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政看着王氏進了房門,臉色一黑瞪着她道:“我不是說過誰都不許進來麼……”
“老爺,是我妹妹來的信,您看看。”王氏拿出薛姨媽的信堵住了賈政的話。
賈政想到近日王子騰高升的事兒,強將忍住了怒氣,接過書信看罷後,臉色由怒轉爲喜色,他拉住王氏的手道:“薛家姨妹既然有意進京的話,這是大好事兒一件啊。”
薛家的姑奶奶是甄家五爺的枕邊人,雖說沒生兒子,但是生了兩個女兒,有了薛家進京,順王在財力上便更加雄厚了,是其他幾位王爺不可比的。再則,自家也可得一些好處去,同王子騰家的關係也可更緊了些……賈政覺得自己想得是非常深遠的。
王氏雖然不大知道賈政突然不在怒火沖天的原因,卻也應下及早給金陵的妹妹回信的話。
“老太太應該會去家廟裏清修,你明日裏帶着婆子去家廟裏先打點一番。老太太這麼大的年紀還要受這般的罪,我們做子女的還是該多表表孝心的。”賈政摸着短鬚道,心裏頭卻在想着老母這一進家廟是指望不上了,但是她的那些個私房呢?難道也一併帶去家廟?
“這……說不定老太太會讓大老爺和大太太在府裏頭蓋佛堂呢?要不要去打聽下?”王氏雖然也眼紅老太太的私房,但是她現在更加害怕賀氏了。
“老太太的性子,我比誰都明白,大太太那樣一個渾人,她如何受得了?又如何肯留在府裏頭給大太太折辱?她肯定會去家廟的。再說去了家廟,咱們也可帶着孩子常去探望的。”賈政道。
王氏看了賈政一眼,心裏雖然依舊不大同意,卻依舊應下了。
次日裏,王氏指揮着丫頭和婆子們收拾東西,正準備出門去家廟,卻看見門房的人披頭散髮掉了穿着一隻鞋就跑了過來,嘴裏直叫嚷着:“太太,太太不好了……大太太帶着人打過來了……”
王氏臉一白,還不及反應,便看着賀氏帶着三四個丫頭闖了進來。她忙強作鎮定地道:“大太太這是做什麼?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
賀氏掃了一通馬車後的東西,虎着臉道:“好好說?老太太糊塗了你可不糊塗,怎麼由着老太太胡來?現在壞的可是賈家的名聲和臉面。二老爺和二太太是不是以爲你們一家子都分出府去了,自是不用考慮府裏的名聲和臉面了,但是我卻容不得有人敢這般欺負我!”說着手中的鞭子就抖了起來,嚇得王氏臉色變得慘白。
丫頭和婆子都嚇呆了,沒有一個人敢上前,還是帶着孩子來請安的王熙鳳有些膽色,雖則她不喜歡婆婆兼姑母,但是也不能眼睜睜看着婆婆被抽不出聲。她忙將孩子遞給乳孃,讓她們將孩子抱回去,纔出聲道:“大太太,且慢動鞭子。二太太只是一個婦道人家,那些事兒不定她能做得出來的,一定是有什麼誤會的。再說都是一家人,好好說就是了,何必動粗……”
賀氏也不是真傻,瞪了王熙鳳一眼,她的鞭子並不曾落在王氏的身上,但是那一生生破空之聲,劃得王氏臉龐生疼,也讓她踉蹌着退後了兩步,又因雙腿發軟而癱倒在地上。不過嚇得最厲害的卻是聽到外頭動靜出來的寶玉,他瞠目結舌地看着母親倒在地上,半響雙眼都發直了,只抓着襲人的胳膊喃喃地道:“強盜……強盜打上門了……強盜……”
賈政這一日也不曾去工部坐班,因此約定了去見幾個交好的人,才由着趙姨娘將他服侍整齊了,出了月洞門,聽見前頭花廳裏亂糟糟的,臉一黑,當即大踏步地走向花廳。當看見七八歲大的寶玉嚇得直哭,嫡妻倒在地上,雖則心裏又瞬間的膽怯,卻怒火和算計同時湧上心頭。當即上前義正言辭地喝道:“大太太這是做什麼?你弟媳縱使有什麼做錯了,也輪不到你這般鞭打於她。於私,上有老母更有族長;於公,王氏也是朝廷的命婦,縱使有什麼不是,那也是隻有皇後孃娘才能責罰的,哪裏輪到到大太太你來折辱?想來在大太太眼中裏,你手中的鞭子是最大的了。”
賈政說完大聲喝着四周躲避的僕婦道:“還不快扶太太起來?”隨即又轉頭看着姚氏冷冷道:“我這就去將大太太的行徑稟告內廷,請上頭貴人來定奪!”說完,甩袖便要走。
賀氏既然來了,便也是防着這般被人誣陷的,當即扔下鞭子大聲喊道:“我也要看看二老爺怎麼誣賴我這個大嫂的,這麼多人在這裏,她們難道是瞎子?難道都是些棄主的奴才?我何時鞭打二太太了?不過是耍下鞭子警告一些人,不要當我賀思雲是傻子!”
