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你確定那婦人不是妻妹?”林海在屋子裏踱了兩回才問道。
賈敏肯定地點了點頭,“縱使已經快二十年沒見了,縱使她這幾年裏遭了大難,也絕對不會將女兒教成那個樣子的。老爺是沒有看過,那兩個姑娘在廳中的目光,就像是從來沒見過好東西一般的,絲毫不掩飾貪婪。”
林海看向賈敏笑道:“爲夫要求夫人幫忙了。”
賈敏目光一動,點了點頭,聽着林海說了話。
婦人帶着女兒和兒子進了花廳,洗漱之後他們都換上了乾淨的錦袍衣衫,比之前進門時看着好多了。
“姨太太,表小姐、表少爺,請上座,太太、姑娘和少爺馬上就到了。”春紅笑意盈盈地扶着女子在一邊的高椅上坐着,又忙吩咐丫頭們快些上菜才道:“姨太太和姑娘少爺先用些點心,我去請太太來。”
春紅笑着叮囑幾個小丫頭好生伺候客人,轉頭看向已經抓着點心喫起來的小男孩,看着寬大衣袖下的青紫,目光閃過,便出了花廳轉角就看見了被丫頭婆子們簇擁着過來的賈敏,忙迎了上去;“太太,我已經按照您的吩咐做了。”
“恩。”賈敏看春紅的神色,頓了下問道:“你看到了什麼不對?”
“太太,我看着表少爺手腕下有着青紫,而且,姨太太對着兩個姑娘比對兒子好多了……”
賈敏點了點頭,帶着丫頭進了屋。
“姐姐,我來遲了。你妹夫衙門裏的公務繁忙,現在還沒有回來,你最小的外甥煒哥兒身體不好,你外甥女在照看他,所以只灼兒過來拜見你這個姨母了。”賈敏招過林灼上前給婦人見禮。
“哎喲,真不愧是妹妹的兒子,長得真好。快別行禮了,快別行禮。”婦人一把攔住林灼,從手腕上取上了一隻有着缺口的玉鐲子,不好意思地塞給了林灼。
林灼最是機靈,笑嘻嘻地將鐲子塞入懷中,對着賈敏一笑就拉着男孩子說起話來,只是那男孩子一直低着頭一言不發。
賈敏看婦人的眼中閃過一絲不自在,忙拉着婦人的手入了席,又招呼兩個女孩子和男孩子們入座,笑道:“有什麼話等我們喫完飯,想說多久就多久。”遂親親熱熱地招呼婦人用起飯來,不知不覺一瓶梨花白的酒大半進了婦人的肚中。
“……從前姐姐在家中最愛喝的是龍井茶,姐姐用點茶吧。”賈敏親自接了丫頭奉上的茶端給婦人。
婦人笑眯眯地道:“難得妹妹還記得姐姐的愛好。”隨即一口氣將茶給飲盡了:“還是妹妹家的龍井茶香,自從你姐夫去世之後,姐姐已經好久沒有喝到這麼香的龍井了。”
賈敏微微一笑,讓丫頭們將碗碟都收拾了,笑看了幾個孩子一眼,方纔看着婦人道:“孩子們一路跋涉,肯定是累了,不如讓丫頭領他們下去歇着,我們姐妹好生敘敘舊。”
婦人已經在賈敏的殷勤下完全放下了戒心,點了點頭。待孩子們都被待下去了,婦人才抹着眼淚道:“妹妹,這些年我真是苦啊……”
賈敏帶笑聽婦人說完,又端了杯茶給婦人,安慰道;"“我也爲三姐的遭遇難過呢,只是那也是我的三姐才成。這位大嫂,你裝了這麼久還真是辛苦你了。”
婦人笑容一滯片刻又恢復了正常:“四妹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你還以爲我不是你姐姐?還是你怕我這個寡姐帶着孩子拖累妹妹你們一家……”
“你若真是我三姐賈綾,便該知道方纔那杯茶不是西湖龍井,而是武夷大紅袍,也是我三姐姐最不喫的茶。”賈敏臉上的笑容變的極冷,起身對着門邊道:“進來吧,你們可是帶這人去了。”
婦人滿臉慌張,纔想跑便被進來的壯實的婆子給抓了。驚惶之下,她看向賈敏大聲道:“妹妹……我真是你三姐啊,真的是……”
