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這警服姑娘,趙天伊感受到了一股清晰的壓力,腳步在門口頓住了。
樸妍希。
她就站在窗前,身姿筆挺,像一株生在崖邊的青松,陽光披在她的肩頭,肩章熠熠生輝,讓她整個人美得不可方物。
不過,仔細看去會發現,樸妍希的臉上似乎帶着淡淡的倦意。
“樸警官,你怎麼來了?”趙天伊開口說道:“好久不見。”
她們之前見過面。
上一次見面,是在市局的走廊裏。趙天伊從米國趕回來處理哥哥趙天卓的後事,而樸妍希,正是那起案件的經辦人之一。
樸妍希看着她,目光裏沒有半分波瀾。
“大概半個月沒見了。”她說道,“上次見你,還是在市局。那時候你剛從米國飛回來,時差都沒倒過來,臉色白得像紙。”
趙天伊的瞳孔微微收縮,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那件事,她不想再提,但完全不知道樸妍希此刻提起此事的真實用意。
“這一次,你又從米國回來了。”樸妍希說道:“我們的見面地點變成了皇後酒吧。”
“樸警官,請坐下說吧。”趙天伊走到沙發前,率先坐下,然後抬眸看對方。
樸妍希在她對面坐下,隔着茶幾,與她對視。
“趙天伊,”幾秒鐘之後,樸妍希開口,聲音不疾不徐,但明顯不顯得親近客氣,“我今天來,只是想提醒你一件事。”
“樸警官請講。”
樸妍希看着趙天伊,平靜的目光裏終於有了一絲溫度——但那溫度是冷的,像冬天的湖水。
“無際這個人,心軟,嘴硬,容易對人好。”她說道,“但他對人好的時候,從來不看能不能收到相應的回報。所以,我這個當姐姐的,得替他看着點。”
趙天伊迎着她的目光,沒有躲避。
“樸警官是怕我害他?”
“怕?”樸妍希搖了搖頭,“我不怕你害他。”
“那你是……”
樸妍希的聲音淡了幾分:“我是怕你傷害他。”
她早已把趙天伊的底細調查了個清清楚楚,站在樸妍希的立場上,顯然會認爲這女人接近蘇無際是別有目的。
趙天伊垂下眼簾,沉默了幾秒,她才抬起頭,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樸警官,”她問道,“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樸妍希沒有說話,只是看着她。
趙天伊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
“你喜歡蘇無際,對吧?”
樸妍希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一道凜冽的光從她的眼中閃過。
那一道光很細微,但趙天伊看見了。
“不是姐姐對弟弟的那種喜歡,”趙天伊的聲音也很平靜,“是女人對男人的那種喜歡。”
房間裏安靜了幾秒。
陽光從窗外傾瀉而入,在兩人之間的茶幾上鋪開一片金黃。空氣裏浮動着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緩緩飄移。
樸妍希看着她,目光裏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那變化很淡,像平靜的湖面被風吹起一絲漣漪,很不明顯,但確實存在。
“你想說什麼?”她問道。
趙天伊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往後坐了坐,靠在沙發背上。
作爲凱恩資本選中的人,她顯然不是那麼好對付的,並不是在蘇無際面前表現出的任人欺負的小白兔的狀態。
“樸警官,你憑什麼替蘇無際來提醒我呢?”趙天伊問道,“就憑你自認爲是他的姐姐?”
聽到這帶着反擊意味的話語,樸妍希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趙天伊繼續說下去,聲音很穩:
“你跟無際沒有血緣關係,你不是他女朋友,你甚至都沒有跟他表露過心意。你只是以姐姐的身份,站在他身邊,看着他跟別的女人親近……”
她頓了頓,目光直視着樸妍希的眼睛:
“他跟慕千羽就在隔壁房間裏一起喫早飯,一起換衣服,樸警官,你難道不會喫醋嗎?”
聽了這話,樸妍希一下子笑了:“趙天伊,你太小看我了。”
趙天伊一愣:“嗯?”
這和她預想中的回答完全不同。
這位樸警官深諳審訊之道,和她對話,趙天伊發現自己根本掌握不了主動權……哪怕說中了對方的心事,也是一樣。
樸妍希很認真地說道:“無際如果真的和千羽確立了關係,我高興還來不及。”
趙天伊沉吟了一下,才說道:“我明白了,我爲我剛纔的態度,向你道歉。”
樸妍希擺了擺手,臉上的微笑卻並沒有散去。
“樸警官,”趙天伊輕聲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複雜情緒,“你知道嗎,我其實挺羨慕你的。”
樸妍希看着她,沒有說話。
“你是無際的姐姐,你在他心裏有一個誰也無法替代的位置。”趙天伊說道,“你可以光明正大地關心他,可以理直氣壯地替他看着那些接近他的人……因爲他叫你一聲姐,他信任你。”
她說着,嘴角彎起一個自嘲的弧度。
“我就不一樣了,我在他眼裏,只是個棋子。是一個需要被收拾、被調被教、被踩在腳下的棋子。”
樸妍希輕輕搖了搖頭:“不要抱怨,那一定是你的問題。”
趙天伊的表情微微一滯,自嘲地笑了笑,隨後迎着對方的目光,忽然問道:
“樸警官,如果有一天,蘇無際把你的衣服全部脫掉,讓你跪在他的面前,在你身上留下青紫的痕跡,讓你疼得掉眼淚……你會怎麼想?你會恨他嗎?”