賀氏冷眼看着賈政的腳步停下了,才冷哼一聲,一小丫頭忙機靈地撿起了鞭子。她才走過賈政身邊,經過一棵大樹的時候,一拳打上了一棵比男子臂膀還粗的樹,直到那棵樹緩緩倒在地上,她才轉頭看向賈政道:“我是沒資格教訓二太太,但是打到一棵樹的資格還是有的。她或者你若是被倒下的樹枝給掃到了,可和我沒關係。”當即不顧賈政臉色黑得像鍋蓋,大肆肆地帶着大房的人離開了。
“豈有此理,真是豈有此理……”賈政一雙眼睛都氣得發紅,瞪着賀氏一行人離開的方向,這一次是真的將她們給恨上了。
“呀,太太,您怎麼了?您快別嚇我了……”周瑞家的和幾個丫頭看着王氏軟在地上,雙眼泛白,嚇得哭了起來,纔將賈政的神思拉了回來。
賈政深深吸了一口氣,纔出聲道:“還不快扶太太回房……”又看了一眼嚇得不輕得寶玉,心裏煩悶,喝着幾個丫頭和嬤嬤們將寶玉也給弄回了房,等不及大夫來,便出了府。只是他的目的地已經變了,不是之前定好的朋友相見處,而是王子騰家。
賈敏在家中很快就聽說了皇太後給老太太的懿旨,她的心裏並不是很好受,不管怎麼說老太太都是她的親孃,只是弄得這樣的地步,便是她也有些蕭瑟淒涼之感。
“老爺,老太太這般行爲,對我而言當真是活生生地教導。”賈敏對着林海嘆道,又轉頭看向林煜幾個笑道:“你們幾個都有福了,等你們都成家立業了,娘絕對不瞎參合你們的事兒,該怎麼樣就怎麼樣……不過呢,若是真的做出丟臉的事兒,娘也不會學你們外祖母那般只想着使些手段,你們爹會直接操着柺杖打斷你們的腿,若是再不改,哼,爹和娘便告上朝堂斷了父子、母子關係!”
林煜兄弟幾個面面相覷,林煜最大出列正色道:“爹和娘放心吧,我們兄弟幾個決計不會做出有辱林家門楣的事兒來的。若是兄弟們真有不真氣的,也不需要娘您來教訓,我這個做大哥的親自來!”
林煜說着掃向幾個弟弟,看得林燦、林灼都打起了寒顫,他們這才明白了大哥當初爲何那般認真地跟着魏先生學功夫了,然來是爲了日後教訓自己啊……
林海看着大兒子頗爲長兄的威嚴,心中欣慰,便和他說了有意和大理寺卿許少懷家結親。
“聽說許家三姑娘德容都是一等一的好,不過呢,到底怎麼樣還要再看看。我已經給許家太太下了帖子,五日後請許太太和許姑過府做客。”賈敏笑眯眯地道,她看林煜臉上浮起了紅雲,忙道:“你也別隻覺得害臊,許姑娘來咱們家裏,你遠遠見上一見。總是給你娶媳婦兒,若是你不滿意,娘心裏也不好受。”
林煜點了頭低聲應了:“是。”
“大哥不好見許家姑娘,灼兒可以啊,妹妹也可以的。娘,我也可以吧!”林燦拉着賈敏的衣袖笑嘻嘻地撒嬌道。
“這麼大了,還撒嬌。好啦好啦,你出來見客地時候就能見到了。”賈敏無奈地同意了林燦的要求。
林煜微笑看着弟弟們撒嬌,看見父親對自己使了眼色,忙起身和林海去了書房。徒熙巒一身常服等在書房裏頭了。
“見過殿下……”林海和林煜父子慌忙行禮,徒熙巒扶住林海微笑道:“先生這般可是和我生分了呢。”
“禮不可廢。殿下平易近人是殿下的美德,臣恪守爲臣之道則是臣該做的了。”林海正色道,隨即轉過話題道:“殿下今日來所爲何事?”
