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的死訊傳到江南要一段時日,賈敏也沒多想,她正爲林煜的事兒煩着,還和林海起了爭執。說起來,她自嫁給了林海十幾年裏頭,和林海起爭執還沒有幾次。
“老爺,我看煜兒是真的喜歡英兒,你怎麼看?”賈敏雖然心裏頭清楚英兒的性子合適身份並不合適,但是她還是想滿足兒子的願望。
林海只是看着賈敏不說話,好半天才嘆道:“我知道你疼兒子,但是煜兒的媳婦是林家的長媳,身份不能低的。再則,煜兒大英兒好幾歲,等道英兒及笄了,煜兒二十有二了,他不成親,燦兒、灼兒怎麼說親?”
林海並不是對英兒有偏見,他也很喜歡這個小侄女兒,只是因爲魏蒼穹的事兒,林家長媳的父母親族可以不顯貴,但是不能不明不白的讓世人議論。
賈敏想到兒子對英兒的情景,又想到英兒得黛玉喜歡,便道:“老爺也大我幾歲了,成親至今還不是過得不錯?煜兒是長子,長媳若是不得他的心意,以後家宅不寧,或者是像我二嫂和我一樣,和黛玉不和怎麼辦?英兒是我們看着長大的,和黛玉也好……”
“我們和煜兒的情景不同,而且煜兒是我林家的長子,他娶了媳婦就知道輕重。你二嫂和你那是少見的,高門大戶裏的主母,幾個似你二嫂的?所以要仔細相看了,家風、品行、容貌等無論是哪一方面都不能太差了,這樣的長媳才能撐得起來,又怎麼會和小姑子相處得不好?”林海細心勸道。
賈敏卻有些煩躁又有些委屈,若是林如海同意了她的意見,她肯定會反過來去挑英兒不合適的地方。如今林海不同意了,她便執拗起來,摸着大肚子,低聲道:“我有些不舒服,這就回房了。老爺也早些歇息吧。”
林海看着丫頭扶着賈敏回了房,嘆了一口氣便去了書房:“去,喊大爺過來,就說我有事兒和他說。”
小廝去了,他才坐在長案後頭,看着右邊的楠木雕翠竹筆架,這個東西筆架還是去歲魏蒼穹送的,他是自己的好友,他的女兒也很好,但是做林家的長媳就不好了……
林煜正在翻書,聽了小廝的話,心裏頭一動,便披了鬥篷往書房去了。
“爹,這麼晚了找兒子,可是有什麼事兒?”林煜行了禮,在案前的椅子上坐了。
林海看着自己的長子,他快十六歲了,比自己當年更加修長俊秀……“今天你娘和我說給你說媳婦兒的事兒,你是林家的長子,你對自己未來的妻子有什麼想法?”
林煜一怔,隨即有些羞窘,嘿嘿一笑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兒子一切聽爹和孃的。”
林海哼了一聲道:“可是我聽你娘說,你很喜歡魏先生家的英兒。怎麼,能告訴娘,卻瞞着爹?”
林煜聽了林海這話,若有所思地看着林海,父親這話可是聽不出半點喜悅的,他這是不贊成麼?隨即試探地道:“爹,英兒是您看着長大的,她的性子直爽大度,也很照顧阿灼黛玉他們,雖然小了點。您覺得她怎麼樣呢?”
“你是我們林家的長子,撇開上面你說的那些,你再說說她還有什麼地方合適的?”林海深沉地目光直逼向兒子。
林煜呆了下,心便微微一沉,低聲道:“爹的意思是英兒不適合?魏先生的身份不好說清楚,英兒的身份上便也不好說了。林家的長媳將來是林家的宗婦,身份不夠,很可能撐不住……”
“不錯,你能夠想到這裏就說明你不是個糊塗的。我知道你尊敬魏先生,但是有些事情關係你一輩子,也關係我林家的將來。你對英兒到底是當做妹妹看待還是其他,你自己想清楚。你娘疼愛你,她想滿足你的心思,等她想明白了,她心裏會比你還不好受,再兩個月她就要生產了,該怎麼和她說,你清楚的。”林海沉聲說道。
林煜應了一聲,從書房出去了,走到院子裏卻停住了腳步。
“大爺,還不回房麼?”小廝林方小聲提醒發呆的林煜道。
林煜看了一眼林方,腳步已經動了方向卻是往主院的方向,才進了院門,便聽見叮叮咚咚的琴聲,進門便看見了母親靠坐在榻邊,嘴角含笑地看着撥動着古琴的小妹。
等黛玉的彈完了他纔出聲道:“娘,小妹。”
賈敏看向跑向大兒子的女兒,含笑道:“怎麼這個時候來了?有什麼事兒?”
“娘,爹告訴我說您要替兒子相看媳婦?”林煜對着母親卻沒有半點在林海面前的拘束。
賈敏聽了這話,摸了摸黛玉的手指低聲道:“很晚了,玉兒跟着嬤嬤回去歇着吧,娘和大哥要說話兒。”
黛玉撅着嘴巴不情不願地隨着嬤嬤走了,賈敏讓丫頭們都退出去了纔看向林煜道:“說吧,你爹都和你說了什麼?”
林煜取了美人錘給賈敏捶着腿,笑道:“爹沒說什麼,只是說我是林家的長子。娘,我也想了下,如今春闈在即,等開春春闈之後若是兒子高中了,京城裏頭的人家一定將兒子視爲乘龍快婿的人選,到時候娘您再替兒子挑個合心意的,兒子相信孃的眼光。”
賈敏端着紅棗茶的手僵了下,看向滿臉是笑的大兒子道:“英兒呢?你真是這樣想?”