樸妍希的臉色竟是沒有任何的改變:“如果無際這麼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樸姐姐就是無條件站蘇無際!
“你……”趙天伊簡直不知道該怎麼接招了。
她本想將樸妍希一軍,卻直接被反向拿捏住了。
這就是雙方的差距!
停頓了一下,趙天伊垂下眼簾,遮住眼底一閃而過的情緒。
“而這就是我的遭遇,我明明應該恨他,卻偏偏恨不起來。明明被他踩在腳下,卻還是想靠近他。明明知道他只是利用我,羞辱我,卻還是願意當他的棋子……因爲,這是我唯一的生路。”
房間裏又安靜了幾秒。
陽光依舊溫暖,空氣依舊靜謐。可兩人之間的氣氛,卻已經完全不同了。
樸妍希看着她,目光裏那些平靜的、審視的東西,終於有了些許的裂痕。
“你還有機會改變這一切。”她說道,“無際這麼做,某種程度上是救了你。”
趙天伊抬起頭,迎着樸妍希的目光,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晨霧,似乎轉眼就要消散。
“樸警官,你不用防着我。”趙天伊的聲音輕而堅定,很認真地說道,“我不會害無際,也不會纏着他,我比誰都清楚自己的處境。”
樸妍希似乎並沒有立刻起身離開的意思,她看了趙天伊十幾秒,纔開口說道:“剛剛是一個小小的考驗,算是你通過了。”
趙天伊的眉頭一挑:“考驗?”
樸妍希微笑着頷首:“確實如此。”
趙天伊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既然通過了考驗,有什麼獎勵嗎?”
樸妍希收起了微笑,淡淡說道:“臨州市局這邊昨天抓獲了一個殺手,目標是你。”
趙天伊的瞳孔微微收縮,下意識地攥緊了沙發扶手:“殺手?目標是我?”
樸妍希看着她,平靜的目光裏帶着幾分審視的意味:
“一個東南亞籍男子用僞造的護照從雲滇入境,昨天晚上在臨州機場被我們截住了。”樸妍希說道;“他的行李裏藏着僞造的護照和一張照片……照片上的人,是你。”
趙天伊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那……他還說了什麼?”
“這個傢伙的嘴巴很硬,撬了一整夜,在一個小時之前才吐口。”樸妍希說道。
也就是說,在審問出了真相之後,樸妍希便馬不停蹄地趕到了皇後酒吧!
否則的話,以她的風格,又怎麼會這般強勢地介入蘇無際的交友行爲之中呢?
“這個殺手的受僱人來自於凱恩資本。”樸妍希說道。
“什麼?”趙天伊的眼睛裏閃過了劇烈的波動!
“確實如此。”樸妍希說道:“這個殺手非常專業,在東南亞身價頗高,他的身後還有一個小型的技術小組支持,他定位了每次與他通話的手機號碼,信號發出點就是在凱恩資本的總部區域。”
趙天伊咬了咬牙:“這羣混蛋……”
她剛從米國回來,代表凱恩資本坐在談判桌上,就有人想要她的命?
從窗戶透過的陽光依舊溫暖,但趙天伊卻覺得背後泛起一絲涼意。
“但具體僱傭者是誰,這個殺手並不清楚。”樸妍希說道:“所以,你好好想想,你在凱恩資本,得罪了誰?”
看來,如果趙天伊沒有通過樸妍希的考驗,那麼,這個重要的消息,樸姐姐不一定會當面說出來。
畢竟,趙天伊目的不純地接觸蘇無際,而她引來的國外殺手,又會給蘇無際帶來危險……樸妍希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坐視這種情況發生。
趙天伊垂下眼簾,一個個名字在腦海裏飛速閃過,她在凱恩資本裏認識不少人,但是一時間卻沒什麼頭緒。
“我不知道。”她沉默良久,開口說道,“但想讓我死的人,應該不少。”
擁有指揮兩百億美金的資格,趙天伊的位置必然無比讓他人眼熱。
更何況,在凱恩資本內部,有些人已經把格雷森的死歸咎於她的身上。
樸妍希輕輕頷首,沒吭聲。
而趙天伊接着說道:“樸警官,我想,你們並不是機緣巧合之下抓到了這個殺手,而是已經盯了很久了吧?”
樸妍希沒有否認:“事情或許會牽扯到無際,如果有人要牽扯到他的話,我就得讓這些人知道……臨州不是他們想來就來的地方。”
“樸警官,”趙天伊似乎輕鬆了一些,笑了起來,“你比我以爲的……更護短,更在意他。”
樸妍希沒有否認,只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警服的衣襟。
“那個殺手現在關在市局,我們會繼續審。”她說道,“你這幾天小心點,有什麼異常,隨時聯繫我。”
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放在茶幾上。
趙天伊低頭看了一眼……名片上只有名字和電話,連職務都沒印。
“這是我的私人號碼。”樸妍希說道。
趙天伊抬起頭,看着她:“你已經這麼信任我了嗎?”
過了幾秒,樸妍希才直接開口:“我不信你,但我信無際的眼光。”
這句話的潛臺詞很明顯——他既然願意把你留在身邊,說明你有你的價值。
說完,樸妍希便轉身朝着門口走去。
趙天伊起身,看着那個窈窕的背影,鄭重地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