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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五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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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章

蘇婉之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祁山, 從身到心的疲累讓她差不多是麻木的催促着馬匹前行, 在天際染起第一縷微光時,她總算攀爬着上了祁山。

活了十來年,蘇婉之從來沒有一晚覺得這麼累過。

還未走到祁山山門, 就看見蘇星焦灼的來回踱步,乍然見她, 臉上閃過欣喜,忙跑到蘇婉之面前:“小姐, 小姐, 你怎麼又丟下我亂跑……啊,小姐,你怎麼弄得這麼狼狽, 這是……什麼?”

順着蘇星的話, 蘇婉之看看自己身上的裙裾。

裙角上沾了塵土,顯得風塵僕僕, 乾涸的血跡星星點點凝固在裙上, 像塊難看的污漬。

那是她刺姬恪時,沾到的。

蘇婉之一刻失神,隨後平靜道:“沒什麼,反正一會也要換嫁衣。蘇星,去打點水, 我要沐浴。”

說罷,便朝裏走。

蘇星的聲音在身後,顯得小心翼翼:“小姐, 你真的要嫁麼?”

雖然她並不討厭計蒙,也不介意計蒙做她家小姐的夫婿,可是……不管是她還是小姐都知道小姐其實心裏喜歡的並不是計蒙,而且……看她小姐現在的樣子,哪裏像是個即將出嫁的姑孃家,倒像是剛給人奔喪回來,整個人神色懨懨,無精打采,無半點喜悅之情。

未曾回頭,蘇婉之的語氣平淡的沒有一絲起伏:“我答應過計蒙,爲什麼不嫁?”

“那小姐……你總要開心點……”

扯了扯嘴角,勾起弧度,蘇婉之沒好氣道:“我一整晚趕路沒睡,我有力氣開心麼?”

“啊?”

“準備水去,快!”

揉了揉眉心,看着蘇星去幫她準備水,蘇婉之慢慢坐倒在階前。

熱水很快準備好,蘇婉之泡進木盆裏,溫熱的水波漾去疲憊,她閉眸腦中一片空白,沉沉泡了一刻的光景,待水轉涼,才慢慢爬出。

擦淨水,蘇婉之起身換上已經擺好掛在屏風上的嫁衣,大紅嫁衣逶迤衣角於地,很是豔麗。

蘇星幫她戴上鳳冠霞帔,將髮髻梳好,又拍了些胭脂掩蓋住蘇婉之過分蒼白的臉色。

門外噼裏啪啦響起了炮竹聲,恰好此時有人走進。

“你回來了?”

蘇婉之回首,正見計蒙亦穿着喜服逆光走來,紅衣似火,臉上不知是真是假也帶了些倦意。

點了點頭,環佩泠泠響在耳畔,蘇婉之道:“沒有食言,我回來了。”

日光落到房內,淺淺光暈稀薄到淡不可見。

恰是辰時。

走到蘇婉之面前,計蒙能看見蘇婉之眼睛裏浮起淡淡血絲,大約是一夜奔波未睡的緣故。

沒有問別的,計蒙只是從背後拿出一碗尚溫熱的元宵,擱在蘇婉之面前的桌臺上,柔聲道:“祁山講究不多,儀式一向從簡,不過也要約莫折騰個把時辰,你先喫點墊墊,等儀式結束就先回房睡了罷。”

接過元宵,蘇婉之垂頭低聲道:“謝謝。”

“謝什麼。”計蒙笑開,彷彿如釋重負,“你只要別再折騰出事我就很感激你了。”

元宵的熱度透過瓷碗傳遞到蘇婉之的手上,輕輕舀了一個元宵入口,圓潤飽滿的顆粒微燙,含在口中幾乎要燙到脣,淡淡水汽騰上蘇婉之的眸。

她什麼也說不出口。

已經沒有緊要的事需要趕去明都了,她其實也不用再嫁給計蒙了。

“那我先出去了。”

眼睜睜看着計蒙走出,蘇婉之仍舊捧着元宵。

祁山的女弟子魚貫而入,很快整個院落都熱鬧起來,雖有捻酸不甘但大都是祝福之詞,最後趕來的是祁山的掌門夫人,趕走一乾女眷,笑吟吟的拉着蘇婉之出了院子。

院外已是一地炮竹煙花的碎屑,往日常見的師兄弟一個個擠眉瞪眼的抱着器樂吹拉彈唱,再遠些是一頂紅綢包裹的轎子。

蘇星急急跑來,把蓋頭替蘇婉之蓋上,便攙蘇婉之上了花轎。

直到一步步踏進禮堂――也就是祁山正殿,蘇婉之還有種如隔夢幻的感覺,打了個呵欠,有人給她遞上茶盞,她聽見計蒙的聲音:“把茶奉上就好。”

蘇婉之照做,接着便聽見高亢的男聲。

“新人拜堂,一拜天地――”

握住紅綢的一截,蘇婉之低頭,微微覺得眩暈。

“二拜高堂――”

頭更覺得重。

“夫妻對拜――”

“砰”一聲,蘇婉之一頭栽向前,計矇眼疾手快攬住蘇婉之,蘇婉之便整個癱進計蒙懷裏,面色潮紅。

計蒙伸手一探,蘇婉之的額頭溫度偏高,像是病了。

一時間,正殿裏的其他人都有些怔愣,不知發生了什麼。

“她病了,我先送她回去,你們繼續。”

