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王歷9年末,凌陽允出訪樾山郡歸來後,再一次做出了一系列人事調整。
他開始了繼位後的第三輪封賞,試圖走出先王的體系、有所作爲,但這一次不如前兩次順利。
本次大封賞是對南方派系的補賞,宣沖和王刺劫也被納入忠誠派系。
陽允以對付“斐國”打開一條鉗制線爲由,給樾山郡守宣衝加了“大造師”的職位,並增加了150戶的食邑。
凌陽允給臣下們的解釋很牽強:斐人外戚餘孽,依舊想打着廬意的名號造反!樾山郡這個新開拓的地方,斐人數量衆多,別有用心的勢力一定會注意到,可能會派出說客,所以需要重用此處的郡守。
凌陽允給王刺劫則是封了偏將軍的號,配六千戍部隊。
穎國的臣僚士人們勉強接受了凌陽允的解釋: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運生的權力陡然擴張,其法理來自陽允的賞識;如果陡然背叛,就等於對新手下宣告:我這個官當得不合法!
王刺劫這裏解釋過去了,那麼宣衝的封爵呢?
陽允的幕僚中不乏有人勸諫:鑌出身匠肆,常在市井,德行未考,亦無尺寸之功。
意思是:1.爍鑌出身匠作,隔行如隔山,他不在君主與士大夫的人際圈子內,君上沒有任何考覈他的渠道。
2:爍鑌常在於市井中,貨殖的價值觀就是價高者得,你把大權輕易地交給他,他轉手賣了,換更高的價碼怎麼辦?
3:察舉制度選拔的人才,都是經過了從家長、里長到郡縣師長一路考察選拔出來的,自小到大,人品能力檔案齊全。鑌在這方面卻是一片空白,你怎麼能把大權交給一個沒有經過政審的人呢?
上述三條都是有理有據的,凌陽允是一條都無法辯駁;作爲君主並不是一言決斷,需要考慮自己集團的感受。
把賞賜給這麼一個外臣?到底值不值?能力配不配?不單單是君主覺得“是否適合”,更是整個集團內部的“利弊考慮”。
並且宣衝這邊,蒼蠅也開始找有縫的蛋了。
宣衝開始擔任“大造師”後,就有一批“遠房親戚”開始找到宣衝麾下那些要人出身的親兵,送來了寶玉和千金,前來拜見。
很顯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到了關鍵權力位置上就必然有各方勢力來順着所能探聽到的消息,來考驗當權者。
宣衝在思索了一番後,確定了該如何回應,讓這些“親戚”從正門進入。
但在對話時宣衝卻搖頭拒絕,送來的寶玉和金子,完封不動的打包好,並且由官方給予路引送了回去。
說客在禮物被如此拒收後,從正門退出時表情非常不好。尤其是抬起頭,看着城主府外的那些市人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原封不動退回來禮盒上。
這年頭凡是有頭有臉的府邸,拜訪者都會被觀察。城中百姓對城主府訪客的關注,不亞於男人們討論政事或大媽們八卦。
所以東方的官家要在這市井輿論中確定自己的官方態度,就要根據禮數表示接受或回拒。
當然如果是密謀不想讓別人知道,則是從後門側門而入,不讓外人見。
曹丕將心腹招入府上那是直接藏入一車絹布中。因爲在正門進的人和事情,主家一切表態就是蓋棺定論。
這些說客在退出後心裏清楚:爍鑌從一開始就沒想要合作,之所以擺出願意接見親友的作態,其實是表演“忠誠”。
斐國是送上門來成爲了表演工具。
現在又被宣衝派遣的人安穩迅速送回一百裏外,這是向世人證明“好走不送”(別了司徒雷登)。
宣衝的行爲被凌陽允用“關注”的姿態宣揚一番,很快得到了陽允陣營忠誠派們的認可。
這種讚賞並非僅是口頭上認可,而是樾山郡通往北方的商路中再也沒有刁難,且宣衝從樾山郡運出的鐵器都有宗室們特別引導。
...工業種子...
當下宣衝要做的就是安排家一百五十戶的食邑。
穎國內這一百五十戶食邑並不算頂級侯爵的待遇。但是請注意這一百五十戶的出產不用向王都交稅。話說一戶的產出到底有多高?
宣衝:該是讓穎國內的人,見識一下什麼叫做“工業化”的戶口了,這一百五十戶,全部是工廠大院的戶口。
在朝廷發放了“大造師”的職位後,宣衝進入寧鄉郡這個地方,此處和樾山郡是河流相連的,樾山郡的鐵料可以順流直下來到這裏,而本地也有着豐沛的焦煤。
...地質條件...
