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過,即便如此,他也沒有放鬆心神。
女人的話能聽一半,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這是他在落日城這麼多年學到的最深刻的道理。越是漂亮的女人,說起謊來越是自然,越是讓人防不勝防。
他相信眼前這個女人的本事,絕對不是胡玉樓教出來的。
甚至有可能,這女人的本事比男人還要可怕得多。那種深不可測的眼神,那種從容不迫的氣度,絕對不是一朝一夕能練出來的。
只聽胡玉樓說道:“如此看來,是我們夫妻失禮了。本是我們來叨擾公子,卻反倒讓公子說起自己的傷心事。”
包小琴嘆了一口氣,幽幽道:“請公子見諒。”
燕回正不知是否應該讓夫妻兩人繼續說下去。
他既不想暴露太多,又忍不住想從這兩人身上打探些什麼。就在這時,客棧的夥計端着一盆肉一壺酒,跌跌撞撞地走了進來。
手裏的盤子還沒放下,便扯着嗓子嚷嚷道:“公子快出來瞧上一眼!看天上!有人說是天書出世……出大事了!”
夥計的嗓子很大,像是生怕別人聽不見似的。
被他這一嚷嚷,屋裏的三人都喫了一驚。
還沒等他們出門望向夜空中的一幕,三人的面色瞬間爲之色變。
“嗖!”的一聲。
卻是包小琴身形一閃,如一縷輕煙般飛掠而出。
這一瞬間,她的速度快得驚人,燕回甚至沒看清她是怎麼動的,人就已經到了院子裏。
她抬頭望天的剎那,禁不住一聲驚呼:“夫君快來,天啦!”
那驚呼聲裏帶着震驚,帶着難以置信,還帶着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激動。
胡玉樓自然嚇了一跳,跟着快步走了出去。
他腳步看似從容,速度卻也不慢,幾步之間就到了妻子身旁。他在抬頭望向夜空的一瞬間,也跟着驚呼起來:“這……這是……”
最喫驚的人,自然還是燕回。
經歷了生死的他還算沉得住氣,沒有像那夫妻二人一樣失態。
夥計拉着他的膀子想把他往外拽,他輕輕甩開,沒有往外去湊熱鬧。
而是放出神識,默默注視着夜空中的一幕。
雖然神海崩漏,他的神識還在。雖然比不得從前,但感知周圍的情形還是綽綽有餘的。
夜空中,一朵巨大的金蓮正在緩緩綻放。
那金蓮大得驚人,幾乎覆蓋了小半個夜空。
花瓣層層疊疊,每一片都閃着金光,燦爛得讓人不敢直視。金蓮中心,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緩緩旋轉,散發出一種古老而神祕的氣息。
整個小鎮都被驚動了。
街道上到處都是人,有人跪在地上叩拜,有人指着天空驚呼,有人激動得渾身發抖。
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嘈雜得像一鍋煮沸的水。
燕回原本只有一分心思在看,畢竟他現在對什麼都不太感興趣。
可是當他仔細感應那金蓮升起的方向時,整個人瞬間呆住了——
金蓮升起的地方,正是自己一路行來,離祕境不遠之處。
那個地方他記得清清楚楚。
那片林子,那座雪峯,那塊他曾經躺過的雪地。他甚至還記得那天午後的風雪,記得風吹過落雪的聲音。
現在,那裏升起了一朵金蓮。
這個時候,就算那裏有一座金山,他也不會回去。
那個地方,他再也不想去了。
那裏有他最痛苦的記憶,最絕望的時刻,最接近死亡的感覺。他好不容易才從那裏走出來,好不容易才讓自己平靜下來。
怎麼可能再回去?
想到這裏,他跟夥計揮了揮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不感興趣——倒酒吧,然後出去......別來吵我的清靜。”
他剛剛喫過肉喝過酒,桌上那盆肉和一壺酒,自然是夫妻兩人張羅來的。
肉是醬肉,切得薄薄的,碼得整整齊齊;酒是黃酒,裝在粗瓷壺裏,散發出淡淡的酒香。
夥計一愣,沒想到眼前這傢伙還真的是一個怪人。
天上出了這麼大的事,千年不遇的異象,整個鎮子的人都跑出去看了,他居然說不感興趣?
當下拱了拱手,給燕回倒了一杯酒。
酒液注入杯中,發出清脆的聲響。然後他訕訕退了出去,走到院子裏,看着站在那裏的夫妻兩人,夥計笑了笑。
“那位公子說,不感興趣!”
他學着燕回的語氣,帶着幾分不解,幾分好笑:“我聽有客人說,這樣的異象可是千年不出!千年啊!能親眼看見,那是多大的福氣!”
“兩位,要不要去發財……”
他說着,眼睛亮晶晶的,好像那金蓮裏真的藏着數不盡的金銀財寶。
說完,也不等胡玉樓回過神來,便悄然離去。
他還要去給別的客人報信,還要去湊這個熱鬧。
雖然他也知道,就算天上的異象,人間有橫財,也輪不到他這種小角色。
但過個嘴癮總是可以的。至於真要他去送死,那是萬萬不可能的事情。
他還沒活夠呢。
胡玉樓怔了怔,看着夥計離去的背影,又往客堂裏望去。
只見燕回果然背對着他,坐在那張舊竹椅上,端着酒杯,自顧自地喝着。連頭都沒抬一下,好像外面的熱鬧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真是個怪人,他這樣想着。
然後跟包小琴笑道:“你說這燕回公子怎麼回事,夥計這麼一嚷,只怕整個客棧的客人都忍不住跑出來看熱鬧。”
“你看這客棧裏,走廊上,到處都是人。他倒好,跟沒聽見似的。”
包小琴知道他這話說得不假。在她看來,今夜的燕回公子,實在是不可思議。
千年不遇的一幕就在眼前,任何人看了都會動心。
那些修士,那些江湖人,那些想發財的普通人,此刻都在蠢蠢欲動。有人已經開始收拾行裝,準備連夜趕路。
而燕回,這個曾經名動天下的公子,居然不感興趣?
