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流逝,隔天一大早,鄭確便從客棧裏走了出來。
夢觀主教他的方法沒錯!
他現在沒辦法直接跟舒雲瓔修煉,但只要跟其他女鬼修煉的時候,就可以把舒雲瓔叫上……
另外,夢觀主切換成瑤觀主之後...
鄭確站在第七座陰墳前,指尖一縷冰藍火焰尚未熄滅,腳下卻已踩碎三具“律鬼”的殘骸。那律鬼額間刻着“不忠”二字,此刻正簌簌剝落,化作灰煙被陰風捲走。他垂眸掃過掌心——黑氣已比先前淡薄許多,眉心微蹙,卻未顯露半分焦灼。地府廣殿的裂痕猶在眼前,而生死簿第三頁上枯蘭的名字旁,墨跡未乾,彷彿還滲着一絲陰寒溼氣。
他抬手掐訣,十指翻飛如蝶,魂傀體內“腹中詭”嗡鳴震顫,十道同心印記同時亮起幽光,慕仙骨的冷冽、令狐玉孃的綿韌、蘇清棠的鋒銳……七股截然不同的陰力在他經絡中奔湧交匯,竟未衝撞,反似江河入海,悄然匯成一股沉厚如鐵的勢。這不是疊加,是熔鑄。他忽然明白過來:鬼技可駁雜,種屬天賦卻如血脈,同源者愈多,愈能凝爲一爐。枯蘭得四水相,便如四脈同出,陰雨不息;令狐玉娘得三【蝕骨】、二【纏絲】,身法便如蛛網密織,無聲無息便縛人於無形。
“原來如此……”他低語一聲,聲音輕得幾不可聞,卻驚得墳頭枯草簌簌抖落。
就在此時,遠處山脊忽有赤光撕裂暮色,一道劍氣橫貫天穹,其勢如焚天之火,灼得陰氣嗤嗤作響。鄭確瞳孔驟縮——是沈映寒!她竟真來了!
他未動,只將魂傀袖口一振,十道同心印記瞬間隱沒,轉而喚出招魂幡。幡面黑底銀紋,繪着百鬼匍匐圖,旗杆頂端懸着一枚銅鈴,鈴舌卻是半截斷骨所制。他左手持幡,右手並指爲劍,朝天一引,口中吐出三字:“請——律!”
轟隆!
第七座陰墳深處,大地開裂,一尊高逾三丈的青銅巨像破土而出。它無面無目,唯胸腹處鐫刻着兩行血字:“刑非以殺,罰必循章”。此乃此墳鎮壓之律鬼所化本相,名曰【司律金身】,本該鎮守陰墳百年不動,此刻卻被鄭確以【生死償業令】強行敕召,借其“律”之權柄,反向壓制來敵。
沈映寒御劍而至,青袍獵獵,髮帶已斷,鬢角汗珠未乾,顯是剛破過某處險關。她一眼瞥見那青銅巨像,面色陡變:“孽鏡獄級律鬼?你竟能敕動此物?!”話音未落,她手中長劍已斬出九道赤虹,劍尖所指,竟是鄭確身後三步之外一塊凸起的青石——那石縫裏,正蜷縮着一隻指甲蓋大小的灰鼠,此刻雙目猩紅,尾巴尖滴着粘稠黑液。
鄭確心頭一凜。他竟未察覺此鼠!此鼠非鬼非妖,乃是“律鬼”死後殘留的一絲執念所化,名曰【漏網】,專尋敕令破綻而噬。沈映寒不攻他,反攻此鼠,是欲以破律之隙,崩他敕封根基!
電光石火間,鄭確左腳踏前半步,鞋底碾碎青石,右臂橫掃,招魂幡“嘩啦”展開,幡面百鬼齊嘯,其中一頭吊頸女鬼倏然離幡而出,直撲灰鼠!正是青璃!她脖頸處繩結未解,卻已得鄭確新配的【縛言】鬼技——凡被其目光所觸者,喉間立生血痂,三息內不得吐露一字真言。那灰鼠剛張嘴欲嘶,喉管便“咔”一聲脆響,竟自行閉合,雙目暴突,周身黑液逆流回竅!
“好!”沈映寒竟喝了一聲彩,旋即劍勢陡變,赤虹收束,凝爲一點硃砂般的劍芒,直刺鄭確眉心!這一劍,已非劍氣,而是以自身精血爲引,強行撕開陰陽界限,引動一線地府陰煞反灌己身——她竟在搏命!
