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心閣。
青燈如豆,映照案前。
一壺美酒,三兩碟小菜,佐以幾許幽香,襯得閣內愈發靜謐。
江行舟和南宮婉兒相對而坐,在窗前小酌清談,似在沉吟。
窗外竹影婆娑,偶有夜風拂過,捲起幾片落葉,簌簌作響。
“不知江解元...究竟已達何等心修境界?”
南宮婉兒眸光流轉,朱脣輕啓間難掩好奇。
大周王朝以載道,士子雖需通過科舉考取秀才,舉人文位。
但真正的修行之道,往往始於文位之前。
那些沉澱在經諸子百家史子集中的浩然之氣,那些蘊養於詩詞歌賦間的文心慧根,方是文道修行的根本。
而眼前這位新晉解元江行舟,其胸中錦繡、筆下文章,幾乎篇篇[鳴州]、[鎮國】,顯然早已超脫尋常舉子境界。
江南道鄉試奪魁不過是其才學冰山一角,筆走龍蛇時引動的文氣共鳴,其道行境界深不可測。
“我的修心境界?”
江行舟眸光微斂,指尖輕撫酒盞,似笑非笑。
他已然起身,負手立於窗前。
夜風拂動衣袂,如謫仙臨塵。
或許,可用那首李太白的《夜宿山寺》作答。
沉吟片刻,他抬眸望向窗外夜幕下的無盡星河,緩聲道:
[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
話音未落,
忽而??
他抬手,五指微張,向那浩瀚星河輕輕一握。
指尖,
一粒星辰,觸手可及!
剎那間,整片夜空彷彿爲之震顫!
北鬥七星明滅閃爍,億萬星辰輝光流轉,如受感召,竟在他掌心之間??
化作一片璀璨星河!
“嗖??”
一道璀璨星芒驟然劃破夜幕!
江行舟只覺掌心一沉,低頭看去,竟是一枚隕星之核在掌中流轉??已凝成一枚[鎮國]星辰文寶。
石紋間,星輝吞吐,恍若將銀河都收束其中。
“手握日月摘星辰,世間無我這般人!”
話音未落,他眉間忽現一點清光。
那光暈初時如豆,轉瞬便化作三尺清輝,在虛空中勾勒出三個古樸篆文:【天?人?境】
篆成?那,整座明心閣陷入玄妙靜寂。
檐角風鈴懸空凝滯,池面漣漪定格如畫。就連穿廊而過的夜露,都懸在半空,折射出萬千星芒。
“道家...天人境?”
南宮婉兒聞言,呼吸驟停。
[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
這是在隱晦的暗示,他的境界已直抵天境,與天上仙人相近。
故而“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
這意味着,限制他的只是文位,而非他自身的修行境界!
突破文位,也是勢如破竹,毫無遲滯!
她分明看見??
在那清光映照下,少年雙眸深處竟有日月輪轉。
左瞳沉着一輪赤陽,右眸懸着彎銀月,眼波流轉間,似有周天星辰隨之明滅!
...
南宮婉兒望着江行舟,檀口微啓,卻半晌未能成言。
她怔怔望着窗前,那道立於星河之下的少年解元身影,竟看呆了,只覺酥胸發緊。
那“噗通,噗通~”的聲響如此清晰,彷彿有隻小鹿在胸腔裏橫衝直撞。
從未有今日這般,跳的厲害。
心口處傳來的悸動,令她愕然。
更奇怪的是,她面竟無端發燙,連耳尖都燒了起來。
杯中酒液映出,她緋紅的眼尾,迷離的眼神。
酒未飲,人已醉。
爲何如此?
素來沉穩的玉指竟不自覺地絞緊了羅袖,指尖傳來微微的顫意。
恍惚間,眼前少年廣袖當風的身姿,竟與她少時在道家《列仙圖》上,見過的謫仙畫像,漸漸重合。
那種遙不可及的出塵之意,此刻卻近在咫尺。
爲何看他的身姿,猶看天上仙人一般?
她此生,從未有過這樣的體驗。
南宮婉兒執起青玉酒盞,藉着飲酒的姿勢,用寬袖掩住半張酡紅的臉。
冰涼的酒液入喉,卻澆不滅心頭那簇莫名的火苗。
“咚??!咚??!咚??!”
洛京文廟的晨鐘暮鼓,六聲連響,如雷貫耳,震盪整座大周帝城。
白馬寺前,萬盞明燈如晝。
一座座涼棚之下,尚未離去的數萬士子、百姓們,紛紛席地而坐,興奮的徹夜論道。
他們爭論的,正是江行舟那兩道轟動一時的佛偈法門。
“諸位且聽??"