“還不快講她的嘴給堵上。”賈敏冷冷地道,等人被拖了出去了才坐在椅子上撫着額頭嘆氣,她很擔心婦人只是大事將起的開端。
賈敏去看了小兒子煒哥兒,摸了摸孩子的額頭,乳孃忙道:“太太放心,哥兒因爲姑娘陪着,喫了小半碗的肉湯飯呢。”
“好生照顧着哥兒,有什麼不對一定要儘快告訴我。”賈敏說了兩句,起身去出了耳房轉身去了正房,林灼和黛玉竟然都在裏頭。
“娘,那人真的是姨母嗎?”林灼和黛玉行了禮,忙問道。
“自然不是你們姨母了,至於她到底是誰,則要看你爹爹今夜審問的結果了。”賈敏答道。
“娘,他們是壞人嗎?”黛玉緊緊拉着賈敏的手道。
“別怕,有爹和娘在,你們什麼都不用怕。”賈敏擁着黛玉,對着女兒道。
“就是,妹妹,你莫要怕,哥哥會保護你的。”林灼馬上挺着小胸膛表着英勇。
“灼兒,你這個哥哥現在要做的,就是給妹妹做表率,快點回房去睡了,明天新先生救要進府了。”林海踏進房,臉色看不出喜怒。
賈敏忙起身,點了點林灼和黛玉兄妹的腦袋,看着他們倆挨着林海想要撒嬌耍賴多留下。
林海享受着兒女的撒嬌,心中得意,面上神情卻是絲毫不顯:“爹的話都不聽麼?”
林灼這才和黛玉不情不願地離開了。
“老爺,可問清楚了。”賈敏忙迎上去替林海換了常服,又端了一杯溫奶/子給了他才坐下問道。
“她確實不是三姨姐,三姨姐早在三年前亡故了,這婦人是隨嫁過去的小丫頭,伺候了你三姐十幾年,那兩個女孩兒就是她的親生女兒,和桂家及三姨姐半點關係也沒有,但是那個男孩子,卻是三姨姐的庶姐。三姨姐帶着女兒去寺廟進香時,遭遇大暴雨,歸家途中出了意外,只活了這個庶子,族人自是不待見的。”林海苦惱地和了一口奶/子,淡淡地道。
“三姐竟然已經去了這麼多年了……難怪桂家族裏不送書信回京城,怕是想墨了三姐的嫁妝的……賈敏有些傷感,隨即道:“庶出的少爺都不受待見,伺候過三姐奴才的日子肯定更不好過了。只是雲滇離江南何止千裏,她們竟然生出了來林家訛詐的念頭,她們就不擔心路上出了意外麼?看來,背後一定有人指使了。”
“不錯,確實有人在背後指使,期望這個假冒的姨姐給咱們府裏添亂之餘還能送些消息出去。”林海眼中閃着冷光,“誠王徒安陽在金陵呢。”
賈敏心一顫,她很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難道真的有事發生?前世的這一年,煒哥兒去了,而自己也去了,這一次難道也會出事?
林海看賈敏的神色有異,忙安撫道:“沒事的,你莫要擔心。誠王是以求醫養病的名義南下的,他很快就會走的……”
賈敏看着林海目光中的冷意,露出了笑容,心中的擔心也減少了半分。雖則相信林海,賈敏還是自這日起格外小心起來,讓官家盯着人們都打起精神仔細門戶,也謝絕了好些官太太們的邀約,一心在家中照顧兒子。一直到徒安陽被京城來的急旨強行召回京裏去,賈敏纔開始了從前的交際。
“王爺,京中御史王爺在欺君出京,皇上大怒。金陵的事兒傳到京裏,是甄家做的。”高瘦的男子看着靠在車廂的徒安陽沉聲道。
“哼。你以爲只甄家在裏頭動了手腳?”徒安陽冷笑一聲,丟開手中的半個玉石扳指,“……既然林如海這樣熱心送本王離開江南,本王怎麼樣也要回一分禮纔夠意思呢……”
瘦高個兒怔了一下,片刻後知道徒安陽說的是什麼事情,臉色大變道:“王爺,您這是做什麼?何必再去惹林海?您已經和四王爺一系已經對立了,如今再惹上林如海,他一個人不算什麼,關鍵是他的同年好友以及張彥,還有,就是皇上信他……”
