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大周皇朝,天武王朝!
林風眠一身葉雪楓的打扮,緩緩走在天武王朝的王都之中。
此時辰皇槍聖已經失蹤了千年,天武王朝雖然比起後來好點,但也好不到哪裏去。
如今天武王名爲溫嶽,是溫欽琳的曾祖父,有兩兒一女。
長子溫驍,也就是溫欽琳的祖父,日後的天武王。
林風眠讓明老幫忙打聽過溫家的情況,得知溫欽琳屬於嫡系。
但她父親生下她沒多久,就離奇身故,這才導致她那一脈沒落。
林風眠雖然知道溫欽琳父親身故肯定有不......
青漪話音落下,屋內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
窗外梧桐葉影婆娑,風過時簌簌輕響,卻襯得這方寸之地愈發寂靜。林落塵怔在原地,不是因她言語露骨,而是那語氣裏沒有半分羞怯、委屈或試探,只有一種近乎悲涼的坦然——像一柄淬了霜的薄刃,刃尖朝外,刃柄卻遞到了他手裏。
他忽然想起初見青漪時,她站在東王朝殘破的宮門前,裙裾被風掀起一角,髮間銀簪微晃,目光沉靜如古井,卻深不見底。那時她尚未開口,他便知此女心硬如鐵,情軟如綢,剛柔皆藏於一念之間。可此刻她親手撕開這層綢,把最不堪也最務實的交易攤在他面前,反倒比千句誓言更令人心顫。
“雲雨”二字,於修真界並非不可言說之穢語,卻是最易招禍的引火線。尤其對青漪這等身份——東王朝實質掌權者、青氏遺脈、妖族欽定安置之人、九頭蛇族垂涎之餌。她若與人私通,哪怕只是虛與委蛇,也足以讓虺牙撕下僞善面具,借題發揮,將整個東王朝釘死在“背信棄義、勾結外敵”的恥辱柱上。
而她竟敢說出口。
不是脅迫,不是試探,是託付。
託付的不是身子,是命門。
林落塵喉結微動,一時竟不知該笑她天真,還是敬她果決。他緩緩抬手,指尖拂過腰間亂星佩溫潤的玉面,似在平復心緒,又似在確認自己仍披着金霖這張皮。
“你不怕我答應?”他聲音低了幾分,不似往日輕佻,“若我真應了,夜入香閨,明日滿城風雨,你如何收場?”
青漪垂眸,指尖無意識捻着袖角一道細密針腳,那是她昨夜親手繡的雲紋,針尖扎破三回,血珠滲進絲線裏,早幹成暗紅一點。
“怕。”她抬眼,眸子清亮如洗,“可更怕東王朝三年之內,再無一人能喚我一聲‘殿下’。”
她頓了頓,脣邊浮起一絲極淡的苦笑:“虺牙要的從來不是我這個人。他要的是青氏歸順的印信,是東王朝俯首的憑證,是藉此向妖族高層邀功的墊腳石。我若嫁過去,不過是一具活着的傀儡;可若我與你……哪怕只是流言,也能逼他提前動手——而只要他動手,東王朝就有了名正言順的‘抗暴’之名。”
林落塵瞳孔微縮。
他早知青漪聰慧,卻未料她早已將棋局推演至此。她不是被動待宰的羔羊,而是主動割開自己咽喉,把刀柄塞進他手裏,只求他揮刀時,鋒刃所向,是九頭蛇的七寸。
“所以你故意讓我近身,送資源、獻策、馴獸……”他聲音漸沉,“是想讓我變成一枚‘活證據’?”
“是。”青漪直視着他,毫無閃躲,“你越殷勤,流言越真;流言越真,虺牙越急;他越急,破綻越多。而你……”她目光掃過他腰間亂星佩,又落回他臉上,“你身上有股我辨不出的氣息,既非純正人族,亦非尋常妖氣。你來歷成謎,行事無忌,偏偏對東王朝處處留手——我不信世上有無緣無故的善意,只信有備而來的佈局。”
林落塵默然。
曲泠音在他識海中嗤笑一聲:“小丫頭片子,倒把你看透七分。”
他沒回應,只深深看着青漪:“若我真貪圖你美色,趁你孤身在此,強取豪奪呢?”
