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邊無際的因果匯聚,隱隱然給周衍一股強烈的感知,那就是,接下來的這個事情,很是複雜,對於他來說,更是牽連極廣極大極恢弘,他絕對絕對不可以輕易涉及其中,否則的話,事情恐怕會變得極麻煩。
“因果極廣大,不可輕易牽涉其中嗎......”
周衍的動作微微凝固了下,此刻這一股無比強大的因果之力,已然是恢弘到了讓他都感覺到了有些棘手的層次和程度,似乎立刻就要引爆了。
………………怎麼會有這麼濃郁的因果?”
周衍微皺眉,但是他偏偏不是那種老老實實的傢伙和性格,伏犧離開之前,曾經給周衍留下了些文字記錄,周衍看了一下,明白了伏犧並不是因爲遇到了危險,而是更爲複雜的原因才離開了這裏。
“故鄉可能遇到危險,所以打算回去看看………………”
周衍沉思了下,也隨之而動,沒有直接忽視了這因果的提醒和警告,周衍只循着來時的蹤跡,施展了神通,迅速回到了之前潛修閉關的地方,只是靠近過來,還沒有抵達的時候,就已經感知到不同。
“這是.......當真的圍攻?”
周衍微微皺眉,遠遠看去,目光所及之處,當真是一副好氣魄雄渾的畫面,雷澤主神龍身人首,掌九天雷霆,麾下神卒身披雷紋玄甲,座下皆是吞雲吐霧的上古兇獸。
聯軍陣中,神旗遮天蔽日,旗面繡着雷澤巨足圖騰,每一面神旗都壓塌一方雲靄;神戰號角穿徹混沌,聲浪掀翻山海,連大地都在蹄聲與甲葉轟鳴中層層龜裂。
聯軍如怒潮般碾過華胥疆土,直撲那掌控着【創生】權柄的少女所在之處,那是華胥國最後的根基,亦是氣運所在,但是這本來應該是順理成章,順勢而成的事情,卻在最不可能出錯的時候出錯了。
前。
就在雷澤神國精銳撞向禁地結界的剎那,一道少年身影,憑空立在禁地玄關之這正是一路趕回來的伏犧,他的腳程遠遠的沒有周衍快,但是隨着周衍這一路遊歷,已經是感悟極多,一身實力大幅提升。
伏犧就攔截這裏,擋住了聯軍前鋒,但是饒是他在周衍那裏遊歷悟道,就算是他天生就具備華胥神一部分本源,但是此次面對着的,是更爲強大的敵人和對手。
伏犧知道,華胥神此刻已經保護不了妹妹。
或者說她能一直保護到這個時候,已經是極難得的了。
而神國也好,部族之內也罷,有太多太多食古不化的老頑固們,面對着雷澤部神國爲首的聯軍,已經心中充滿了恐懼和退讓,打算把那個少女交出去了。
憤怒的伏犧闖入了這絕對算不得是平等公平的大戰戰場中央。
在一開始確確實實的,表現出來了一部分的實力,打亂了這些神國聯軍的部分衝擊,但是很快的,投入了的更多的兵力,就壓制住了伏犧,可即便是如此,伏犧竟也不肯離去。
天穹之下,神輝與煞氣交織成網,伏犧孤身立在聯軍前鋒必經之路,周身華胥本源流轉,卻被四面八方湧來的威壓死死裹住,連呼吸都帶着撕裂般的沉重。
聯軍的攻勢如潮水般層層疊疊壓來,神矛破空、術法轟鳴,各色法則之力絞殺而至,或化作雷霆劈斬,或凝成巨掌拍落,更有無數神兵利器裹挾着滅世之勢直逼他周身要害。
後方陣中還在不斷增派強者,一道道恐怖氣息鎖定他的神魂,試圖以絕對的數量與力量碾壓,逼他退走、逼他屈服。
伏犧仗着在周衍那裏悟道所得的感悟,催動本源硬抗衝擊,身形數次被震得氣血翻湧、神軀微顫,卻依舊不肯退後半步。每一次揮袖格擋、每一次以本源硬撼攻勢,都在爲後方的少女爭取片刻安全,也在與部族與神國內那些怯懦退縮的聲音對峙。
敵人的攻擊越來越密集、越來越狠厲,威壓幾乎要碾碎他的身軀,可他依舊死死釘在戰場中央,以一己之身攔阻聯軍鋒芒,任憑周身神輝明滅,半步不退。
“可恨,可恨,既然你想要找死,那也怪不得誰了!”