宣衝在進行化學測驗後,驚奇地發現這煤礦中一點都沒有。
彷彿就是天然碳結晶凝結而成。
宣衝思索了一番,不由感慨:以太科技真震撼人。
關於礦產生成,放在主世界那是一個非常複雜的地質過程,生物作用和地質沉積,其中伴生礦產,以及各種混雜都是地質活動的痕跡。
但是現在的礦產,無論是鐵礦還是煤礦,宣衝都沒有看到這種痕跡,像是被一種溶劑直接融化,然後如同食用鹽結晶過程一樣,直接結晶出來的。
宣衝看着這黑色的煤礦,礦體邊緣區域本該是“煤矸石”的部分,現在卻是石墨。
更重要的是,宣衝查看了這些煤礦的分佈,整體來看它們好像是從地下噴湧而出,整個地下煤礦的分佈,像是一朵直徑五公裏的巨大“菊花”,嵌在了石灰巖區域。每一個菊花瓣就是一個煤礦帶,而這種菊花狀的煤礦分佈,仿
佛是地下有一個“煤泉”在噴湧。
宣衝凝視着地下,這是某個奇特的機制析出碳元素,然後不斷上湧形成的。
宣衝在筆記本中記了一筆,等到自己的以太覺醒後,一定要好好窺測一下地下的情況。
...現場記錄,廠內開會...
在自己食邑中,新的鍊鐵作坊規劃出來,新的高爐足足有十米高。
這樣的高爐用鋼條加固,也就是鋼筋。
當然宣衝認爲,可能目前自己煉製的鋼筋強度還不夠,並且摻入錳、鎳等元素合金鋼實驗目前沒錢做,生產最多就是最基礎的碳鋼,鋼鐵類別劃分也不可能和後世比。
除了用鋼筋加固高爐,出爐的鐵水所傾入的巨大坩堝也完成了槓桿設計,可以在坩堝中對鐵水進行轉動,而鐵水轉動所需的巨大動能,是採用蒸汽機來提供動力,蒸汽來源於對餘熱的利用。
鐵水出爐時,表面會浮起一層熔融爐渣,將這層爐渣導入特定熔池,用於蒸汽機開機預熱,然後轟鳴着攪拌鐵水。
相對於先前最初版本鍊鋼作坊的水力驅動,新廠內很多設備無疑都完成了重新設計。
這些設計通過蒸汽機將原先浪費的很多能量整合到生產中。
至於這些“浪費”是如何再利用,宣衝找到團隊制定方案,將這個“再利用”分解成一個個步驟,然後各個步驟涉及的負責人過來開會,共同討論任務,分配責任!——當然事成之後,則是分配功勞。
所有鍊鐵的具體工藝方面,宣衝沒有全面瞭解,出鋼以及辨別熔融鋼鐵成色,依舊依靠本方家族裏的老師傅們,如何落錘砸鐵也都是老辦法。
但是宣衝瞭解整個生產體系,知曉“進步”需要找那些環節“借力”“接力”。
宣衝尋找隔壁的機械設計部門討論後,他畫下指標,然後訂購了相關的齒輪、槓桿等機械零件。
在宣衝眼裏冶煉技術、工業科技是兩條不同的大腿。
技術是冶煉工人們的眼力勁和對火候的把握度,對單一工序的浸淫,這一點在後世AI體系進步前,全靠一線工人。
工業科技,全流程的生產效率提升。即使是某一個“特定元件”(工業王冠),也是針對全流程特定開發出來的,這體現的是工程師的能力。
工程師不需要每時每刻在煙熏火燎的生產現場逗留,而是在收集數據後,就趕往下一個流程。
工程師關注整個生產鏈上機器的穩定度、運轉速度及各種參數。對環節中未被利用的“疏漏”和“浪費”進行節省。
...鐵的事實...