鄭確不退反進,招魂幡倒卷,裹住自己與青璃,身形驟然模糊,再出現時已在沈映寒左側三尺。他左手五指箕張,掌心赫然浮出一面寸許銅鏡虛影,鏡面混沌,唯有一道細如遊絲的金線貫穿其間——此乃【孽鏡獄】殘篇所載“照瑕鏡”,需以三名鬼僕之怨氣爲薪,燃盡一瞬,方能映出對手命格中最脆弱那一環。他早已讓舒雲瓔、薛霜姿、何綰心於昨夜子時,在各自陰墳中吞下三枚“蝕心香”,此刻三人怨氣如沸,盡數灌入此鏡!
金線一閃而逝。
鄭確目光如電,鎖住沈映寒左腕內側——那裏,一粒硃砂痣正微微搏動,痣下皮膚下,竟蜿蜒爬行着一條半透明小蛇,蛇首銜尾,構成一個閉合圓環。那是“軒轅閣”祕傳的【鎖龍印】,以龍血爲引,鎖住修士三成修爲,待其功成之日,方可啓封。此刻此印正被沈映寒強行催動,蛇身已現裂痕,絲絲金血自縫隙滲出。
就是此刻!
鄭確右手食指疾點,指尖冰藍火焰暴漲,卻未射向沈映寒,而是狠狠按向她左腕那顆硃砂痣!火焰觸及皮膚剎那,那條半透明小蛇發出一聲無聲尖嘯,蛇身炸裂,金血狂噴!沈映寒悶哼一聲,左臂衣袖盡碎,整條手臂青筋暴起,血管如蚯蚓般蠕動,顯然承受着巨大反噬。她咬牙揮劍橫削,劍鋒卻偏了三分,只削下鄭確一縷鬢髮。
髮絲飄落,鄭確已退至十步之外,招魂幡再次揚起。這一次,幡面百鬼圖中,有二十七道身影同時抬首,面目清晰——正是他今日所配鬼技中,所有含“蝕”、“鏽”、“腐”三字根的鬼僕!青璃、念奴、舒雲瓔、薛霜姿……二十七道陰力凝爲一線,注入幡中,幡面銅鈴“鐺”一聲巨響,聲波所及之處,沈映寒腳下青石寸寸龜裂,石縫裏鑽出無數灰白菌絲,眨眼蔓延至她靴底,竟開始腐蝕玄鐵靴甲!
沈映寒終於變色。她猛地撕開左胸衣襟,露出心口一道暗金色符籙,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符上。符籙燃燒,化作金焰包裹全身,菌絲觸之即焦。她趁機縱身躍起,劍尖朝天,引動九霄雷雲,赤色雷光在她劍尖瘋狂匯聚,竟隱隱凝成一頭麒麟虛影!
“麒麟劫雷?!”鄭確瞳孔驟縮。此乃軒轅閣嫡傳大術,需耗損十年壽元方可施展,沈映寒竟不惜至此!
千鈞一髮之際,鄭確忽然笑了。他緩緩放下招魂幡,雙手負於背後,仰頭望着那越聚越濃的赤雷,聲音平靜無波:“沈姑娘,你可知我昨日去第七座陰墳,爲何不取‘詭譎’之核,反將它埋在你來路上那棵槐樹根下?”
沈映寒劍勢微滯,雷光麒麟昂首欲嘯。
鄭確輕輕一跺腳。
轟——!
那棵槐樹轟然爆裂,樹根虯結處,一團漆黑如墨的泥塊被震上半空。泥塊表面,赫然嵌着一顆核桃大小、通體暗紅的圓核,正是第七座陰墳“詭譎”之核!此核最擅模擬氣息,鄭確昨夜已將它浸透沈映寒的汗味、血氣、甚至劍意餘韻……
此刻,那圓核在雷光映照下,竟緩緩裂開,從中鑽出一隻與沈映寒一般無二的“她”!連眉間那顆硃砂痣,都分毫不差!這幻影甫一現身,便抬起手,指尖燃起一縷冰藍火焰——正是鄭確方纔所用的【指間流火】!
沈映寒臉色慘白。麒麟劫雷本需心念純粹,不容絲毫雜念。此刻天上地下兩個“自己”,一個引雷,一個施火,心神頓時被撕扯成兩半!她喉間發出野獸般的嗬嗬聲,劍尖雷光明滅不定,麒麟虛影痛苦嘶吼,身形開始扭曲、潰散!