說完,計蒙的手抄抱起蘇婉之,任由蘇婉之的衣帶輕曳,不顧衆人的目光朝外走去。

踢開佈置好的新房,將蘇婉之放在牀上時,計蒙也微微喘起了氣。

其實以他的武功,抱蘇婉之繞祁山走個來回都不成問題,只是……他昨晚亦沒睡。

蘇婉之說會回來,他並不全信,蘇婉之和那個人有什麼糾葛他一概不知,唯一知道的便是那人在蘇婉之心中的地位比他只怕要高得多,他不是不信蘇婉之,只是……越是不知越是不安。

好在,蘇婉之到底是回來了。

躺在牀上,蘇婉之仍睡的不安穩,口中喃喃說着什麼。

替蘇婉之除去鳳冠霞帔和身上嫁衣,只着中衣蓋上梅紅錦被,計蒙又探了探她的額溫,倒也並非太高,計蒙放下心,蘇婉之大約是奔波的太疲累了,讓她先睡一會也罷。

剛想出門,計蒙卻又忍不住湊近蘇婉之嘴邊,聽她在說什麼。

含含糊糊的音節分辨不清,只能隱約聽見:“姬恪……別死……不許死…………還沒有…………啊……”

似乎是看見什麼極可怖的場景,蘇婉之低叫了一聲,額上冷汗直冒,反倒漸漸平靜下來,不再呢喃。

計蒙站在蘇婉之身側,卻是不知心中該如何感覺。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娶蘇婉之究竟是對是錯,蘇婉之整顆心……只怕都在另一個人的身上。

幫蘇婉之掖好被角,計蒙無聲退出。

******************************************************************************

在這場異常昏沉的睡眠裏,蘇婉之陷入深沉的夢境中。

所有的畫面被破碎打散分開在腦海中,又以各種方式上演,一夢未醒又是一夢,壓抑的幾乎讓她無法呼吸。

她夢見幼時的年華,夢見爹孃,夢見蘇慎言,但夢到最多的還是姬恪。

藏於記憶裏的每一段回憶被重新組合塞回了蘇婉之的腦中,夢見御花園裏年紀尚輕笑意純然的姬恪,夢見在那個小村落與她共舞笑容無奈的姬恪,也夢見了臥躺於牀臉色慘白鮮血浸染衣衫的姬恪……

姬恪空落着視線,微笑看她,脣角血液滿溢,雙眸漸漸閉合,漫天血色吞沒,生命的跡象剎那枯萎,風華逝去,無痕消亡,再不可追。

循環往復,終,她驟然驚醒。

滿額的冷汗浸溼了鬢角,手背蹭着眼眶,點點溼意灼燙了手背。

看外頭天色,竟已漸漸日暮。

她睡了多久?

剛垂下眸,被滿目的豔紅驚駭,霎時間腦中掠過姬恪在漫天血色中悽婉微笑的模樣,嗡鳴一聲,那念頭如煙雲轟然炸裂,蘇婉之掀開被子,坐直身下牀,待那些思緒漸漸靜止,才緩緩恢復了清醒,也憶起了之前發生的事。

外面依舊有吵鬧聲音,隔着屋宇院落,顯得很遙遠。

蘇婉之換上擺在桌上的紅色常服推門而出,她從院中一直走到膳堂都未遇見人,直到膳堂纔算有人煙,遠遠瞧着裏面滿是喜慶的人羣,而計蒙站在正中,一杯杯灌着酒,看不出是否喝醉,嘴邊一直是慣常的笑容。

他並沒有發現蘇婉之。

蘇婉之站在門口,不知道是否該進去。

“小姐小姐……”蘇星的聲音。

蘇婉之回頭,正看見蘇星向她跑來:“我在呢,你怎麼在外面。”

沒有回答蘇婉之的話,蘇星只是欲言又止的望着蘇婉之,揹着手費力眨了兩下眼睛。

蘇婉之輕笑:“怎麼了?想說什麼就直說吧。”

略略退了一步,蘇星把藏在手上的東西捧給了蘇婉之,那是一隻白鴿。

狐疑接過,蘇婉之抓着白鴿,問道:“怎麼了?”

蘇星咬咬牙:“小姐,那白鴿腿上栓了一張小箋,本來不想給你的,可是……唉,還是你自己看吧……”

取下小箋展開,字跡很陌生,但顯然寫的很潦草,只有簡單的一行:

公子昨日昏厥,生死不明。

想來應該是其徐寫的,蘇婉之記得只有他是叫姬恪公子。

手指慢慢緊攥小箋,蘇婉之默默低下頭,沉默了片刻,問蘇星:“你這是哪裏來的?”

“下午我看見這隻白鴿一隻在我們院子裏低飛,就抓來看……就看見這個……”

蘇婉之又問:“還有別人看見麼?”

“……這個,應該沒有了……”

又是沉默了一會,蘇婉之才輕聲道:“我知道了。”

夢境裏姬恪的模樣在腦海中飛速掠過,一幕幕閃爍。

蘇婉之閉上眼,搖搖頭,揮散腦中念頭。

然而,下一刻,有人奪過她手裏的小箋,看去。

蘇婉之回身想搶回,卻看見計蒙垂頭看着那行字,嘴角勾起的笑容慢慢淡去,他看向蘇婉之:“蘇婉之,這個公子……你是擔心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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