當第一批鎧甲、馬鐙、馬刀、水壺等鐵器,如同五金店中制式化的零件一樣生產出來後,
凌陽允得到消息,立刻讓南方的六個軍換裝這些軍備,而這些軍人都是他集團內的人。在這樣一套對接流程中,宣衝的封地上迎來了這個帝國真正的高層團隊。
這些將軍們,宗室們在初次乘着馬車前來時還是略帶不屑,但換乘竹軌列車後,他們逐漸靠近那個日夜轟鳴、三個主煙囪像火山一樣冒煙的地方,空氣中可見黑色粉塵飄落。
這些將軍和宗室們還沒到達,就已覺得不虛此行了。
進入工廠前,他們都按要求脫掉了長衫,穿上了緊身的衣服,戴上特製的鋼盔。
這種換上衣衫的事情,在別的場合或許很難;但在這充斥着噪聲和熾熱熱浪的環境中,可沒有“趙武靈王在朝堂上辯論胡服騎射”那般難度。
就如同猛虎在側時,勸說君子用矛比用劍好會很容易,在這個鋼鐵廠中,所有君子都會從實用主義出發表示贊同。
這些將軍按照指導走過鋼廠的出鐵口,盯着熱浪滾滾的方向,看着赤紅的鐵水像溪水般噴湧而出,嘩嘩地流入澡盆大小的坩堝槽中,隨後由鋼纜拖曳至平爐裏,與熟鐵一起攪拌、混煉。
鋼廠工人們都用潮溼的布巾纏繞頭頸來保護自己,赤着膀子在赤紅的鐵水旁幹活。
而這些貴人們則隔着二十多步遠,掂着腳旁觀。他們中自然有人想靠過去看看這隻有過去神魔傳記中纔有的高熱景象,但被告知危險後,也都聽話退開了。
而走到生產車間,他們看到鋼鐵被拉成長條,加工成長段或扁平段,預備使用。
有的被製成鐵皮,有的被打造成鐵鏟。衆人不由感慨鐵業的利國利民。
隨後在廠房不遠處的酒肆包間,雙方落座,就着農家薄酒賓主盡歡。——酒雖不是好酒,但賓客們都未在意。
這麼一個碩大的鐵廠依託當地的礦產和河道建立,周圍並非傳統城市,一切都從簡,甚至在鋼廠中能看到工人們簡直到了光着膀子的程度,這非常不合禮數。
但對於軍國大事來說,只要有績效,一切都好說。
...數個月後...
凌陽允再度問宗室內的長輩們:家如何?
此時再也沒有先前的反對,大家紛紛表示:君上識才,屬下不足。
如今宣衝的鋼鐵已經把十鐵一銅的價格砸崩盤了,現在穎南是二十鐵換一銅。
且關鍵在於鐵器加工,那一個個紅熱的鐵片經過鍛打搓揉,就可以形成鐵鏟,長矛。論加工要比把銅料燒融重新鑄造要容易多了。
注:銅融鑄,變成銅片和銅絲那都是偏軟,但鋼材不同,通過淬火等工藝,更具有韌性。
尤其是那些將軍們計算鐵價後,發現鐵太便宜,已經準備訂購一批農具回去開拓莊園、開荒拓田。
面對朝堂宗室和將軍們的歡喜,凌陽允扶着鬍鬚:不急不急。
相對於他人,凌陽允想到的是私造甲冑的風險。
凌陽允已經提前下達命令:鋼條可以出廠,但整塊鋼片必須特辦。
鋼片可以彎折打造甲冑,且只要搞到鋼片,技術門檻就非常低。
至於特別採辦的事,凌陽允決定讓自己的弟弟長期去那兒盯着,擔任採辦主任。
回到宮廷後,凌陽允再度看着地圖,在地圖南邊,用筆尖畫上了一個“鋼”字。
凌陽允:爍家,冶鐵世家,好呀。
相對於那些外行的弟弟們,凌陽允對於新的鋼鐵廠情況是更加驚喜。
因爲宣衝這個冶鐵作坊,已經不能單純說是一個“作坊”,內部的各個環節已經開始形成工廠體系。
機械減少人工的方案,不再單單是匠人之間“師徒傳承積累”的經驗。整體技術進步,是由樾山郡的鐵業大學堂培養的人才推動的。
這所大學除了招收鐵匠家的孩子,還有其他士大夫家送來的孩子,這些從“算學”開始學習的孩子,接觸到鋼鐵廠後,開始研究機械流程和料費比。
二十五世紀的教科書中爲區分明清時期和第一紅朝時期生產製造與工業的差別,是這樣區分作坊和工廠的:一個是根據個別匠人經驗推動而運作,而另一個則是根據計算統計來推動,計算統計是可以交流和全行業公開的。
即現在南方的這個鐵業雖然看起來還是家族企業,技術上也沒有完全變革成現代工廠,但其內部管理體系已屬於近現代鋼鐵廠。
宣衝展示的鐵水澆鑄流程,都不是教條的鑄造工藝,很多都可以改進。
比如說鐵範鑄鐵炮的技術是可以搞出來的。
鐵範鑄造法是清朝鴉片戰爭後期的大炮鑄造工藝,可以說是鑄炮技術最後的倔強。後來火炮的製造工藝發展爲:將大塊鋼材鍛後,用鑽頭從中鑽孔,再進行車削加工。 —這是鋼炮。
鋼炮比鑄鐵炮要更加輕便。宣衝建軍中“班組重火力”是最迫切需求。所以爍家的工廠目前投入資金鑽研小鋼炮鑽削工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