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凌和辛淮琛——
第七章
韓夫人抿了一口茶。
面上雖不顯, 心頭卻難免會激動。
比起府上的其他幾位姑娘,自小韓凌的腦子就簡單,韓老夫人在世時,常勸慰她, “傻人有傻福, 你管那麼多作甚, 累不累。”往日倒沒什麼感觸, 這回是真信了。
那大傻子,還真就有福氣了。
一嫁進宮爲貴妃。
二嫁還能嫁進長安城前太傅府辛家。
李婆子又接着道, “辛夫人看人的眼光不會錯, 咱們四姑娘人長的水靈, 又是個心胸開闊之人, 辛夫人還說, 兩家若是能成爲親家, 是她辛家高攀。”李婆子的一張嘴, 麻子都能說成酒窩, 閉口不談韓凌進宮當過貴妃之事,只一個勁兒地誇韓凌的好。
這話韓夫人聽着也受用, 笑了笑,“談何高攀,是辛夫人謙虛了, 誰不知辛家是書香門第,辛夫人待人出了名的溫和,我家四丫頭若是能嫁進辛家,那纔是她的福分。”
韓夫人的意思李婆婆算是聽明白了, 高興地道, “成, 老婆子我就等着韓夫人這句話。”李婆婆說完也沒再留,起身同韓夫人道別,“那我就不耽擱韓夫人了,辛夫人還等着我給她回話呢。”
韓夫人忙地同身邊的丫鬟使了個眼色,那丫鬟緊追上,塞遞給了李婆子一袋銀子。
嚴嬤嬤出來時,李婆子已經走了,底下的丫鬟們正交頭接耳,“在說什麼呢?”嚴嬤嬤好奇,剛走過去,幾個小丫頭便拉着她興奮地道,“嬤嬤還不知道呢?適才辛家託了李婆子上門,來同四姑娘說親,這人纔剛出門......”
嚴嬤嬤眼皮子一跳,“哪個辛家?”
“還能哪個,前太傅辛府,長安城最有錢的那個辛家......”
嚴嬤嬤腦子頓時炸開,這怎麼......又多了個辛家。
那辛公子怎麼辦。
昨兒她在槐院,辛公子可是託人來帶了話,說會來韓家提親,這人還沒來呢,怎的一下就出了這麼多事。
嚴嬤嬤趕緊回去找了韓凌。
韓凌聽完,就跟炸了毛的獅子,“這節骨眼上,他辛家來湊什麼熱鬧。”
嚴嬤嬤哪裏知道。
原以爲姑娘是二嫁,高門貴族必是無望,哪裏料到辛家會來提親,短短的這幾步路,嚴嬤嬤已有了動搖。
猶如被風吹倒的草,心思左右不定。
辛公子人是好。
可若真是辛家,他怎麼比?
一個是窮書生,一個是富甲一方的公子爺,傻子都知道如何選,“姑娘,奴才聽說辛公子參加了今日的殿試,明兒就該放榜了,要不奴才先去打聽打聽......”
韓凌急得跳腳,“打聽什麼啊,除了辛公子,我誰也不會嫁,你趕緊想個辦法,將我從這弄出去。”
“姑娘先別急,世子夫人這會兒怕是已經進宮了......”
韓凌哪能不急,“你再去催催......”
“好。”
韓凌等了一個上午,都沒能等來皇後的人,韓夫人的動作卻是極快,爲了避免夜長夢多,當日就派了韓家的媒人上了辛家。
親事早一日定下來韓夫人早一日安心。
對於韓家,尤其是對於二嫁的韓凌來說,辛家這門親,有多不可得,韓夫人心裏豈能不清楚。
不說旁人,單就說屋裏的幾個姑娘,除了大姑娘和三姑娘嫁了個將軍府和戶部尚書外,剩下的幾個雖也不差,卻沒發同辛家比。
當年太傅府的風光並不比如今的韓家差,況且人家這匹駱駝雖然這兩輩沒出來一個官,但家底雄厚,實力仍在。
韓家門第雖高,如今正當紅,但韓凌是二嫁,能嫁進辛家,是高嫁。
比起太上皇後給的那些人,更讓韓夫人滿意。
韓夫人直接拍板做了主,不僅沒去問韓凌同不同意,還趕緊讓韓大人進宮通知了太上皇後,就怕韓凌去找皇後做靠山,一根筋非要惦記着她昨日私會的野男人,“已經有了前車之鑑,這回萬不可再依她的意願,你進宮同太上皇後通個氣,怎麼着也不能讓這倔驢給攪黃了辛家這門親事。”
韓大人剛走,皇後的人午後纔到。
永寧侯府世子夫人跟着一道過來接人,韓夫人也沒攔着,將姜姝請進府喝了兩盞茶,同她嘮了一會家常。
多耽擱了小半個時辰,才放人。
韓凌一出來,就拉着姜姝往外走,走的時候還同韓夫人較勁了一句,“辛家就算是富可敵國,我也不會嫁。”
韓夫人長“嘶”了一聲,正要站起來同她理論,姜姝攔住,悄聲在韓夫人耳邊道,“伯母放心,這親事黃不了。”
韓夫人還未來得及多問,姜姝就被韓凌拽着出了韓府。
兩人上了馬車,韓凌便對着姜姝哀嚎,“藥罐子,你可不能見死不救啊,這回你怎麼着也得幫着我一道去求小蘿......不,皇後孃娘,辛公子昨晚都同我說好了,要我等他,如今我轉身就許了親事,這算什麼事,要是辛公子知道,不知道會怎麼想我呢。”
姜姝被她捏的胳膊痛,“松,鬆開先.......”
