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雲子眼力不夠,看不到高空中的紫鳳。
但他能猜到是誰。
畢竟紫色的大鳥,思來想去只有一個人纔是這種模樣的。
“你怕了嗎?”白雲子笑道:“大鵬鳥……當年差點砍掉你腦袋的那位後人,哈哈!...
唐槐盯着那團蠕動的粉白色肉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嘴脣微張,卻沒立刻回答。他下意識想後退半步,可手腕被鐵鏈鎖得極緊,只牽動了肩胛骨一陣鈍痛。他咬了咬牙,眼底泛起一絲極淡的血絲,像是被什麼陳年舊傷刺了一下。
“石蜥神肉……不是‘拿’來的。”他聲音低啞,帶着一種被砂紙磨過的滯澀,“是它自己……找上門來的。”
唐春眉峯一壓:“什麼意思?”
唐槐緩緩吸了口氣,目光從地上那團肉移開,落在唐櫪臉上。他嘴角扯出一個極冷的弧度:“大哥,你真以爲白象神肉是天上掉下來的?三年前,你們在雲嶺深處找到那頭瀕死白象時,可曾注意過它腹腔裏……還裹着一團半融的、青鱗未褪的蛇蛻?”
唐櫪神色驟然一凝。
唐春亦是一怔,手指無意識叩了叩腰間劍柄。
唐槐見狀,笑意更深,卻毫無溫度:“那不是石蜥——不是活物,是遺蛻所化之‘餘魄’。白象吞了它,才暴斃於山澗;我們剖開白象腹腔,才得了第一塊能喫的‘神肉’。可那肉裏……還活着的東西,一直沒死乾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所有人的臉,最後落回唐春身上:“陛下不信?那就請再燒一具屍體試試。不過這次,別燒太久——等那肉剛裂開表皮,就用銅刀刮下三錢焦屑,混入清水,餵給一頭活豬。半個時辰後,您會看見它開始啃自己的蹄子,再過一個時辰,它會用獠牙把同伴釘死在牆角,第三炷香燃盡前……它會用嘴撕開自己的肚皮,把腸子拖出來,一圈圈繞在脖子上。”
話音落地,軍營中鴉雀無聲。
風捲着灰燼掠過衆人腳邊,幾片未燃盡的衣角簌簌抖動。
蘇北下意識攥緊了袖口,指節發白。唐櫪則悄然後撤半步,右手已按在腰間匕首鞘上。
唯有唐春未動。他靜靜看着唐槐,眼神如深潭,不驚不怒,也不信——只是在量。
“所以,”他開口,聲線平穩如初,“石蜥神肉不是喫進肚子裏的,是它自己……鑽進去的?”
唐槐頷首:“對。白象神肉是饋贈,石蜥神肉是寄生。前者強筋骨、開靈竅,後者……養念頭。”
“養什麼念頭?”
“最原始的念頭。”唐槐垂眸,盯着自己腕上鐵鏈映出的一小片反光,“飢餓、佔有、擴張、不死……凡人心裏本就有,只是一直被禮法壓着,被羞恥勒着,被‘我是誰’三個字捆得死死的。可石蜥神肉一入體,就像往乾柴堆裏扔了顆火星——火不大,但燎原只要一息。”
他忽然抬起眼,直視唐春:“阿大當年不準我多喫,不是怕我變強,是怕我看清自己本來的樣子。可我已經看清了。我不怕它……我信它。”
唐春沉默良久,忽而抬手,朝身後士卒示意。
那人立刻捧上一隻紫檀木匣,掀開蓋子,裏面鋪着細絨,中央臥着一枚核桃大小、通體漆黑的圓珠,表面浮着層薄薄油光,似有若無地流轉着暗紅紋路。
“這是?”唐櫪皺眉。
“白象神核。”唐春道,“獵殺白象後,取其腦髓凝鍊七七四十九日所得。一粒,可鎮百人躁亂,三粒,可令瀕死者重睜雙目,七粒……能壓住半座城的詭氣。”
唐槐瞳孔驟縮,脫口而出:“不可能!白象神核從未現世,連阿大都沒見過!”
“你阿大沒見過,不代表不存在。”唐春指尖輕點神核表面,那紅紋倏然一亮,又迅速黯下,“三年前,李林在津郡破山取礦時,掘出一座古墓。墓主非王非侯,棺內唯有一卷殘簡,題曰《晦朔紀》。其中一頁,記着白象神核煉製之法,附註一行小字:‘非以血飼不可成,飼者須斷七情,焚九竅,方得其真’。”
唐槐呼吸一滯。
唐春繼續道:“斷七情者,斷喜怒哀懼愛惡欲;焚九竅者,並非燒灼耳目口鼻,而是以神火焚盡識海中所有執念烙印——包括對父母的敬、對兄弟的親、對權位的貪、對生死的畏……燒得乾乾淨淨,只剩一副空殼軀殼,才能引動白象殘魂,凝出神核。”
他停頓片刻,目光如刀鋒般刺入唐槐眼中:“你猜,是誰替李林試的爐?”
唐槐臉色霎時慘白如紙。
“是你十六叔。”唐春聲音極輕,卻字字如釘,“他自願焚竅,七日不語,九竅滲血,最後把自己燒成了灰。骨灰混入第一爐神核,才煉出這七枚‘鎮魂珠’。李林沒給你阿大送過兩枚——你阿大收了,卻沒敢用。因爲用了,就得承認,他自己早就在怕你。”
唐槐渾身一顫,喉間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像被扼住咽喉的幼獸。
他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佈:“那他爲何不告訴我?!”