雷澤部神國當中,傳來一身怒喝,一道魁梧身影越衆而出,周身縈繞着翻湧的紫電,眉心雷霆印記熠熠生輝,只一抬手,就有無邊雷霆自天地間匯聚而來,在他掌心凝成一柄丈許長的雷霆長槍。
槍尖吞吐着刺眼的雷芒,帶着銳嘯,朝着伏犧狠狠鑿穿殺來。
伏犧四肢百骸都被疲憊裹挾,方纔硬抗聯軍無數攻勢,他的身軀早已佈滿裂痕,華胥本源消耗殆盡,連抬手的力氣都在一點點流逝。
他瞳孔驟縮,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想要抬手阻攔,可手臂卻像灌了千鈞重物,只能眼睜睜看着那道璀璨而致命的雷霆長槍,帶着毀天滅地的威勢,越來越近,槍尖的雷芒幾乎要刺到他的眉心。
不甘!深入骨髓的不甘在胸腔裏瘋狂叫囂!
憤怒,偏激,不甘心,殺意,瘋狂,這些在誠懇溫和的少年郎的心底翻騰滾動,然後這無數的情緒,就像是浪潮一樣,翻卷滾動,將這少年郎心底最真切的情緒都給翻捲起來了。
恨意,恨意!
他恨自己的弱小,恨自己沒能護住妹妹,恨那些部族裏貪生怕死、想要將妹妹交出去的老頑固,更恨眼前這些恃強凌弱、步步緊逼的聯軍!
恨,恨,恨!
殺,殺,殺!
伏犧眼底翻湧着猩紅的血絲,身軀因極致的不甘而微微顫抖。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細微卻清晰的低聲驚呼,從他身後不遠處傳來,然後華胥一脈方向裏傳來了聲音,帶着少女強裝的平靜:“我跟你們走,我願意做祭品,願意做你們的禮物,求你們,放了他......”
!!!
伏犧的黑色瞳孔劇烈收縮坍塌,似乎是遭遇到了巨大的衝擊。
從黑色的瞳孔,化作了暗金色的豎瞳,冰冷的情緒伴隨着本源湧動出現,他的感知忽然變強,猛地抬起頭,死死盯着那道雷霆長槍,又望向雷澤部那道身影,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一拼死一換一!哪怕魂飛魄散,哪怕神形俱滅,他也絕不會讓妹妹落入敵人手中,絕不會讓這些混蛋如願!
他也將那些想要將妹妹送出去,以及在華胥神創造他們兩個之後,實力降低之後,就開始有各種念想的老東西們,一個一個,全部都記錄了下來,只要這一次,他還活着。
一定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只是可惜,沒能再回太山了。
伏犧心裏面想着,而就在這生死一線的瞬間,一道無可奈何的嘆息聲,忽然在天地間響起,沒有驚天動地的威勢,卻彷彿穿透了所有的轟鳴與廝殺,清晰地傳入每個存在的耳中。
伏犧愣了一下,暗金色的豎瞳凝練速度變緩了。
那種翻騰而起的殺氣和戾氣竟然不可思議的迅速消減了去。
雷霆長槍還在鑿穿過來,但是速度卻越來越慢。
一隻手掌就從他的背後緩緩伸出。
漫天的雷霆停滯了,聯軍的嘶吼與術法的轟鳴消失了,連風都停下了流動,萬物都變得無比緩慢。伏犧能清晰地看到,雷霆長槍槍尖的雷芒在一點點凝固,能看到雷澤部強者臉上猙獰的表情定格在半空,甚至能感受到自己體內氣血流動的軌跡,每一絲氣息的起伏,都清晰可見。
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唯有一隻手掌,緩緩伸出,動作從容而舒緩,輕輕握住了雷霆長槍的槍身,然後,五指輕描淡寫的握住了。
卡嚓——細微的碎裂聲響起,原本足以撕裂神軀的雷芒,被直接捏碎。
而就在手掌握住長槍的剎那,停滯的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播放鍵,萬物恢復了正常的流速,風重新流動,但是雷霆已經徹徹底底的消失不見了,只有那隻溫潤的手掌,緩緩收回。
然後出現的,便是翻卷的青色袖袍,彷彿遺世而獨立的超然氣度。
“先生?!”
伏犧僵在原地,臉上的憤怒與瘋狂尚未褪去。
不敢相信那煉氣士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下一刻,那收回的手掌順勢揚起,直接劈砍在了伏犧的腦袋上,用力之大,讓伏犧眼底的暗金色豎瞳都被直接揍得擴散開來,化作了墨色的正常模樣,直接進行了物理學的人格修正,慘叫一聲。
“先生!?”
“你怎麼來了?!
周府君沒好氣道:“我怎麼來了?我就出門一趟,回來就看不到你了,如果我再不過來,你怕不是都要死在這裏了,還問我爲什麼會來?!”
他根本只是打算看看的,理論上來說,周府君不打算沾染因果。
但是當那少年郎即將要遇到殺身之禍的時候,哪怕是那一瞬間的因果已經強大到了極致,周衍還是毫不猶豫的出手了,只是出手之後,就將不爽和憤怒化作手刀,劈砍在了少年郎的頭頂。
周衍的出現,以及那輕描淡寫的捏碎了雷霆的神通,讓這雷澤部爲主的聯軍一時間氣氛凝滯,雷澤神部當中,大多都不知道來者的底細,只見其威壓強大,氣焰十足。
但是聯軍已經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閣下,是要來阻攔我等嗎?!”