韓凌見她一副不上心的模樣,一咬牙,半帶威脅地道,“藥罐子,當初我能從上一段傷心的感情裏走出來,可全憑你給我出的主意,要不是讓我在醇香樓裏找夫家,我也不會同辛公子相遇,還有當初你可是同我說過,出身什麼的不重要,臉最重要,如今我聽了你的話,深陷進去了,你總不能打自己的臉,再同我說,出身比臉重要。”
姜姝盯着她,“你這是威脅我?”
韓凌也不虛,直起身子破罐子破摔,“隨你怎麼想,若你不幫我搞定,我就告訴所有人,辛公子是你介紹給我的。”
“你......”姜姝瞪大了眼睛,“沒腦子也就算了,如今還不要臉了。”
韓凌不以爲然,“後半輩子幸福都快沒了,我還要那臉作甚。”
姜姝看了她一陣,突地一笑,同韓凌招手,“我倒是有個法子。”
韓凌一喜,俯身過去,“什麼法子?”
姜姝便道,“你不是說你出宮的時候,皇上曾經來找過你,還許了你一件事嗎?如今不用你待何時?你又何必轉一道彎,去求皇後孃娘,你進宮直接求皇上啊,御賜的婚事,雷打不動,誰敢不依......”
韓凌一雙眼睛睜得透亮,“對喲,我怎麼就把這事給忘了,只要我去同皇上討一份賜婚的聖旨,那如今擺在我面前的一切問題,可都迎刃而解了。”
姜姝趕緊符合,“可不就是嘛。”
一路上,韓凌也不着急了,安心了不少。
到了宮裏,宮女一路將兩人帶到了乾武殿,秦漓如今已有六七個月的身孕,嘴饞得緊,正坐在那剝着橘子。
“皇後孃娘。”
韓凌人還沒到,聲音就飄了進來,碧素趕緊將兩人帶了進去,“娘娘正等着你們呢。”
韓凌和姜姝也有好長一段時間沒有見到姜漓。
三人一碰頭,聊的熱火朝天。
碧素出去續茶,秦漓便拿起了手邊上的核桃,一錘子敲下去,韓凌愣愣地看着她,“小蘿蔔,就咱們進來說話的這一陣,你已經喫了七八個橘子,兩個橙子,三四塊梨,你還沒喫飽?你......到底什麼時候才帶我去見陛下?”
秦漓沒理她,繼續敲,“急什麼,你話不是還沒說完嗎,我喫我的,你說你的,礙不着。”
韓凌盯着秦漓的臉,搖頭嘆道,“這天爺真不公平,我夜裏多喫一塊肉,到了第二日都覺得長到了自己身上,你懷了身孕,還這麼個喫法,怎就沒見你胖到哪裏去?好在我出了宮,要是還呆在這裏,我嫉妒心怕又要犯了。”說完又纔看向了身旁的姜姝,“我剛纔說到哪兒了?”
姜姝幫秦漓剝起了核桃,木訥地道,“辛公子長的又好,又有才華......”
“對,你們沒體會過那種感受,要是你們......”
韓凌一說完,秦漓和姜姝便打斷了她,“大可不必。”
韓凌噎住,隨性也不說了,直接攤牌,“反正我不會嫁去什麼辛家,誰稀罕誰嫁去,頭婚我過的不如意,總不能二婚還嫁個自己不喜歡的......”
秦漓手裏的鐵錘子一頓,果然就聽韓凌道,“娘娘心裏要是多少覺得愧對於我的話,就趕緊帶我去見陛下吧。”
秦漓不以爲然,抬頭反問她,“我愧什麼了?”