青漪睫毛未顫,聲音平穩如尺:“那我今日便橫劍自刎。屍身會由我兄長親自送往九頭蛇駐地,附信一封:‘青漪不貞,自絕謝罪。金霖暴戾,東王朝誓與其不死不休。’——你猜,虺牙是信你色令智昏,還是信我青氏寧折不彎?”
林落塵終於笑了。
不是金霖那種浮於表面的笑,而是眉峯舒展、眼底冰裂的笑,帶着千年積雪崩塌時的凜冽與釋然。
“好。”他輕輕吐出一個字,隨即伸手,不是去碰她,而是從懷中取出一枚銅錢大小的赤色鱗片,遞到她眼前。
鱗片邊緣鋒利如刃,內裏卻似熔金流淌,隱隱有九道細若遊絲的暗紋盤繞其上,每一道紋路,都與青漪腕間胎記的走勢嚴絲合縫。
青漪呼吸驟停。
她認得此物。
青氏祕典《玄虺錄》開篇有載:“青虺一族,本爲太古九首虺遺脈,血脈封於九鱗,一鱗一命,九鱗俱全,方啓真身。然萬載以來,九鱗散佚,唯餘首鱗存於王族嫡系血脈之中,餘者皆湮於歲月。”
她腕間胎記,便是首鱗印記。而眼前這枚……分明是第二鱗!
“你……”她聲音發緊,“從何得來?”
“一個快死的老蛇妖臨終所贈。”林落塵收手,鱗片懸於掌心,赤光映得他半張臉明暗交錯,“他說,當年九頭蛇先祖叛出青虺一族,竊走八鱗,獨留首鱗予青氏,爲的就是讓你們永世不得覺醒真身,淪爲他們豢養的‘人形靈藥’——青氏女子血脈至純,元陰蘊藏青虺本源之力,對九頭蛇族蛻皮化形、突破桎梏,有奇效。”
青漪指尖猛地攥緊,指節泛白。
她忽然想起幼時族中長老諱莫如深的告誡:“青漪,你腕上胎記,是福也是劫。切記,莫近九頭蛇族,莫飲其酒,莫觸其鱗……”
原來不是忌憚,是防賊。
防的不是外敵,是同根同源、早已背叛血脈的親族。
“虺牙要娶你,不是爲色,是爲爐鼎。”林落塵聲音冷了下來,“他需在大婚當夜,以九鱗共鳴之法,引你血脈反噬,抽盡你青虺本源,助他凝練第九顆蛇首。屆時你魂飛魄散,他則一步登天,成就妖君圓滿之境——而這,纔是九頭蛇族真正的‘醉翁之意’。”
青漪踉蹌後退半步,脊背撞上身後紫檀案幾,發出沉悶一響。她臉色霎時褪盡血色,嘴脣微微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那枚赤鱗在她眼前旋轉,九道暗紋彷彿活了過來,扭曲成猙獰蛇首,無聲嘶吼。
原來不是報應。
是狩獵。
她一直以爲自己是在以身爲盾,護住族人;卻不知自己早就是砧板上待宰的祭品,連骨頭都要被熬成湯藥。
“所以……”她聽見自己嘶啞的聲音,“你早就知道?”
“昨日才確認。”林落塵坦然,“我探過虺牙神魂殘影,他在夢囈中反覆唸叨‘九鱗歸一,真身即成’。再結合你腕間胎記與古籍記載,答案不難猜。”
青漪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水光已盡數蒸乾,只剩一種近乎琉璃的剔透與堅硬。
“那金霖道友……”她聲音平靜得可怕,“是打算替我殺虺牙,還是替青氏取回其餘七鱗?”