“你說的本王都知道,那又如何呢?本王是誰,他又是誰?”徒安陽挑眉不在意地道,而且自己已經忍了二十年了,如今不想再忍了。等回了京,該送皇上更大的一份禮了……
一個月後,揚州新任知府賀家宅子裏,賈敏看着懷裏不斷抽搐的小兒子,抱得緊緊的:“煒哥兒,乖孩子,別嚇娘了……”
黛玉在一邊看着抱着弟弟滿臉是淚的母親,心中也很害怕,卻還是故作堅強地站在一邊,拒絕了嬤嬤要帶她下去的話。
“林太太,大夫來了,林小爺一定不會有事的。”新的揚州知府太太賀氏滿臉抱歉地道。
賈敏感受到煒哥兒停止了呼吸,卻不相信兒子就這樣去了,拉着老大夫要他看煒哥兒。
“太太節哀,小公子已經去了……”老大夫看了一眼哭得厲害的賈敏,低聲道。
“怎麼會,我的煒哥兒怎麼會就這樣去了……睜開眼睛看看娘啊,煒哥兒......”賈敏抱着小兒子哭得傷心,賀太太一陣心驚肉跳,是自己邀賈敏帶着孩子來做客,現在出了這樣的事情,她知道,若是不和兇手擺清楚,自家和林家就算不是結仇,也生了怨了。
“姑娘,快別哭了,快勸勸你母親。”賀太太對黛玉道,又囑咐了人送來喫食的人全都關了起來,一面又遣人去林家報信。
“太太,兇手抓到了。”賀太太的嬤嬤一臉如釋重負的神色。
賀氏微微點頭,對着賈敏道:“林太太,兇手已經抓到了……”
賈敏猛然抬起了頭,眼中都是厲色:“將她帶過來,我要她爲我兒子償命!”
“林賈氏,你怎麼還不死?”一頭斑白亂髮的憔悴女子被幾個壯實的婆子拖了進來,她渾濁的雙眼看着賈敏,見她懷中沒有了呼吸的孩子,才大笑起來道:“活該,你終於得到報應了。要不是你,我不會落得現在這個田地,要不是你和林如海冷血無情,我怎麼會姚家當做棄子嫁給鄭滄瀾那個混蛋……”
賈敏看着女子的面容,聽着她的話,才知道她是失蹤多年的姚穎雲。賈敏放下孩子,走到姚穎雲身邊,直視着她閃着瘋狂恨意的雙,“啪!啪……”一巴掌又一巴掌地揮上了姚穎雲的臉龐。
衆人都有些驚懼,只黛玉哭着上前扯着賈敏的衣裳道:“娘,娘……”
最終攔住賈敏的,還是黑沉着一張臉匆匆趕到的林如海。他看着失去了呼吸的小兒子,纔看狀若癲狂的妻子,一腳踢開了姚穎雲,抱住了賈敏。
“沒事兒,煒哥兒是睡着了,他是睡着了……”林海看着暈倒的妻子,摸了摸黛玉的頭,抱起了小兒子的屍體,離開了知府家。
……
“大人,已經查清楚了,姚穎雲是半年前進了賀府做雜役的,她之前一直在甄家的田莊上。”
林海想着自兒子去後便臥病的妻子,想到小女兒的眼淚,怒意恨意就盈滿了心胸,轉身揮手將桌子上的筆架、紙鎮等全部拂在了地上:“此仇不報,誓不爲人!”
“老爺,太太來了。”門外傳來長隨的聲音,林海一怔,忙迎了出去。
“老爺,煒哥兒的事情,我全部都要知道。”賈敏傷心了大半個月,想到每日裏小心來安慰自己的林灼和黛玉,終於還是強撐着起了身。
“好。”林海心中終於鬆了些,扶着賈敏坐在了臨窗的長榻上。
卻說另一邊的薛家人已經進了京城,薛蟠騎着馬看着京城的繁華長街,瞧得目不轉睛。
“媽,您別擔心了,哥哥上次受了教訓,他現在一定知道輕重了。倒是咱們的落腳地兒,難道去多年不曾住的薛家宅子麼?”薛寶釵心裏頭最希望的是能去舅舅家暫住,便等着薛姨媽出聲。
薛姨娘卻沒有想過去王家住,笑道:“你舅舅升了官職出了京,你舅媽呢一向不喜歡我。所以還是去你姨媽家住,雖然只是一般的宅子,比不得國公府的豪奢,卻也是七進的大宅子。”
薛寶釵嗯了一聲,長睫低垂掩蓋住了心中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