雷澤部諸神齊齊綻放開神靈之威,一時間雷霆如瀑般炸裂,狂風如刀割裂長空,麾下神將高舉兵戈,齊聲高喝,聲浪震得山嶽顫動,氣勢如虹,幾乎要將天地都掀翻這讓周府君心中更爲不爽,他已經能感覺到了,自己沾染了因果。
這幫傢伙還來惹事。
好好好,這樣玩是吧?
周衍微垂眸。
天穹之上,雲層驟然凝固。
隨即轟!!!
一聲巨響,彷彿天被撕開!萬丈雲層被一股無可匹敵的力量從中央生生碾碎、炸開!一尊巨大到遮蔽日月的神鳥展開遮天雙翼,每一片翎羽都燃燒着太古烈焰,雙翅一震,萬里雲海頃刻潰散,化作碎片四濺!
轟然落地之際,大地龜裂,羣山搖晃。
緊接着,第二尊、第三尊......一頭頭足以令天地變色的異獸與神魔接連降臨!每一步踏出,都引動地脈震顫,江河倒流!它們曾經是周衍的手下敗將,曾經桀驁不馴、橫行太古,卻一個個老老實實地匍匐、盤踞、佇立於太山四周,此刻遠遠追隨着道人來此,簇擁在這華胥國上空。
它們垂眸俯瞰。
獠牙森然,鱗甲森寒,目光如冷電貫穿虛空。沖天的煞氣凝成實質,如山如嶽般碾壓而下,竟將那漫天奔走咆哮的雷霆都壓得黯淡低伏!
而這千百頭足以毀天滅地的恐怖存在,此刻卻無一例外,安靜而馴服地簇擁在那一道青袍身影面前。
道人微微側身。
衣袂翻卷如雲,垂下的眼眸中不帶半分波瀾,唯有一縷神意冷冽如九幽寒淵,無聲無息地鋪展開來,籠罩四野。
他眸子垂下,開口,聲音不重,卻彷彿自每一寸虛空同時響起,壓在每一尊神靈心頭,重逾萬鈞。
“是,又如何?"!!!
前來討伐最後的不臣之神國華胥的雷澤部諸聯軍一時間被這一股恐怖的氣勢所震懾,雷霆的聲音都壓下來了,只是卻道:“......閣下神威無比,但是,難道真的要爲了這小小華胥國出面,我等可是天帝之臣。
“可知道,閣下庇佑的那少年是誰?”
"這個時候,老實下來的伏犧似乎是知道對方要說什麼,忽然劇烈掙扎起來,眼底恐懼憤怒,道:“你住嘴!”
那聲音笑着道:“他名爲【犧】,犧牲的犧,乃是出生就有的祭品。”伏犧一瞬間大腦空白,手腳都發麻了,這是他一直以來最害怕的事情,也是最爲自卑的地方,一個出生以來就是被默認爲會成爲獻祭品的可悲可憐的存在。
他甚至於不敢去看周衍,可就在這個時候,那開口的雷神本來還打算繼續得意地說些什麼,卻忽然慘叫一聲,竟然當頭炸裂開來,不是被什麼外物擊中,而是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巨手,從虛空中探入他的顱骨之內,將他所有的神格、神魂、神血,連同那尚未出口的每一個字,一併捏碎!
無頭的屍身僵立了一瞬,隨即轟然倒下,掀起漫天塵埃。
鴉雀無聲。
青袍道人抬眸看來,眼底淡漠,彷彿帶着無邊殺意。
!!!
聯軍諸神齊齊後退數步,竟無一人敢出聲質問,敢上前查看。
這一切都沒能被伏犧看到,他低垂着頭,不敢去看那道人,就只是覺得時間過得好漫長,忽然,一隻手掌按在了那自卑的少年肩膀上,笑着道:“犧,是個好名字啊。”
伏犧愣住,抬起頭,看着那道人。
周圍卻已經沒有誰敢反駁或者再多說什麼了。
周衍微微笑了笑,他見到那少年身上的衣裳早就破破爛爛了,在歷戰當中被摧毀,想了想,於是直接摘下了自己的青袍,給這少年郎披上,然後,伸出手揉了揉他的頭,道:“原來你叫做這個字啊,今天才知道,不過看你樣子是不喜歡的。”
“如果不喜歡這個字,那麼就換一個吧。”
“也不必更改其名號,我想一想,不如這樣吧。
“就叫做【羲】。
“猶大日出生,燦爛光明,智慧明淨的意思。
“怎麼樣?”
年輕人笑着問。
而在這一刻,周衍感覺到。
因果,抵達了極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