忽而,一道清越之聲自遠方傳來,如鳳鳴九霄,震徹心魂。
衆人驚駭回首,只見白馬寺內,明心閣頂的琉璃瓦上??
星河倒懸!
隱約可見,一名少年倚在窗前,手握星辰之狀。
億萬星辰輝光流轉,竟於夜穹之上凝出一行璀璨詩篇:
[《夜宿山寺》
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
“轟??!”
國子監的衆舉子們難以置信,猛然站起,涼棚竹蓆被掀翻一片。
他們仰首望天,瞳孔劇震,嘴脣顫抖,竟一時失語。
星河璀璨,詩映蒼穹!
“是明心閣!”
“江解元......是江解元所下榻之處!”
“此篇......此篇竟又是[鎮國]之作?!”
“不,不止鎮國!此詩意境,已臻天人境...這分明是我們道家修心境界!”
國子監的衆位道家士子們熱淚盈眶,以袖掩面,哽咽難言。
“多少年了......怕是整整有三十載了吧?!
終於,我道門終於等來一篇[鎮國]詩篇,出自江解元之手!”
一名白髮蒼蒼的道家老舉子仰天長嘆,渾濁的眼中淚光閃爍,“江解元,真乃我道門之光,道家宗師也!”
話音未落,儒家士子中猛地站出一人,怒目而視:
“荒謬!江解元明明自稱儒生,今日更是以儒生身份前來參加‘儒釋論道”,怎麼就成你們道家宗師?
此詩篇,怎就成了你道家之物?
這篇文章,該劃歸我們儒家!”
“呵!你才瞎扯!
江解元雖說他修過儒...可也沒說,他不修道啊?
儒道兼修,很奇怪麼?”
道家修士冷笑一聲,袖袍一揮,“詩中這‘天上人’三字,分明暗指我道門的天仙之境!
儒門何時有“天上人’之說?”
這篇詩詞,歸我們道家怎麼了?!”
“強詞奪理!”
儒家士子勃然大怒,“此詩意境超然,分明是儒者胸懷天地之志!爾等道家,竟敢強奪我儒門才子?!”
“來來來,拳頭底下見真章!
看看咱們兩誰的拳頭更硬一些!”
白馬寺前,國子監的儒家士子和道家士子爭得面紅耳赤,赤膊相鬥起來。
“轟??!”
白馬寺前,原本清談論道的涼棚驟然炸開!
儒家士子挽袖揮拳,道家修士掐訣念文術,剎那間??
文氣激盪,道法翻湧!
遠處,白馬寺的僧人們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勸說,苦笑搖頭。
今日江行舟連作兩篇鎮國佛偈,已讓他們佛門陷入史無前例的修行混亂,不知如何抉擇。
可佛門終究新添兩篇[鎮國]文章,也算彌補了損失。
如今......
國子監的儒、道兩家士子,爲了江行舟這篇《夜宿山寺》的劃分歸屬,竟直接打起來!
江行舟憑欄遠眺,明心閣的夜風掀起他的衣袂。
遠處白馬寺外,國子監的一羣舉子們不知爲何竟扭打成一團,文士冠帽滾落滿地,道袍儒衫糾纏撕扯,在燈火下顯得格外荒唐。
他搖頭失笑感慨:“這些國子監的讀書人,倒比市井潑皮,還要血氣方剛。”
轉身時,卻見南宮婉兒雙頰飛霞,眼波流轉間竟帶着幾分罕見的慵懶。
那支白玉酒盞在她指尖輕轉,盞中殘酒映着星光,晃出一圈圈迷離的光暈。
“南宮大人,你醉了。”
江行舟笑意溫潤。
南宮婉兒忽將酒盞一擱,青瓷碰撞聲在靜夜中格外清脆。
她抬眼望來,眸中霧氣氤氳:“自入宮以來...終日如履薄冰,何曾有過今夜這般隨心所欲...”
話音微頓,似在斟酌詞句,
纖指無意識地摩挲着盞沿,她聲音漸低:“今夜得見江解元揮毫成[鎮國]詩篇,一時忘形,多了飲了幾杯,倒是...失禮了。”
夜風拂過,吹散她鬢邊一縷青絲。
“此處既無旁人,不如...喚我南宮可好?”
她忽然抬眸,眼底星輝流轉。
江行舟執壺斟酒,琥珀色的瓊漿在月光下泛起漣漪,映着閣外星河:“南宮小姐既已盡興,何妨再飲一杯?”
他指尖輕叩盞沿,發出清越聲響,“聽聞小姐文筆錦繡,在洛京文壇,素有“文壇大家'之稱?”