林落塵沒有直接回答。他忽然抬手,指尖凝聚一縷極淡的灰霧,霧中隱約浮現十二道模糊虛影,風之祖巫的飄渺、金之祖巫的肅殺,在霧中若隱若現,最終竟緩緩交融、拉長、延展——一對覆蓋赤金翎羽的巨大雙翼,在灰霧中緩緩震顫,羽尖劃過之處,空間泛起細微漣漪。
青漪瞳孔驟縮。
她雖未見過金鵬真容,卻在《萬妖圖鑑》殘卷中見過其畫像——雙翼展開,遮天蔽日;羽如精金,鳴似驚雷;一翅扇動,萬里無雲。
而眼前這對羽翼……分明是活的。
“這是我爲自己造的‘殼’。”林落塵收回灰霧,雙翼虛影消散,彷彿從未存在,“不是爲了騙過虺牙,是怕傷及無辜。若我以本相出手,寂滅魔眼一睜,方圓百裏生機盡絕,東王朝……恐怕比現在更慘。”
青漪怔怔望着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那些“殷勤”,不是調戲,是佈網;
他那些“示好”,不是覬覦,是立靶;
他那些“糾纏”,不是輕浮,是請君入甕。
他早就在等虺牙怒極攻心,不顧一切衝來興師問罪——而那時,金鵬法相一現,寂滅魔眼一開,誰還管他是人是妖?誰還辨得清血是虺牙的,還是東王朝的?
“所以你根本不需要我……”她喃喃道,“你只需要我‘看起來’像你的女人。”
林落塵沉默片刻,忽然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絲帕,帕角用金線繡着半朵未綻的曇花——正是青漪昨日贈他、用以擦拭佩劍的那方。
他指尖一捻,絲帕燃起幽藍火焰,轉瞬化爲灰燼,唯餘一粒赤色微光懸浮掌心,如一顆凝固的血淚。
“青漪。”他第一次直呼其名,聲音低沉如鍾,“你不必‘看起來’像我的女人。你只需記住三件事——”
“第一,青氏不是棄子,是鑰匙。九鱗散落,非爲湮滅,是爲重鑄。”
“第二,虺牙若死,九頭蛇必亂。屆時東王朝可趁勢吞併其地,收編其民,將妖族強塞給你們的‘窮鄉僻壤’,真正變成自己的根基。”
“第三……”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窗外遠處,凰靈兒正蹲在梧桐樹杈上,氣鼓鼓地啃着一枚靈果,汁水染紅了嘴角,“我身邊那個小姑娘,是我欠下的因果。我護她周全,但絕不拿她當籌碼——正如我護你,也從不把你當棋子。”
青漪怔住。
她忽然想起昨夜噩夢:血霧瀰漫的宮殿裏,天都魔尊渾身是血,卻笑着對她說:“但我還會幫人族的,你們放心吧!”
原來不是幻夢。
是承諾。
是另一個身份,在另一個時空,早已刻下的烙印。
她喉頭滾動,想說什麼,卻只覺一股滾燙熱流猛地衝上眼眶。她倉促別過臉,抬手按住左胸——那裏,青虺血脈正前所未有地奔湧、咆哮,彷彿沉睡萬年的洪荒巨獸,在聽見宿命號角後,第一次掀開了沉重的眼瞼。
“金霖道友……”她聲音哽咽,卻倔強地挺直脊背,“若你真願助青氏重鑄九鱗,青漪願以血脈爲誓——”
話音未落,窗外忽聞一聲淒厲長嘯,撕裂長空!
那嘯聲非人非妖,帶着九重疊浪般的陰寒與暴怒,震得檐角銅鈴嗡嗡作響,滿樹梧桐葉簌簌墜落如雨!
青漪瞬間變色:“虺牙!”
