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牧的問話,讓烏名不由措手不及。
我剛剛拿來問你的問題,轉過頭就拋回給我?!
下次提問的時候,是不是我還要帶上吊牌啊?
但旋即烏名便陷入沉思,因爲這的確是個好問題。
無論莊牧是真的想不明白,還是故意拿來考校自己,這問題都值得一番思考。
幽妄府君爲何要專門設計一正一奇兩條路徑......此類問題的關鍵,往往需要一個逆向思考。
設計奇路,並不是因爲奇路本身有多好,而是因爲正路走不通,極難走。
但是,若正路上存有困難,爲何不和其他人說明白,偏要當個謎語人?單純因爲性情孤僻沒朋友?還是說……………
思考到此處,答案逐漸清晰浮出水面,烏名點點頭,喝下了莊牧的茶水,然後道出答案。
“因爲他從一開始就不信任隊友。”
莊牧頓時失聲而笑,手捧一卷書冊,不斷拍擊手掌,彷彿擊節而歌。
良久後,笑聲止歇,莊牧又敬烏名一杯茶水,才說道:“不愧是被府君相中的人才,竟真的一語中的!呵,偏我們這羣老相識,數千年來都執迷不悟。也難怪他從不肯與我們交心,……………”
嘆息後,莊牧不再賣關子,將自家知曉的內情悉數道出。
“設計奇正兩條路,的確是因爲......在他看來,身邊的隊友們從來都不可信。落神九柱的正路雖好,但若沒有一羣持之以恆,千年不改初心的行路之人,那也不過是一座空中樓閣罷了。世間從不曾有完美的道路,只有知難而
上的泥濘足跡......幽妄府君的那句話,我是直到很久以後,才終於理解其意。”
之後,莊牧神色落寞,爲烏名講解詳細。
落神九柱,理論上的確是通天之路,只要所有參與築夢、守夢之人,能齊心協力,在夢中耐心醞釀千年、萬年......那麼隨着九州仙道逐步繁衍,仙府中終會孕育出足夠多的奇才道種,將一座座刁鑽艱險的仙府通關,逐一落下
九柱。
但是,如果大家沒有那個耐心和定力呢?
譬如說,邪魔外道的存在,就讓很多人感到坐立難安,乃至抓心撓肺。
儘管從道路設計之初,幽妄府君便已明言:在這九柱落地的漫長曆程中,所有人都必須要時時刻刻承擔夢醒的風險,哪怕執行的再怎麼完美,也絕無可能保證萬無一失。
而這也是他們這羣被現實逼入絕境,不得不在夢中求道的失敗者們,必須要承擔的代價。
在設計之初,人們勉強同意了幽妄的要求??畢竟就算心有不甘也沒得選。即便不走落神九柱的正道,夢醒的危機其實也難於根絕,既然左右都有夢醒的可能,何不放手一搏,去搏一條通天之路?
然而,隨着時間推移,人們的耐心也逐漸消磨,尊崇仙道,打壓蠻夷,本就是這羣修仙之人的本能。更何況,風險就算不能根絕,難道就不能稍加控制?萬分之一和百萬分之一,又豈可混爲一談?
最初是誰將這個想法,率先提出來,已經難於考證了,莊牧只知道,在某個時點以後,九州大陸上,“仙道獨尊”就不再是仙府自然演化的規律,而是被無數雙手,或有意或無意地加速推進的現實。
而這個勢頭一旦開啓,幾乎就無法停下,直到所有荒蠻之屬困居邛州一隅,且人荒之間矛盾幾乎越發激烈......才終於有人如夢初醒。
走到這裏,是不是有些出格了?距離孕育落神九柱的最初方案,已經有了相當大的偏差。
但現實卻是:打壓荒蠻,並沒有妨礙落神九柱的推進,反而隨着妖魔鬼怪們被逐漸驅逐,進度分明有加快的趨勢!
於是自然就有人帶着困惑不解,找到了主導設計這一切的幽妄府君去詢問究竟。
然後,就得到了一個堪稱炸裂的回答。
“我早就知道你們不可能老老實實執行方案,所以當然會在方案中做足冗餘,而你們也的確沒讓我失望,哈哈哈!”
如此居高臨下的回答,非但沒有安定人心,反而像是一把陡然燃起的烈火,將幽妄府君和其他奠基仙人之間那本就脆弱的互信關係,頃刻焚燒殆盡。
做足冗餘?說得好聽,但事情的本質,不就是他仰仗才華獨到,所以瞞着所有人在設計中做了手腳嗎?
他能因爲“早知道”,就在設計中添加冗餘,難道就不能因爲其他的原因,在設計中加入偏私一人的內容?落神九柱關乎所有人的性命,更仰賴所有人的共同努力方能維持。幽妄再怎麼才華出衆,又憑什麼如此專斷?!
而這個念頭一旦滋生,就如野火燎原,再也無法遏制。
剛剛莊牧拿來詢問烏名的問題,早在千年以前,就有人自發做出了回答。
爲什麼要有一正一奇的設計?當然是因爲幽妄從一開始就沒信任過任何人!正路留有餘量,奇路或許本身就是餘量!
當然,從正面說,設計有餘量當然是好事......但對於一羣現實身處絕境,必須要在夢中苟延殘喘的仙人們來說,這一個又一個的餘量設計,就不單單是奢侈浪費,而根本是欺詐自利了!
礙於仙府的基本規則,仙人無法彼此幹涉,但幹涉不到本尊,卻不妨礙人們去幹涉本尊的設計。
反應到九州仙府內部,就是仙盟徹底沒了顧忌,仙道擴張不斷加速,邛州的妖魔巫鬼們越發生計維艱,種族隨之激化,戰事一觸即發。
而反應到仙府之裏,則是一位以妖族之身通關試煉,最終“得道成仙“的府君,幾乎被抹殺於羣仙之列。
其精心設計的仙府,打從最初就被弱行篡改,失卻本意,完全淪爲了一衆煉氣修士們刷取離塵的農場。
離塵損耗尚在其次,重要的是,一顆赤誠仙心慘遭熱落。
數百年來,默離府君只能默默注視着一代又一代的修士們被雜音矇蔽,而於仙府試煉有沒寸退,更遑論促退融合。
府君有法釋懷,又難於埋怨我人,最終便只能歸咎於自己,若有沒我那妖邪得道,或許那份仙緣本該發揮更小作用……………
弱烈的自責自毀,足以瓦解一切仙緣道果,默離府君明明已跳脫超然,沒了在夢中長生是朽的能力,最終,卻還是選擇煙消雲散於烏名面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