南宮婉兒眼波微漾,脣邊浮起一抹輕笑:“家父乃文淵閣大學士,曾任宰相,我自幼跟着讀了一些詩書罷了。”
她抬手將散落的鬢髮挽至耳後,玉簪上的明珠在月光下輕輕搖曳,
酒盞在掌心轉了個圈,低眉淺笑:“後來,倒是也寫過幾篇[達府、鳴州]的拙作,也曾替國子監編過幾冊《洛水文選》...品鑑過一些文章!”
話音忽頓,抬眸時眼底似有星子墜落,“那些國子監士子的謬,如何當得真?”
南宮婉兒忽然傾身向前,吐氣如幽藍,帶着三分醉意七分認真:“比起江解元方纔那首‘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我這螢火之光,怎敢與皓月爭輝?”
她指尖無意識地描摹着盞上纏枝紋,聲音輕得幾乎散在風裏。
曾幾何時,她也是洛京城裏衆星捧月的才女,那些[達府、鳴州]的詩篇,那些被士子們爭相傳抄的文集……………
可此刻在江行舟面前,竟如米粒之珠。
“前日新學了一曲劍舞??
正合公子這首《夜宿山寺》!
請江公子鑑賞。”
南宮婉兒忽然揚眉,臉頰醉燻,醉眼朦朧中,腕間金鐲叮噹作響。
腰間軟劍如銀蛇出鞘,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寒芒,
醉步踉蹌間,裙裳翻飛如驚鴻振翅。
“唰!”
劍鋒過處,竟將案上燭火一分爲二??那搖曳的焰心仍在燃燒,卻已成了劍尖兩簇獨立的火苗。
明心閣下。
羽林軍蒙湛校尉按劍而立,玄鐵重甲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他身形如松,筆直地佇立在石階前,連甲冑上的雲紋都凝着寒霜。偶有落花拂過肩頭,卻在觸及鐵甲的瞬間,被無形煞氣震得粉碎。
閣樓上,南宮婉兒和江行舟推杯換盞,徹夜笑語隱約傳來,他卻連眼睛都未動分毫。
右手始終虛按在劍柄三寸處??那是能在瞬間斬落飛花的距離。
白馬寺。
大雄寶殿內,百盞長明燈搖曳生姿,將鎏金佛像映照得寶相莊嚴。
燈火闌珊,徹夜不眠。
慧日方丈端坐蓮臺,眉間懸着千年菩提子打磨的佛珠,在燈火中泛着溫潤光澤。
五位長座長老分列兩側,手中沉香念珠捻動間隱現佛光。
首座弟子釋懷和尚垂首而立,僧袍上九道金線在光影間流轉。
藏經閣首座,指間《金剛經》殘卷未合。
舍利塔護法長老,掌中八寶琉璃盞溫。
數十名高僧,排列端坐。衆僧雙掌合十,面色凝重。
“阿彌陀佛。
諸位,速速做抉擇吧!”
慧日方丈沉聲道:“兩道佛偈????《菩提偈》漸修之法、《非菩提偈》頓悟之法,南轅北轍。
若是猶豫不定,心亂如麻,遲早會生出心魔!
佛修境界一跌再跌!”
殿中寂然,唯聞燭火輕顫。
衆僧沉默,垂首眉間,隱現掙扎之色。
他們深知,今日抉擇,不僅關乎白馬寺千百年傳承,更將定奪各自修行之路??或步步生蓮,或一念超脫。
“可否......雙佛偈並修?”
藏經閣一位老僧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如磨砂,“江大宗師不滯於相,兩道佛偈於他,如清風過耳,不沾片葉。他既然能,貧僧等...!”
“癡妄!”
慧日方丈驟然睜目,袖中佛珠錚然作響,“江大宗師已至‘無佛無我之境,不唸佛而佛自念,不修禪而自成。
他未入佛門,已然兩篇[鎮國]佛偈!
我等凡胎,也敢效?”
那老僧身形微晃,如遭棒喝,踉蹌退後半步,面色頹然。
不錯!
他窮盡一生,苦讀經書數百卷,也未曾寫過一篇[達府]級佛偈。
如何跟江大宗師比?
“弟子......願持《菩提偈》,漸修證道。”
釋懷雙手合十,僧袍無風自動,眉間一點硃砂在燈下灼灼如焰。
“老衲擇《非菩提偈》,頓破迷障。”
伏魔院首座聲若金鐵交鳴,腰間降魔杵忽綻寒光,驚得殿外鴉羣四散。
一炷香後,塵埃落定。
六成僧衆歸於漸修派,四成投向頓悟派。
慧日方丈自身,也選漸修之法。
佛前長明燈忽明忽暗,得白馬寺衆僧人面上陰晴不定??恍若宿命,已在此刻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