林落塵卻紋絲不動,甚至脣角微揚,露出一絲等待已久的弧度。
來了。
他指尖輕彈,一縷灰霧悄然逸出,無聲無息融入窗外翻湧的烏雲。
同一時刻,東王朝西郊十裏,黑雲壓頂。
虺牙懸浮半空,九顆蛇首虛影在其背後猙獰盤旋,其中一顆赫然睜開血瞳,死死盯住王宮方向。他周身妖氣翻騰如沸,腳下大地寸寸龜裂,裂痕中滲出墨綠毒液,所過之處,草木盡枯,蟲豸成灰。
“青漪——!”他聲如九雷齊爆,震得山巒顫抖,“你竟敢勾結外人,褻瀆我九頭蛇聖婚?!”
話音未落,他身後八顆蛇首猛然昂起,獠牙畢露,毒霧噴湧成河,挾裹着毀天滅地之勢,朝着東王朝王宮,轟然撲下!
王宮內,青藤早已察覺異動,率衆飛掠而至,青光劍陣升騰而起,卻在毒霧觸及的剎那,發出刺耳哀鳴,劍光急速黯淡!
“擋住!快擋住!”青藤嘶吼,額頭青筋暴起。
然而毒霧如墨,勢不可擋。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赤金色流光,自王宮深處悍然沖天而起!
那流光起初僅如一線,繼而暴漲、延展、炸裂!一對遮天蔽日的巨大羽翼在雲端驟然展開,金翎如刀,割裂黑雲!羽翼扇動,狂風呼嘯,竟將漫天毒霧生生劈開兩道真空長廊!
流光落地,煙塵散盡。
一人獨立宮門之前。
他身形修長,一襲玄金長袍獵獵作響,袍角繡着振翅金鵬。最懾人的是那雙眼睛——左眼幽邃如淵,右眼卻燃燒着寂滅灰焰,目光所及,虺牙身後一顆蛇首虛影竟無聲崩解,化作點點磷火!
“金……金鵬法相?!”青藤失聲驚呼,幾乎握不住手中長劍。
而虺牙,卻在看清那人面容的剎那,如遭雷殛,九顆蛇首同時僵直!
“天……天都?!”他聲音陡然尖利,帶着難以置信的驚恐,“你不是死了嗎?!逆命碑碎,神魂俱滅,你怎麼可能——”
林落塵——不,此刻該稱他爲“天都”——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縷灰霧纏繞指尖,凝成一柄三寸短刃,刃身銘刻着十二道古老符文,正幽幽旋轉。
“逆命碑碎,神魂未滅。”他聲音不高,卻清晰穿透千裏風雷,字字如錘,砸在虺牙心上,“倒是你們……”
他指尖微動,短刃驟然激射而出,化作一道灰線,直取虺牙眉心!
“偷了青虺的鱗,忘了青虺的牙。”
灰線過處,虛空無聲湮滅。
虺牙狂吼,九首齊搖,欲以本體硬撼!可那灰線卻如燒紅的匕首切入牛油,輕易洞穿最堅硬的蛇首顱骨,餘勢不減,直貫而入!
“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響徹雲霄。
虺牙龐大身軀猛地一僵,九顆蛇首中,最中央那顆驟然炸開,血肉橫飛!緊接着,剩餘八首如同被無形絲線操控,瘋狂抽搐、扭曲、彼此撕咬!墨綠毒血潑灑如雨,竟在半空凝成八個猙獰血字:
【九鱗未歸,爾等先葬】
血字未散,林落塵已消失不見。
只餘那對金鵬羽翼,在雲端緩緩收斂,化作點點金芒,隨風飄散。
王宮前,鴉雀無聲。
青藤呆立原地,手中長劍“噹啷”一聲墜地。
青漪站在階上,仰望着那片被金翼撕裂後、正緩緩癒合的天空,久久未語。
她腕間胎記,正隨着那八個血字的明滅,灼灼發燙。
彷彿有一把塵封萬載的鎖,在今日,被一隻來自深淵的手,輕輕叩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