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被引進了精緻而典雅的花廳裏,她被丫頭請着,在了東首第一張的楠木大椅上坐了,撫着絲滑而又繡工精緻的坐蓐,看着薄若透明的軟羅窗紗,窗下長案上的汝窯美人瓠,正座的紫檀木萬字幅靠羅漢牀,其後是六扇的黃梨木雕絹紗繡着江南風景的屏風……
“舅太太請用茶。”小丫頭端了茶上來便退了下去,王夫人端了茶杯只聞一口便知是正宗的六安瓜片。她抿了一口,心中卻是嫉恨不已,林家如斯富貴,賈敏還這般害自家,真是個毒婦……
“讓二嫂子久等了。”賈敏扶着許氏進了花廳,在羅漢牀上坐了才笑道。
“見過二舅母。”許氏屈膝行禮,她知道自家婆婆和這個舅媽不合,她嫁給林煜幾年裏,和賈家來往多時與大房來往,和二房不過是面子上的走禮罷了。
“大奶奶快別多禮。”王夫人心裏頭雖然彆扭,臉色卻如常。她看向賈敏,不顧許氏在屋中,起身屈膝行禮道:“妹妹,從前的事兒是嫂子的錯,還請您大人大量不要同我一般計較。你知道,我沒讀過什麼書,所以沒什麼見識。”
賈敏一愣,看了許氏一眼,她便和丫頭將王夫人攙扶起來,她挑眉淡笑道:“二嫂子今日來便是賠禮道歉的?早些年的誰人,我早就不放在心中了,二嫂也忘了吧。”賈敏頓了一頓才道:“老太太可好?”
“老太太不大好,她這些年住在家廟裏頭自是比不得在家中,加上年事已高,也不知道還剩下多少日子了,她除了掛心寶玉他們,便是想見見妹妹你呢。”王夫人緩緩說着,目光直看着賈敏。
賈敏聽說老太太身體不好,眼中閃過一絲憂心,隨即道:“我家中的事兒一大堆,暫時怕是走不開。這樣,我拿我們老爺的帖子去請太醫院的郭太醫給老太太看看,要什麼藥材要喫什麼,我這邊都使人送過去。”
王夫人心一沉,賈敏這是打定主意不去見老太太了?難道一會兒自個真要跪在林家大門外丟人現眼麼?
王夫人捏着帕子擦過眼角,眼淚流了下來:“妹妹,算起來老太太已經有好多年不曾見過你了,不管從前發生了什麼事情,這都是親生的母女,有什麼事情不能說明白的?老太太滿心都是掛念着你呀……”
賈敏看着“哭”得一臉是淚的王夫人,皺了皺眉頭,她並不是怕見老太太,自己畢竟是老太太的親生女兒。不見的話自己還能不想老太太的作爲,見了只怕又會起爭執,母女之情怕是半點都不剩了。
看着王夫人紅紅得眼眶,她心裏頭是知道王夫人是假哭,頗爲膈應卻只得好言相勸,末了才無奈地道:“我今日商量下我家老爺,看那日得空我便去看老太太。”
“有了妹妹這句話,老太太肯定會很高興的。”王夫人收淚道。
賈敏沒接話,讓許氏領了王夫人去洗臉上妝,端起茶杯還沒喝一口,便聽見守着二門的一婆子匆匆進來稟道:“太太,外頭賈家表少爺過來了,他說是隨着二舅太太一起來探望您和姑孃的……”
賈敏嘴中的茶差點沒噴出來,接過丫頭地上的帕子擦乾淨,才道:“去將表少爺請到這兒來。”
賈寶玉,可真是個奇人了。賈敏搖了搖頭想道。不多時賈寶玉便隨着丫頭進了花廳。
“侄兒見過姑母。”賈寶玉長揖到地。
“免了。”賈敏淡淡地道,她看向賈寶玉道:“你怎麼沒有和你母親一起過來?反倒是現在到呢?
若是隻看外表,任誰都要說寶玉是個極好的,面如冠玉,錦袍華服下身材修長。
“回姑母的話,我是在太太出門後方才知道她是來了姑媽家的,當初見了林妹妹後,我便覺得親近,所以就跟着過來了……”賈寶玉實話實說道。
“胡說什麼?你已經不小了,你爹爹和你娘難道就沒教過你,這女孩子是不能隨便放在口頭上說麼?”賈敏臉上一沉,看着寶玉滿臉的懵懂,她只覺得氣悶,正好王夫人整好妝回來,她便對着王夫人道:“二嫂子,你聽聽寶玉說的是什麼話?他也不小了,這姑孃家其實能隨便掛在嘴上的?”
