗禁地“斷崖墟”,以三道鎖魂釘釘穿柳紫嫣本命元嬰,逼其交出《太陰涅槃圖》殘卷——那一戰,初聖宗十二峯塌其六,長老隕落八人,柳紫嫣重傷瀕死,閉關百年方蘇;而青梟,亦因此役晉升執刑長老,手握天淵殿刑獄生殺簿,連淵王見其亦需頷首三分。
此人修爲,渡劫中期巔峯,擅《蝕骨青冥訣》,一手青冥蝕魂爪,曾於北荒斬殺三名渡劫後期散修而不損分毫。
“你憑什麼殺他?”林陌問。
少年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左手掌心,五指猛地按向地面——剎那間,冰層炸裂,一道猩紅陣紋自他掌下蔓延而出,蜿蜒如蛇,瞬息覆蓋十丈方圓。陣紋中央,赫然浮現出一枚扭曲翻騰的魂印,形如半隻斷翅烏鴉,羽翼邊緣焦黑捲曲,似被烈火焚盡,又似被極寒凍裂。
林陌神色終於微變。
這不是普通魂印。
是“逆契魂契”——以自身壽元、血脈、神魂爲祭,強行與某位已逝強者的殘魂締結生死契約,借其殘存意志與部分神通,反噬生者。代價極大,輕則瘋癲癡傻,重則當場爆體化灰。而能承受此契、尚存清醒神智者,百中無一。
“我姓烏。”少年喘着粗氣,嗓音破碎,“烏燼。原是青梟座下第七代‘影侍’,三年前,他取我胞妹雙目煉‘青冥照魂鏡’,又剜我心尖血飼養本命蠱。我假死脫身,潛伏于飛雪山脈地脈寒窟,吞食千年寒髓、萬載雪魄,熬過三百六十道‘蝕骨陰雷’淬體,纔將這道被他親手打散的‘青冥蝕魂爪’殘意,煉入魂契之中。”
他頓了頓,咳出一團帶着冰晶的黑血,抬眸直視林陌:“前輩身上……有‘弒龍’的氣息。雖被壓得極深,可它認得我這道殘爪——當年,青梟便是用它,劈開過弒龍劍鞘第三道封印。”
林陌沉默。
良久,他緩緩起身,蓑笠陰影下,目光如刀,刮過烏燼枯槁面頰,最終落在他左腕內側——那裏,一道青黑色爪痕盤踞如活物,正隨他呼吸微微起伏,每一次搏動,都滲出一縷近乎透明的寒霧。
那是青梟留在他體內的“蝕魂種”。
尚未拔除。
意味着,青梟隨時可通過此痕,感知其方位,甚至……遠程引動種內陰煞,將其當場煉爲傀儡。
林陌忽然笑了。
不是譏諷,亦非憐憫,而是一種近乎冷酷的瞭然。
“你不怕我殺了你,取走這道魂契?”
烏燼咧開嘴,露出一口森白牙齒:“怕。可您若真想奪契,方纔已動手。您沒動,說明您信我——信我能活到今日,便也能活到青梟死前。”
林陌點頭,不再言語,只屈指一彈。
一縷金紅色火苗自他指尖躍出,輕飄飄落於烏燼左腕蝕魂種之上。
沒有灼燒,沒有爆鳴。
那火苗只是靜靜燃燒,如溫潤暖玉,緩緩滲入青黑爪痕。須臾之間,爪痕劇烈抽搐,發出一聲尖銳至極的嘶鳴,彷彿有無形之物在皮肉之下瘋狂掙扎、撕咬、哀嚎——緊接着,整道爪痕由青轉灰,由灰轉白,最終“咔嚓”一聲,寸寸剝落,化作齏粉,隨風而散。
烏燼渾身一顫,喉頭湧上腥甜,卻硬生生嚥了回去。他低頭看着恢復如初的手腕,眼中那層幽藍冷光,竟隱隱透出幾分赤金之色。
“謝前輩。”
“不必謝。”林陌轉身,望向遠處萬魂教營地,“我幫你,是因你有用。而我要你做的事,比殺青梟更難。”
烏燼抬頭:“請前輩示下。”
“我要你,在太陰界開啓前夜,混入萬魂教營地,找到林魂。”
烏燼一怔:“林魂?那個……被生滅老鬼以‘九幽煉魂鼎’鎮壓了二十年的叛徒?”
“正是。”林陌聲音低沉,“他體內,封着一縷‘太陰界本源殘息’。”
烏燼瞳孔驟縮。
太陰界本源殘息——那是整座遺蹟的核心胎記,是所有機緣的源頭,是打開真正“太陰古殿”的唯一鑰匙。傳聞唯有渡劫圓滿大能,以自身神魂爲引,方能感應其存在。而林魂不過合體期,怎可能承載?