“娘,兒子覺得英兒好,應該更多的是將她當做妹妹。娘,您放心吧,這是兒子的心裏話。”林煜心裏只有淡淡的失落,所以這話也說得順溜。《詩經》中說“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對英兒,自己可從來沒有輾轉反側過的,自己對她應該真是隻是兄妹之情的。
賈敏直看着林煜的目光,不見半點閃爍,她知道兒子說得是心裏話,心裏頓時有些自嘲。拍了拍林煜的肩膀:“好了,你的意思娘知道了,你回去歇着吧。”
林煜笑了:“娘也好生歇着,兒子先回去了。”對賈敏行了禮,便出了門,和回來的林海在門前碰到了,對父親行了禮摸了下鼻子,嘿嘿笑了下便走了。
林海笑着搖了搖頭,進了房見丫頭伺候賈敏梳洗,才脫了大衣裳,卻見賈敏神情有些閃爍,撐着大肚子走近,沉默了片刻纔不好意思地道:“我給老爺賠禮了,之前是我的不是,只想着對兒子好,卻沒深想什麼是對他最好的。”
林海微笑着扶着賈敏坐在牀榻上,“若是阿燦喜歡英兒,娶做次兒媳也不錯……”
“不了。若是娶了英兒做阿燦的媳婦兒,這麼多年看着她長大,以後幾個兒媳裏頭,我肯定會偏向英兒的,豈不是讓其他的兒媳心裏不好受。這樣一來,我不是和我娘賈老太太一樣了麼?”賈敏苦笑道。
“我喜歡英兒,收做乾女兒就是了。老爺你說好不好?等她出門子或者招婿的時候,給她也備份嫁妝,老爺意下如何?”賈敏想到自己親孃和兩個嫂子多年的鬥法,算是徹底想清楚了。
“自然是好的,我也將英兒當女兒待的。不過魏兄的家財不菲,還不定看得上我們給備的嫁妝呢。”
——+++我是夫妻交心的分界線+++——
賈璉長在母親周氏生前起居的屋子裏,他看着空空如野的博物架和長案,心裏一片冰涼。
“太太生前最喜歡的那些個擺設去哪裏了?”賈璉冷着臉道。
小廝小心地瞧了賈璉一眼,低聲道:“回二爺的話,珠大奶奶說這些東西是太太的遺物,都封存到庫房裏去了……”
他的話還沒完,就看見賈璉將丫頭方在送進來的紫砂茶盞給拂在地上碎了一地。
“老爺呢?”賈璉冷冷地問道。
“老爺,老爺聽珠大奶奶的話後,沒有多說什麼。”
賈璉的臉黑了,好半天才忍住氣冷聲道:“將這裏收拾乾淨。”說着就拂袖而去。
院子裏很暗,賈璉背手而立,聽得一陣陣北風的嗚咽聲,抬頭看着黑沉不見半顆星子的黑夜,一身的寒氣讓丫頭小廝沒有一個人敢上前來勸。直到天空飄起了雪花,賈璉才黑着臉回了房。
“老爺,長房的事情,由着二房來管,遲早讓二房得了好處去。老爺,邢姨娘是正經抬進門的二房太太,雖則不好出面接待官家太太們,但是當家理事還是夠格的,等兒子媳婦進門了,再由着兒子媳婦接手就是了。”賈璉沉聲道,他思索了一夜,還是決定先來和父親商量。
賈赦看了一眼兒子,有些猶豫,隨即想起了賈母的話,等一年孝期過了,再說個家世相貌不錯的進門做續絃,若是這個時候讓個姨娘管家,豈不是讓人笑話?他雖然懷疑母親另有打算,但想了想後,還是應下了。因爲他確實有打算續娶一門妻室的,家室相貌都不錯那是再好不過了。
“由着姨娘管家算是什麼事兒?珠兒媳婦做得不好嗎?”賈赦不喜歡賈政兩口子,但是對侄兒賈珠並沒有太多的芥蒂子。
賈璉聽了父親這句話,心就沉了下去。想了想便將周氏寫給賈敏的那封信中,說熱孝中娶媳婦過門的話:“老爺,大房和二房從來就不是一條心,還請老爺回想一下大哥的事兒,回想一下老太太對大房二房是怎麼厚此薄彼的。”
賈赦雖然也懷疑老母和二房的居心,但是他最是要面子的人,如今聽賈璉這樣說臉就沉了下來了:“熱孝娶妻像什麼話?好了,回去吧。”
賈璉深深地看了一眼賈赦,知道自己得另想辦法了。
——+++我是賈璉心冷的分界線+++——
過完年正月初八的時候,賈敏用了一天一夜才生下了小兒子林煒。雖則林海不是第一次做爹,但是因爲賈敏這次生產比之前都艱難,林海憂心不已,等孩子下了地,聽大夫說賈敏沒事,他才覺得自己頭暈腿軟。
林煜兄弟幾個和黛玉跟着擔心了一天一夜,都說等小弟弟長大了,一定要好生教訓他一頓,實在是太調皮了,出生還這樣折騰母親。
正月十五上元節的時候,揚州城難得不宵禁,林家兄弟並徒熙巒、張揚以及黛玉、魏英兒被一衆僕從簇擁着上街去觀社火燈會,熙熙攘攘地人羣,各色各樣的花燈,好不熱鬧。
黛玉被徒熙巒和林煜牽着,大眼裏頭都是喜悅,突然瞧見掛着一排走馬燈的屋檐下的門檻上坐着一個小女童,眉間一點胭脂痣,小黛玉也看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