胡玉樓抬頭望月,忍不住皺眉說道:“流傳了千年的傳說,我們要不要?”
他看向妻子,眼神裏帶着詢問,也帶着一絲渴望。那金蓮太誘人了,天書的傳說太誘人了,任何一個修士都不可能完全不動心。
“不要!”
包小琴搖搖頭,語氣堅定。她看着夜空中的金蓮,眼神清明,沒有半分迷醉。
“第一,今夜不知有多少高手看見這一幕,我們不是唯一目睹的人。你看看這鎮子上,這些客棧裏,有多少人已經在收拾東西了?”
“這還只是我們能看見的,那些看不見的地方,還不知道有多少人。”
“第二,我看了一眼,那地方太遠,估計已經有人趕了過去。最快的人,恐怕已經在路上了。我們現在去,已經晚了。”
在她看來,就算自己夫妻兩人連夜趕去,也不一定能找到天書。
那麼大的地方,那麼遠的距離,等他們到了,黃花菜都涼了。
如此,不如讓事情浮出水面。
或者說,等找到天書的人出現,自然有數不清的人想打主意。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不如做一隻樹上的黃雀,慢慢等,等那些人爭得頭破血流,等天書幾經易手。
到那時,她再出手也不遲。
胡玉樓嘆了一口氣,苦笑道:“夫人心真大。”
這麼大的一場機緣擺在眼前,她居然能忍住不去。
包小琴幽幽說道:“記住,找到寶貝不是本事,有本事找到之後還能活着離開,纔是最要緊的事情。”
她說這話時,眼神裏閃過一絲冷意。
那是見過太多生死的人纔有的眼神,是經歷過太多爭奪才明白的道理。
胡玉樓失聲道:“如此說來,傳說是真的?”
他立刻轉過去瞧客堂裏的燕回。燕回卻完全不動聲色,只是笑了笑,端着酒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他自言自語道:“不錯,天書雖好,活着纔是最最重要的事情!”
說完,一口喝光了杯裏的酒。
他晃了晃腦袋,眼神有些迷離,一副我就要不勝酒力、快要醉死了的感覺。那模樣看着有幾分滑稽,又有幾分可憐。
胡玉樓只好望天興嘆。
他看着夜空中的金蓮漸漸黯淡下去,花瓣一片片收攏,光芒一點點消失,心裏說不出的悵然。
不想包小琴卻轉身進了客堂。
她走得很快,衣袂在夜風中輕輕飄動。月光照在她身上,給她的背影鍍上一層銀色的光暈。
一瞬間,胡玉樓像是也怔住了。
他看着妻子的背影,看着她走進客堂,走到燕回身邊,眼神裏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那神色裏有欣賞,有警惕,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喃喃自語道:“有道理……你是我最欽佩的人,現在你就坐在這裏,來來來,我得敬你三杯。”
說完,他往夜空之中,那一朵漸漸消失的金蓮吐了一口氣。
那口氣在月光下化作淡淡的白霧,緩緩散開,消失不見。
然後他轉身進了客堂。
他看着燕回,笑道:“這世上有太多不屬於我們的東西。我看看就好,不着急……”
燕回一愣,心道:好傢伙,這話說得有意思。不是不喜歡,而是不着急。
看來,這對夫妻是等着有人找到天書之後,忍不住逢人炫耀,然後再動手——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這主意打得倒是精明。
想到這裏,他心裏嘆息之際,卻也鬆了一口氣。還好,自己忍住了。沒有因爲一時的衝動,做出什麼傻事來。
包小琴端着一杯酒,淺淺一笑。那笑容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格外動人。
“我當然想敬公子一杯,只怕燕回公子現在已喝不下去了。”
她說着,眼神在燕回臉上輕輕掃過。燕回的臉確實有些紅了,眼神也有些渙散,像是真的醉了。
胡玉樓問道:“喝不下去?爲什麼?”
他有些不解,燕回明明還能坐得穩穩的,還能說話,怎麼就喝不下去了?
包小琴嘆道:“你若是之前獨自一人喝了一壺酒,現在又得知了天書的消息,你還喝得下酒麼?”
她這話說得巧妙。一壺酒下去,人已經有了幾分醉意。
天書的消息一來,心思就亂了。心思一亂,酒就更容易上頭。
她又向燕回嫣然一笑,道:“所以公子你也用不着再陪着我們。你若要走,我們也絕不會怪你的。天書出世,這等機緣,換了誰都會動心的。”
她說得通情達理,說得溫柔體貼。
燕回嘆了一口氣,苦笑道:“我本來是不會醉的,但現在……好像已經醉了。”
他說話時,舌頭都有些大了,眼神迷離得厲害。話音未落,他便真的醉倒在夫妻兩人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