“昨夜甄貴妃被父皇訓斥了,不但被禁足三個月,更是失去了和馬貴妃娘娘同掌宮務的權力……不過更爲重要的是,父皇去見了舊病在牀的皇後孃娘,相信甄貴妃降爲妃的懿旨很快就會出來了。”徒熙巒微笑着道。
林煜一怔,忙看向父親,卻見林海神色並不見輕鬆,他沉吟了片刻纔對徒熙巒道:“皇上雖然訓斥了甄貴妃,但是並沒有提順王半點的不是,其意很明顯就是先罰甄妃免得她牽連到順王殿下。”
徒熙巒神色一變,片刻後才道:“難不成一定要看着二哥和四哥爭個你死我活?”
林海對皇上的水磨工夫也有些不滿,只是卻不會說出來,畢竟要那個兒子做繼位之君,以皇上的脾氣,臣子還是不要參合的好。
“殿下不該這般喜形於色,也不該表露得如此急切,您只需要做皇上最孝順的兒子便是了。”
林海叮囑道。
徒熙巒嘆了一口氣,想到母妃叮囑的話,點頭應了是。隨即又轉頭看向林煜笑道:“我來林家,父皇也是知道的,還笑着說讓長陽一定要見見許三姑娘,若是她和賈大夫人那般龐大,長陽可有得受得了……”
林煜朝徒熙巒翻了個白眼,故作不在意的道:“若是那樣,豈不是有大包子抱了?有什麼不好……”
林海輕咳了一聲,留下兩個小子在書房裏說笑,他則出府王東平郡王府裏去了。
“如海啊,說起來我們也是多年的老友了,昨日更是在太後孃娘面前幫了你和你夫人的大忙,你說你們是不是該好生感謝我呢?”張彥雖然留起了短鬚,總算多了幾分英氣,雖然依舊俊美不凡。
林海冷哼一聲,沒好聲氣地道:“你想要我們夫妻怎麼感謝你?”
張彥嘿嘿一笑,轉頭對着門簾喊道:“揚兒,還不來見見你每□□着要見的林先生?”
林海看着圓圓嘟嘟的張揚,再看張彥笑嘻嘻的樣子,立刻就猜到了張彥的意思,當即變色拒絕道:“不行,我家玉兒怎麼能許給你們家傻乎乎的揚小子!”
“先生,您之前還說我不傻,我會變得聰明的,我天天跟着你讀書——我要和玉兒妹妹在一起啦……”張揚蹬蹬蹬地跑到林海面前站定,挺起小胸脯大聲道。
林海看着張揚,又看看張彥,沉思了片刻才談嘆道:“也罷,我現在拒絕你們父子倆也不會聽的。只是我話說在前頭,我家玉兒的夫婿不能是無德無才之人,更不能是貪花好色之人,做我林家的女婿,便得做好不能左擁右抱的準備。”
張彥正色道:“這個如海兄大可放心。”隨即有些自嘲地掃了一眼富麗堂皇的屋舍道:“我怎麼成爲這東平郡王的,可不曾忘記呢。我那無緣的嶽父犯的事兒若是揚兒再犯,只要我活着,我便自己砍了他。若是我不在了,自會有人來教訓他。而且你那幾個兒子也沒有一個會放過他的。”
林海淡淡地道:“你知道就好。”隨即摸着張揚的頭道:“你回去好生讀書習武吧,可不能比玉兒的幾個哥哥差呢。”
張揚以爲林海的意思是自己比林家哥哥們強了就可以和玉兒妹妹一塊兒玩了,揚起大大的笑容,行了禮就出門直奔他的小書房去了。
林海隨即又和張彥說起了朝堂之事來,直到天色漸黑,他纔回了林府。而晚間的賈敏知道了他和張彥草草定下了黛玉的親事後,半天都反應不過來——自己一個媳婦兒還沒有娶進來女兒反倒被人給盯上討了去,這叫什麼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