“小蘿蔔......”韓凌噘起了嘴。
秦漓無奈,便問她,“你知道長安河岸邊的那些院子,是誰家的嗎?”
韓凌搖頭,“誰家的?”
秦漓認認真真地看着她道,“前太傅府辛家的。”
韓凌一愣。
秦漓和姜姝瞧見她如此表情,同時鬆了一口氣,等着她慢慢消化反應,半晌卻見韓凌,驚了一聲,“原來是辛家的院子,那我得趕緊同辛公子遞個信,他常去那片,可別被辛家的人撞見了......”
秦漓將手裏的石錘往桌上一放,深吸了一口氣,“我不想說話了。”
姜姝點頭,“我也是。”
“怎,怎麼了......”
韓凌還欲再問,秦漓便轉身同身邊的宮女道,“你去前殿找高總管,問問陛下能不能抽個空來後殿一趟,就說討債的人來了。”
韓凌詫詫地笑了笑,“這,也不是這麼說的,討債......不過倒也是。”
姜姝看了一眼韓凌,實在沒忍住,問了一句秦漓,“我那會兒,也是這個德行?”
秦漓知道她問的是什麼意思,點了點頭,“有過之而無不及。”
姜姝打了個冷顫,不說話了。
宮女出去後不久,周繹和高沾便來了後殿。
外頭的擊掌聲傳來,韓凌和姜姝齊齊起身退到了一邊蹲禮。
“起。”周繹手一抬,直接走向了秦漓,見到桌上的核桃渣子,溫聲問道,“餓了?”
秦漓輕輕搖了搖頭,“沒什麼胃口。”
韓凌猛地抬起頭來,這還叫沒什麼胃口......
周繹扶着秦漓坐下,又輕聲道,“想喫什麼同朕說,待會兒朕去吩咐......”
秦漓還是搖頭,“什麼都不想喫。”
周繹一笑,“那朕看着辦?”
韓凌看得目瞪口呆,這也太矯情了......
她不輸纔怪。
韓凌正發愣,周繹突地望了過來問她,“韓姑娘有何事?”韓凌這才一個機靈,福了福身,“陛下,臣女有一事相求。”
“嗯。”周繹點頭,“當初你出宮時,朕允過你一事,朕記得,你說。”
韓凌張了張嘴,突地卡了喉。
這才意識到好像有些不對勁,這找前夫......來給自己賜婚,就算兩人之前沒什麼關係,若是傳出去,旁人怎麼想......
周繹見她遲遲不說,便道,“若還沒想好,也不必着急,想好了再來告訴朕。”
韓凌一急,也顧不了那麼多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閉着眼睛道,“臣女懇求陛下賜婚。”
周繹頓了頓,“哪家?”
韓凌又是一愣,哪家......“他,他沒有家,是被長安城裏一位吳嬸子收留的孤兒,姓辛,如今雖出身不好,但辛公子學富五車,精通四書五經,假以時日,定會有一番出息。”
周繹眉頭一擰,看向秦漓。
秦漓搖頭。
周繹頓了半晌,又才道,“婚姻豈能兒戲,朕賜婚,更不能兒戲,可不能只寫上一個辛姓。”
韓凌忙地道,“他叫辛淮琛。”
周繹眸子一凝,又問她了一遍,“叫什麼?”
韓凌再次道,“辛淮琛。”
周繹身子後仰,又看向了秦漓。
秦漓這回倒是幫韓凌說起了話,“陛下,表妹心有所屬是好事,能不在乎對方的出身,當是動了真情,何不就成全了他們。”
周繹抿了抿脣,悶笑了一聲,喚了高沾進來,“備墨。”
韓凌拿到聖旨,心花怒放。
自己一個人捧着那道聖旨,連讀了好幾遍,激動的手舞足蹈。
秦漓無語,“天色晚了,聖旨也拿到了,明日早上再回吧,姨母最近沒少唸叨你,你過去瞧瞧她。”
韓凌拿了聖旨,確實也不着急了,當晚同姜姝一同留在了宮裏。
兩人都在福寧殿過夜。
韓凌這回長了個心眼,並沒有同太上皇後說那聖旨的事,就怕太上皇後又去找了皇上,問她將聖旨要回去。
太上皇後也沒問。
等韓凌歇下了,才笑着同王嬤嬤搖頭道,“韓家幾輩,就出了她一個傻子,也是難得。”
王嬤嬤跟着笑,“太上皇後不是常說傻人又傻福嗎,明兒韓家怕是要熱鬧了。”
太上皇後起身進屋,到了牀前才同王嬤嬤道,“明兒你找個蹲牆根的去,我也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