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費南迪大公莊園出來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裴子維提督並沒有坐上馬車的意願，相反，他邀請自己的近衛：“上尉，我想走走。”
從側面看過去，帝國元帥的脣是抿着的，這多半是因爲他有了什麼煩心事。瓦涅上尉於是十分爽快的說：“好的，提督。”
帝都的夜晚，一切像是凝結成了霜凍，皮靴踏在道路上，也是硬邦邦的。裴的雙手插在口袋裏，似乎聞到了哪戶人家燒柴火的味道。
“上尉，假如你有一個妹妹，你會讓她跟着你去前線嗎？”
“提督，下官沒有妹妹。”
裴頓了頓，看了一眼繃緊如巖石的上尉，強調：“假如。”
“當然不會！”
“爲什麼呢？”
“男人應該保護女人。她們呆在家裏就好。”
裴忍不住笑了笑，想起那雙深綠的杏眼，喃喃的說：“是啊，那可是前線呢。”
瓦涅上尉看了長官一眼，他慢悠悠的往前走，神色平靜。因爲剛剛修剪過頭髮，露出整齊的鬢角——不得不承認，當提督脫去軍裝的時候，他更像是一個年紀遠遠小於實際年齡的、不得志的學者。他忍不住問：“提督，我們什麼時候去前線呢？”
裴的腳步頓了頓，有些疲倦的揉了揉太陽穴：“快了吧。”
喬蘇安在三日後進入統戰本部的大樓，心底有些忐忑。不過出乎她意料的是，這三天來她精心準備的，包括對裴習慣性運用戰術的研究等資料……都沒有用上。一個梳着精緻髮髻的女軍官，坐在了喬的面前。
“喬蘇安？”
“是。”
“你可以去後勤倉庫領取制服、宿舍鑰匙，再回到這裏領取資料。你將於下月開始正式入伍，並進行爲期三月的封閉式訓練。”
“可是……不是需要先見過長官嗎？”
“你的直屬長官對你的履歷十分滿意。”女軍官簡單的說，“你已經被錄取了。”
喬靜靜的坐着，彷彿是身處一場美夢之中，她甚至什麼都沒做的時候……上帝就將一切安排妥當了。
這……是真的麼？
帝國元帥對自己非常滿意？
她即將成爲，裴子維的副官？
她不得不重複了一遍，讓自己得以真正的確信：“您是說，裴提督已經看過了我的履歷，並且同意我成爲他的副官？”
“裴提督？你是指裴子維元帥嗎？”女軍官搖了搖頭，“恐怕你弄錯了，是雅克·波南上將，你將會成爲他的副官。”
喬的腦袋轟的一下炸開了，她完全沒有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明明那一天她贏了舒克，然後波南對自己承諾了“優先選擇權”，該死的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她的呼吸急促起來，強自鎮定：“我可以見到波南提督嗎？我不是很明白，三天前，我接到的通知是裴元帥將成爲我的長官。”
女軍官仔細的看了她一眼，聳了聳肩：“好吧，如果你堅持的話，我讓人去看看波南提督是不是在這裏。”
她讓喬坐着等一會兒，自己出門去找人，不過臨走前，她還是說：“不過喬中尉，請你做好心理準備——任命狀已經下來了，恐怕不會有任何更改的餘地。”她將那張羊皮紙遞過去，“元帥大人親自簽發的。”
喬看着那張羊皮紙，果然，“裴子維”三個字異常的清晰。
她不禁有些心亂如麻：波南的副官？開什麼玩笑？那傢伙是故意在整自己嗎？
女軍官很快的帶回了消息：“喬中尉，請跟我來，波南上將在辦公室等您。”
喬推門而入的時候，只看到雅克·波南的背影，他正站在巨幅的軍事地圖前，仔細的查看着什麼。依舊是那一身軍服，束着腰帶，寬肩窄腰，雙腿修長，金色的頭髮異常耀眼。
他聽到了門口的動靜，卻並不回頭，只是隨便的說：“關上門，喬。”
喬默不作聲的走到他的書桌前，說實話，心底還帶着一絲微弱的希望。