“告訴你什麼?”唐春冷冷反問,“告訴你,你最敬重的十六叔,是被你父親親手送上祭壇的?告訴你,你每天喫的神肉底下,埋着一位長輩的骨灰?還是告訴你……你此刻心中翻湧的狂妄與不甘,正是李林三年前就預料到的‘石蜥反噬之相’?”
唐槐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風忽然靜了。
遠處一具屍體的手指,正以極其緩慢的速度,一下、一下,叩擊着地面。
嗒……嗒……嗒……
像倒計時。
唐櫪終於開口,聲音沉如鐵石:“所以,石蜥神肉的異變……可控嗎?”
唐春沒有立刻回答。他彎腰,從灰燼邊緣拾起一小片焦黑碎屑,湊近鼻端嗅了嗅。那氣味腥甜中泛着鐵鏽味,還有一點極淡的、類似雨後苔蘚的潮溼氣息。
“可控。”他直起身,將碎屑碾在掌心,任其隨風飄散,“但必須有人先吞下第一口解藥。”
“解藥是什麼?”
“白象神核。”唐春望向唐槐,“你喫下去,它會燒你三年,燒盡石蜥寄生的所有脈絡。你若撐過去,神肉便真正歸你所有——不再反噬,不再寄生,而是成爲你血肉的一部分,如臂使指。你若撐不過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那一百七十具仍在微微抽搐的屍體:“你就會變成它們那樣——一具會走路的容器,裏面裝着一百七十個餓瘋了的念頭。”
唐槐久久不語。
良久,他忽然笑了,笑聲乾澀,像枯枝刮過石板。
“原來如此……原來阿大不是不敢用神核,是捨不得讓我死。”
他抬起頭,眼裏淚光未乾,卻已沒了悲意,只剩一種近乎殘忍的清明:“可我不需要解藥。我要的是……更多。”
“更多?”唐春眉峯一挑。
“對。”唐槐一字一頓,“我要讓全蜀郡的人都喫石蜥神肉。不是一千,是一萬;不是一月,是一年;不是藏在軍中,是擺在市井。我要讓每個乞丐舔到腥氣,讓每個書生嚐到甜頭,讓每個老嫗嚼出滋味……我要讓整個蜀地,變成一塊巨大的、活着的神肉。”
他攤開雙手,彷彿擁抱整片荒原:“到那時,陛下再來問我——誰纔是真正的仙人?”
空氣凝滯。
連風都屏住了呼吸。
唐櫪下意識按緊匕首,指節泛白。
蘇北後退半步,撞上身後士卒的甲冑,發出輕微鏗響。
唐春卻緩緩點頭:“好。”
這一聲“好”,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卻讓所有人都心頭一震。
“朕準你試。”他目光如炬,“但有三約。”
“請講。”
“第一,自今日起,你不再是唐家二公子,而是朕的‘飼神使’。你名下所有石蜥神肉,皆由燕翎軍監管分發,你不得私藏一兩,不得擅定一人食量,不得干預受食者名錄。”
唐槐略一遲疑,頷首:“可。”
“第二,你須親口服下第一枚白象神核,並當衆承受三炷香‘焚竅’之苦。若中途昏厥、嘔吐、失禁、流淚……即視爲失敗,神核封存,你永不得再碰石蜥神肉。”
唐槐瞳孔收縮,額角滲出細汗。但他只閉了閉眼,再睜眼時,眸中已無波瀾:“可。”
“第三……”唐春緩步上前,距唐槐僅三步之遙,聲音低得只有兩人可聞,“你若真能讓蜀郡活成一塊神肉,朕便封你爲‘晦朔侯’,許你開府建衙,鑄印立廟,敕封‘食天之神’。但若你失敗——”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唐槐肩頭,力道不重,卻如千鈞壓頂:
“朕會親手把你做成第一具‘飼神俑’,埋在蜀都地脈交匯處,讓你永世咀嚼自己的血肉,聽萬人誦你名號,拜你爲神。”
唐槐怔住。
他望着唐春近在咫尺的眼睛,那裏沒有憤怒,沒有憐憫,甚至沒有勝券在握的倨傲——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平靜得令人窒息。
彷彿他早已見過無數個“唐槐”。
也早已埋葬過無數具“飼神俑”。
風終於又起了。
捲起灰燼,捲起衣角,捲起地上那糰粉白怪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朝着最近一具屍體的脖頸緩緩爬行。
唐槐慢慢抬起手,指向那團蠕動之物。
“陛下,”他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它快碰到屍體了。”
唐春沒有回頭。
他只淡淡道:“那就讓它碰。”
“若它開始吞噬?”
“讓它吞。”
“若它吞完後,又分裂出新的肉塊?”
“讓它分。”
唐槐深深吸了一口氣,忽然單膝跪地,額頭觸地,肩膀微微顫抖。
不是臣服。
是決斷。
“臣……唐槐,領命。”
話音落下,那糰粉白怪肉,恰好攀上屍體頸側,裂開一道細縫,無聲無息,鑽了進去。
屍體脖頸處皮膚瞬間隆起,如活物般搏動三下,隨即歸於平靜。
但所有人都看見——
那具屍體原本渾濁的眼球,正緩緩轉動,瞳孔深處,浮起一點幽微、冰冷、飢餓的藍光。
像磷火。
像唐琦掌中,曾經燃起又熄滅的那一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