王夫人臉漲得通紅,她忙拉着寶玉一起給賈敏賠禮,“寶玉這孩子性子單純,並是那等輕狂不知輕重的人,還請妹妹莫要惱怒,一會兒回家了,我定好生教訓他。”
賈敏淡淡地道:“二嫂子可別太過大意了,我是他的姑媽這次便算了,若是再有以後,我便替二哥哥和二嫂子好好教教他了。”
王夫人心中深恨,寶玉是她的寶貝疙瘩,寶玉如此不過天真爛漫而已,明明是你賈敏不會教女兒,小小年紀就狐媚勾人。不然爲何只見了一面便讓寶玉念念不忘?雖則心中這樣想,但是她面上卻只得懦懦應了。
“時候也不早了,二嫂子家中的事情也不少,我也不留飯了。以後再下帖子請二嫂子過來喫酒。”賈敏提也不提元春將要省親之話便開口送客了。
王氏心中滿不是滋味,想到賈敏說了將要去看老太太,便也不多做逗留,帶着不大情願的賈寶玉離開了賈家。
“娘,二舅母家將姑娘和少爺養在一塊兒,京城裏頭多少人家的太太奶奶們在背後偷笑呢,太沒有規矩了。這樣子,那家願意將和賈家說親呢……”許氏低聲說了一句,婆婆畢竟姓賈,若是能勸還是勸勸的好,免得牽連自家也被笑話了。
賈敏搖了下頭嘆道:“你方纔也見了你二舅母了,你說她是個什麼樣得人?她怎麼會聽我的勸?還有你二舅舅,早年就說過狠話,也不知道想得是什麼,怎麼會聽我的勸?只能告訴你大舅母,讓她去試試了。”
“嗯。”
晚間,賈敏和林海說了王夫人和寶玉來了自家的事兒,林海並不大放在心中,只是道:“在外人眼中,老太太和你始終是母女,如今你二哥他們已經先行低頭了,若是我們家再端着不理會,世人不明其中的緣由,只會道使我們的錯。所以我以爲,你還是抽一日去鐵檻寺看看老太太,至於她說得話,聽與不聽全在我們了。”
賈敏點了點頭應了:“好。灼兒要讀書,玉兒要跟着她嫂子學管家理事也走不開,甜兒和坤兒都小,我一個人去看老太太就是了。”她纔不要玉兒再和賈寶玉有可能接觸呢。
三日後,賈敏帶着一車子的喫食和貴重藥材浩浩蕩蕩地去了鐵檻寺。
“老太太,姑太太來了。我替您去外頭迎迎。”王熙鳳最是機靈,嬌聲笑道。
賈母笑着點了點頭,不多時便看見幾個壯實的婆子抬着一箱箱的東西擺在了屋中,她頓時笑得更歡快了,敏兒終究不敢越過一個孝字,不敢拋開自己這個母親的。
屋中的賈赦耷拉着雙眼,站在賀氏身邊,好似這些事兒都和他無關一般。至於賈政,一臉的正氣下,目光卻是晦暗不明的。賈珍卻是收了手中的摺扇,微垂下了眼。
賈敏進了屋子,目光掃過兩個哥哥和賈珍纔看向上座的賈母,一頭雪白的頭髮,臉上褶皺一道又一道,即便一身華裳也掩飾不住一身的老態……
“老太太,不孝女兒來看您來了。”賈敏給賈母跪下磕了一個頭,心中不是不心酸的。
賈母有着賈敏磕了頭才紅着眼哭罵道:“你還知道自己不孝?這麼多年也不見你來瞧瞧我這個母親……便是當初我心生糊塗做了對不住你的事兒,你也不該記恨這麼些年啊!你知不知道,我每每想起我一時的糊塗會弄得母女生分如斯,我就沒有一日不後悔的……”
賈敏心中嘆息,由着丫頭扶了自己起身,走近賈母道:“老太太快別這樣說,之前的事兒已經過去了,您別放在心上了。”
賈母笑着拉着賈敏坐在自己身邊,說起了閒話來,倒是真想半點罅隙也沒有的母女一樣。
“……我聽你哥哥們說女婿已經是二品的戶部尚書了,當真是好呀。”賈母道。
“這都是皇恩浩蕩之故,不過他每天忙着朝廷的事兒,都沒有多少時間在家中,幾天看不到人都是常事。他身體也不好,如今不到五十歲,頭髮都白了大半了……”賈敏淡笑道。