“你和我開了一個玩笑，對嗎？提督？”
波南半側了頭，顯得輪廓異常雋挺，他似乎在訝異的笑：“什麼玩笑？”
“這個。”喬平靜的將任命狀放在他的桌上，“那天你明明說，我有優先選擇權——我想我無疑曾經告訴過你，我選擇爲裴元帥工作。”
“康奈學院第一名畢業的優秀學生，理解能力可不大好呢。”波南終於轉過身，完全的面對她，一雙湛藍的眼睛中滿是戲謔，理所當然的說，“優先選擇，當然是指我優先選擇的權力。”
“你！”喬一時間說不出話來，“爲什麼？你不是很討厭我麼？”
波南微微勾起脣角：“除了理解能力不行，看來中尉你的情商也有問題——我可沒有討厭過你。”
他注視着她因爲憤怒、或者激動而在雙頰上泛起的粉色紅暈，愈發覺得愉快：“好了，假如你不介意的話，我們的敘舊到此爲止了。我還得去開會，至於以後，我們得彼此互相關照了。”
喬冷冷的看着他，良久，開口說：“如果是作爲你的副官，抱歉，我會拒絕這份工作。”她主意已定，正打算離開，卻不防被他眼明手快、近乎兇狠的拉住了手腕。
波南提督的語氣依舊是雲淡風輕的：“假如我沒記錯，昨天你已經簽署了相關協議了吧？喬小姐，毀約的話，你確定，你能承擔得起後果？”
他修長的身形逼近的時候，給喬造成了一種近乎窒息般的壓迫感。她忍住後退一步的慾望，抬頭與他對視，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年輕的提督愉快的笑了笑，放開她的手腕：“好了，那就預祝我們工作順利吧。”
喬有些精神恍惚的出了波南的辦公室，然後低着頭，心不在焉的往前走。上帝一定是在跟自己看玩笑，她一遍遍的對自己說，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當她這樣重複着問自己的時候，狹長的走廊迎面走來了一羣軍官。
起初只是擦肩而過，她並沒有留神，然而那一羣人中，似乎有一個自己熟悉的身影，喬便停下了腳步，疑惑的回頭。
那是……穿了軍裝的“助教”先生嗎？
此刻他被人羣簇擁着，從喬的角度，只看得到那身銀黑相間的軍服，此刻肩上鬆鬆搭着一件鬥篷，哪怕只是從背面看，也顯得身材挺拔，氣勢逼人。
不……那怎麼會是溫和可親的“助教”先生呢？
可是當她的腦海中進行自我否定的時候，聲音卻不受控制，已經喊了出來：“助教先生？”
“助教”先生停下了腳步，緊跟着，那羣人都停下了腳步。
喬看到他轉過身，面對自己，穿着銀黑相間的軍裝，明明是和“助教”先生一模一樣的眉眼，可他的氣質卻那麼鋒銳，眼神那樣深不可測——像是一個陌生人。
喬的嘴巴張了張，目光最後落在他肩章上的軍銜上。
那是——帝國獨一無二的，元帥軍銜。
她呆呆的站在那裏，腦海中一片空白，所有的一切都糾結在一起。
助教先生，帝國元帥，副官……
這些念頭在她腦海裏飛轉，以至於她幾乎忘記了，自己站在帝國提督們面前，像個傻子一樣，說不出話來。
“你們先走，我隨後就來。”帝國元帥比她略早恢復了鎮定，低低的吩咐手下的提督們，然後慢慢的走向那個少女。
提督們以不解、好奇、疑惑等等各種目光投向他們所敬愛的、年輕的元帥，然後三三倆倆的先行離開了。
軍靴踏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沉重而堅定，裴看着臉色漸漸轉白的少女，冷肅的神情正在慢慢褪去。
這樣的真相大白……可真尷尬啊。他站在她面前，深深注視着那雙深綠的眸子，正要開口，少女卻像受到驚嚇一樣，後退了一步。
“實在抱歉，元帥大人，我……認錯人了。”她用最快的語速說完，然後不等他的回答，轉身飛快的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