“你無需知曉緣由。”林陌打斷他思緒,“你只需記住三點:第一,生滅老鬼不知此事,否則林魂早被煉成丹藥;第二,殘息寄於林魂左眼瞳仁深處,形如半月銀痕;第三……”他頓了頓,目光如電,“若你失敗,或泄露半句,我不殺你,但會親手將你重新送回青梟手中,讓他親眼看着,自己種下的蝕魂種,如何一寸寸啃光你的神魂。”
烏燼喉結滾動,重重叩首:“烏燼,誓死不辱命。”
林陌不再多言,袖袍輕拂,一粒龍眼大小的赤紅丹丸落入烏燼掌心:“服下。三日內,你可短暫壓制體內陰煞反噬,且氣息將與萬魂教弟子同頻。去吧。”
烏燼捏緊丹丸,深深看了林陌一眼,轉身躍入風雪,身形如一抹灰影,幾個起落便消失於嶙峋冰崖之後。
林陌佇立原地,久久未動。
風雪漸急,捲起他灰黑長袍下襬,獵獵作響。
他忽然抬手,指尖輕輕撫過自己左胸——那裏,隔着衣袍,似有一處微不可察的凸起,正隨着他心跳,極其緩慢地搏動着。
不是心臟。
是胎動。
三個月零七天。
他早已察覺。
起初只是丹田深處一縷異樣溫熱,如春溪初融;繼而演變爲腹中輕微震顫,似有幼龍蜷縮吐納;再後來,便是此刻這般,隔着皮肉,能清晰感受到另一顆心臟的律動——微弱、稚嫩,卻無比倔強,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生命意志,一下,又一下,叩擊着他合體期圓滿的堅韌道基。
他沒告訴柳紫嫣。
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九轉陰陽經第五轉,已臻“陰陽孕化”之境——此境玄妙非常,可借天地至陰至陽二氣,反哺己身,催生道胎。然此道胎非尋常胎兒,乃修士大道結晶,凝練至極,一旦孕育成功,便等同於在體內開闢一方微型洞天,自成陰陽循環,生生不息。
可問題在於……
林陌低頭,掌心覆於腹部,神識悄然沉入。
丹田之內,陰陽二氣如兩條巨龍纏繞盤旋,中心處,一團混沌氤氳緩緩旋轉,其中一點銀白星芒,正頑強閃爍,散發出清冽如月華的寒意——那是太陰之氣。
而環繞其側,一縷赤金色火苗,卻如初生朝陽,熾烈奔放,灼灼燃燒——那是純陽聖體本源。
陰陽相沖,本該爆裂。
可此刻,二者竟以那點銀白星芒爲樞,形成微妙平衡,彼此牽引,彼此滋養,彷彿一對天生契合的宿命之侶。
林陌眸光微黯。
他終於明白,爲何閉關之初,心頭會湧起那股毫無來由的不安預感。
不是災厄。
是因果。
是太陰界,主動選擇了他。
或者說,是那尚未出世的道胎,與太陰界本源,產生了跨越時空的共鳴。
此行,他早已不是爲奪機緣而去。
而是……赴約。
赴一場早已寫進天道命格裏的,陰陽之約。
遠處,萬魂教營地中,忽有鐘聲悠悠響起,三長兩短,肅穆低沉。
林陌抬眼望去。
只見生滅老鬼負手立於營帳最高處,枯瘦如柴的手指掐着一道玄奧法訣,頭頂虛空,竟隱隱浮現出一尊千丈高大的猙獰鬼影,獠牙森森,手持巨斧,斧刃上懸掛着九十九顆慘白頭顱,每顆頭顱眉心,皆烙印着一個“魂”字。
萬魂鐘鳴,鬼王顯聖。
這是萬魂教召集門人、佈設“九幽鎖天陣”的前兆。
林陌脣角微揚,笑意卻未達眼底。
九幽鎖天陣?
呵。
他腹中那點銀白星芒,倏然一閃。
高天之上,那正在瘋狂吞噬冰寒靈氣的扭曲空間,彷彿受到無聲召喚,竟極其輕微地……震顫了一下。
如同巨獸,於沉睡中,悄然睜開了第一隻眼。
而就在此時,飛雪山脈最北端,一道裹挾着滔天血焰的流光,撕裂長空,轟然墜入冰川深處。
轟隆——!
整片山脈爲之震顫,千裏積雪如潮水般翻湧崩塌。
林陌眼神驟然凌厲。
血焰。
焚天谷。
果然來了。
他早知焚天谷不會缺席。
只是沒想到,來得如此之快,如此……張揚。
那血焰之中,分明裹着一具青銅古棺,棺蓋縫隙間,滲出縷縷暗金血霧,霧氣所及之處,堅冰瞬間汽化,裸露出下方黑褐色的、彷彿被無數怨魂啃噬過的岩層。
林陌眯起眼。
那岩層紋理……竟隱隱勾勒出一幅殘缺地圖。
地圖中心,是一座倒懸山峯的輪廓。
而山峯頂端,赫然懸浮着一枚殘缺的、僅餘半邊的銀月印記。
太陰界真正的入口,不在高天扭曲空間。
而在地底。
在那具青銅古棺,即將撞開的地脈深淵之下。
林陌緩緩吸了一口氣,冰冷空氣灌入肺腑,卻壓不下腹中那越來越清晰的、屬於另一個生命的、微弱而堅定的心跳。
他輕輕按住腹部,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別怕。”
“爹帶你……回家。”
風雪愈發狂暴。
而遠在萬里之外的初聖宗後山竹林,柳紫嫣正憑欄而立,指尖拈着一枚新摘的紫竹葉,葉脈上,一點殷紅血珠,正沿着葉絡緩緩遊走,最終,在葉尖凝聚成一顆剔透圓潤的硃砂痣。
她望着北方,眸中水光瀲灩,脣角卻噙着一抹溫柔至極的笑。
“陌郎……”
“你猜,我方纔卜的那一卦,是‘大吉’,還是‘大兇’?”
竹葉輕顫,血珠滴落,無聲融入腳下泥土。
泥土深處,一株新生的紫竹筍,正頂開凍土,奮力向上,破開冰雪,迎向那萬里之外、正悄然睜開的第一縷太陰月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