賈母拍了拍賈敏的手道:“這也是沒法子的事兒。你作爲當家夫人,時時盯着他的衣食住行纔是呢。”
賈赦倒還沒有什麼,賈政心中卻是一點都不舒服,林如海和自己年紀相當,如今卻是一部尚書,二品的大員。而自己呢?並不比他差多少,至今還在工部員外郎上蹉跎着。賈敏這是故意諷刺自己官小太閒了麼?至於賈珍卻在想着如何和林家攀上關係……
“是,我知道的。”賈敏感受到二哥賈政掃過自己的目光變了,微微抬頭便看見他眼中來不及掩飾的嫉恨,微微一愣,心中冷笑一聲,卻是笑盈盈地道:“前些日子大侄女升了分位,二哥和二嫂擺宴慶賀,我因着家中事務走不開沒能親自過府道賀,還請二哥和嫂子莫要見怪。”
賈政淡淡地道:“妹妹的賀禮到了便行了。”
賈敏一笑,看向賀氏纔想開口,賈母已經開口了,“你侄女蒙皇上的隆恩升爲賢德貴嬪,明年的元宵還要回府省親,這是賈氏一族天大的榮耀呀。所以你大哥和嫂子還有東府的珍兒纔過來這兒商量該怎麼辦的。”
“老太太,有一句話我不知當講不當講。”賈敏頓了片刻說道。
“我們都是一家人,有話就直說,有什麼不好說的?”賈母催促道。
“這次宮中貴人歸省的大多是太上皇的妃嬪,就是牛氏太上皇後也在其中。賢德貴嬪雖得蒙龍恩能夠歸省,卻不好操辦太過了,若是蓋過了太上皇後、太妃們的風頭豈不是給賈家惹禍?”賈敏誠心地勸道。
賈母聞言看向賈政,片刻後才道:“這確實是該注意的。這樣吧,咱們家便建一個不大的省親園子就是了。這樣總不會蓋過那些個貴人的風頭了。”
“老太太這話說得對,咱們家的省親園子但求精緻不求龐大。”賈珍拍着巴掌道。
“便是這樣,所需花費也不小呢……”王氏低聲嘆道,卻讓廳中的人都聽到了。
賈母道:“既然是賈家的事兒,自然不分你我的。老大,娘娘是你們的侄女兒,你們說你們出多少銀子?”
賈赦頭也沒有抬,賀氏已經出聲了道:“雖則是賈家的事兒,但是怎麼說大房和二房早就分家了,是兩家人了。娘娘省親,最有顏面的是二老爺和二太太,若是大老爺這個做伯父的出多了,二老爺這個親爹爹不就出少了?那怎麼好?所以老爺便商量我,我們出一萬兩銀子,也算是替侄女兒盡心了。”
賈母心中早就猜到大房不會捨得出錢的,冷哼一聲,看向賈政王氏夫妻倆。
“我們是娘孃的親生父母,理當多出的,只是家中資產有限,我和二太太將我們所有的積蓄七萬兩銀子拿出來,大奶奶作爲嫂子,也出了五千兩。”賈政低頭道。
賈珍笑了笑道:“我是賈家的族長,出了一位娘娘乃是滿族的榮耀,按照輩分我還是娘孃的族兄,我便出兩萬兩。”
賈母點了點頭道:“我這個做祖母的便出三萬兩銀子。如此總共有十三萬五千兩了,先建着,若是不夠再想法子了。”
賈敏知道賈母就等着自己開口呢,她出聲道:“我這個做姑母的也不好什麼表示也沒有的,只是家中尚有一兒一女沒有婚配,用錢的地方極多,且我家老爺素來清正,家中並無太多積蓄,我便出五千兩銀子。二哥二嫂也莫要嫌少,這銀子也不是借的,全當是我這個出嫁女幫扶孃家的了。”
賈母、賈政和王夫人都氣的不知說什麼好了,賈珍差點嗤笑了出來,林家要是窮人家的話,那京裏頭便沒有那家人是有錢人家了。還是賀氏拍手打破了一室的尷尬:“妹妹真是慷慨!你爲大侄女出了這麼多銀子,以後給你二侄女的添妝可也不能少了喲。”
賈敏對着賀氏一笑:“這個自然。”
賈母深吸了一口氣,瞪了賀氏一眼,看向賈敏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