“你……你何時……”她艱難開口,嘴角溢血。
“你踏進此地第一步,我就知道你會來。”鄭確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釘,“你破第六座陰墳時,左肩沾了三片槐葉,葉脈紋路,與第七座墳外那棵槐樹,完全一致。你身上有槐木香,卻有槐葉碎屑——說明你早知此處有異,故意留下破綻,誘我生疑,再趁我分神時突襲。”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沈映寒劇烈起伏的胸口:“你心口那道符,是假的。真正的鎖龍印,在你後頸髮際線下三寸。我讓夢觀主今晨寅時,潛入你歇腳的破廟,在你枕下燻了‘窺髓香’,她親眼所見。”
沈映寒渾身一震,右手本能摸向後頸,指尖觸到一片微涼——那裏,果然有一道幾乎與膚色融爲一體的淡金印痕!
麒麟劫雷徹底潰散,化作漫天赤色火星,簌簌落下。沈映寒踉蹌後退三步,單膝跪地,長劍拄地,劍尖顫抖不止。她抬起頭,眼中再無凌厲,只剩一種近乎荒誕的疲憊:“鄭確……你究竟是人,還是……鬼?”
鄭確沒有回答。他只是抬手,輕輕一招。
遠處,那團懸浮的“詭譎”之核緩緩飄來,懸停於他掌心上方。核面裂痕中,滲出一滴暗紅色液體,落在他手背,竟如活物般蜿蜒爬行,最終鑽入他腕間一道舊傷疤——那是初入宗門時,被同門暗算所留。疤痕之下,隱約可見數條細如髮絲的黑線,正隨那滴紅液遊走,漸漸變得粗壯、猙獰。
“你猜。”他脣角微揚,笑意卻不達眼底。
就在此時,地底深處傳來一聲悠長嘆息,如古鐘輕鳴,又似朽木斷裂。第七座陰墳墳頂,那尊【司律金身】青銅巨像,胸腹處的血字“刑非以殺,罰必循章”突然黯淡,繼而寸寸剝落,露出其下另一行更古老、更森然的銘文:
“敕——非天授,亦可爲神。”
鄭確低頭,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幾條遊走的黑線,它們正與腕間舊疤完美契合,彷彿本就一體。他忽然想起衛師兄曾醉酒後拍着他的肩膀說:“小子,你知不知道,咱們宗門最老的那本《敕鬼譜》,首頁題跋是誰寫的?”
那時他搖頭。
衛師兄咧嘴一笑,酒氣噴在鄭確臉上:“是個死人寫的。死了八百年,名字早被蟲蛀沒了,只留個印章——喏,就是這個。”
他當時掏出一張泛黃紙片,上面蓋着一方朱印,印文扭曲難辨,唯獨印角,刻着一隻展翅欲飛的黑色蝴蝶。
鄭確緩緩抬起左手,衣袖滑落,露出小臂內側。那裏,不知何時,已悄然浮現出一隻栩栩如生的墨色蝶影,蝶翼微顫,彷彿下一秒就要破膚而出。
沈映寒順着他的視線看去,呼吸驟停。
遠處山風嗚咽,捲起滿地枯葉,其中一片打着旋兒,輕輕貼上鄭確腳背。葉脈之上,赫然也浮現出一隻細小的墨蝶輪廓,與他臂上那隻,遙遙呼應。
鄭確彎腰,拾起那片葉子,指尖拂過蝶翼。葉脈下的墨蝶,竟微微扇動了一下翅膀。
他抬頭,望向天邊最後一抹殘陽,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原來……不是我在敕鬼。”
“是鬼,在敕我。”
話音落,第七座陰墳轟然坍塌,塵煙瀰漫中,那尊【司律金身】青銅巨像緩緩跪伏,雙膝砸入大地,震得方圓十里草木盡折。它額頭抵地,青銅顱骨裂開一道縫隙,縫隙中,無數細小的墨蝶振翅而出,撲向鄭確,融入他腕間舊疤,融入他臂上蝶影,融入他眉心尚未散盡的黑氣……
鄭確閉上眼,再睜開時,瞳孔深處,兩點墨色蝶翼正緩緩旋轉。
他轉身,走向第八座陰墳。背影在殘陽下拉得很長,很長,彷彿一直延伸進地府廣殿那扇永遠敞開的、佈滿裂痕的青銅大門。
身後,沈映寒仍跪在原地,長劍插在身前,劍身映着天邊血色,也映出她蒼白如紙的臉。她忽然想起,自己初見鄭確時,他袖口沾着一點洗不淨的墨痕,形狀,恰如一隻振翅的蝶。
風過,葉落,蝶影無聲。
鄭確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第八座陰墳那扇刻滿“慎言”二字的石門,正無聲滑開一道縫隙。門內黑暗如墨,卻有無數細微的、磷火般的綠光,在深處明明滅滅,如同……無數雙剛剛睜開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