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一行人從永清縣出發。彥璋因爲舊傷復發,在江月的堅持勸說之下, 他只能乖乖改乘馬車。這麼一來,路上又慢了不少。他們走到山東濟寧, 足足花了五天時間。
趕路的第一天,江月就沒少受衛銘的氣。
江月已經儘量躲他躲得遠遠的,可耐不得這廝臉皮實在厚。無論江月的面色怎麼冷、態度如何差,他都能湊過來——自取其辱!
衛銘常常掛在嘴邊的,便是江衙役如何如何。
比如江月好好地在外面騎着馬,他就說“江衙役,外面天寒地凍, 快到車裏來暖和暖和”;再比如到了喫飯的時候, 江月與賀遠還有其他人已經在旁桌坐好,他就非要說一句“江衙役,過來一起坐呀”;就連出恭此等私密事,衛銘也要過來湊熱鬧, “江衙役, 一起去吧,你我二人還能做個伴,聊個天……”
江月無言以對,嚇得連水都不敢多喝,只能生生憋着。
衛銘這麼明目張膽地出言調戲,一行人皆曉得他肚子裏那點花花心思。以至於衛銘再出言調侃江月的時候,他手底下那些人便嘻嘻哈哈笑得沒個正行。衛銘一丁點都不在乎這些, 他自己也是笑呵呵的,可江月卻是怒火中燒,只覺受了奇恥大辱。
她一甩鞭子,再不理會這些人,獨自奔出去老遠。
彥璋一直在車裏閉目養神,此刻聽見外面的動靜,他心念微動,挑起車簾往外看去。只見揚起的漫天塵土中,一個颯爽背影越行越遠。彥璋瞧在眼裏,眉心漸漸擰成個川字。
他們是在這條官道盡頭才與江月匯合的。
衛銘見着江月,自然沒好話:“江衙役,你走這麼快做什麼,怕我喫了你?”他說話的時候,仍是那副嬉皮賴臉地笑,輕佻至極。
看得人心裏直作嘔!江月一丁點都不想搭理衛銘,見另外一輛馬車上的紀大人探身下來,她便只衝着後面的彥璋抱拳解釋:“大人,卑職先前……”
彥璋抬手止住江月的話,冷冷道:“你先前這樣擅自離開,沒得規矩,還有理了?”
他的語氣不算和善,一上來就先狠狠打了一大板子,一旁的衛銘聽在耳中,都快要打圓場了。
江月亦怔了怔,她惶惶然抬頭。見彥璋定定望着自己,話語雖兇悍,視線卻不凌厲,她忽然心念一動:紀大人這又是在幫她呀!江月連忙拱手稱道“卑職不敢”,可旋即又故意低頭,咬牙切齒道:“大人,卑職實在是、實在是……”後面的話她沒有再說,可任誰都知道是什麼意思——這是在少卿大人面前拐着彎地告衛銘的狀呢!
“胡鬧!”彥璋拂袖冷哼一聲,又偏頭對着衛銘道,“敬暉,我手底下的人不懂什麼規矩,他們做的說的,如果有什麼不周到之處,你還多擔待些,別讓咱們傷了和氣。”
彥璋最後幾個字咬得重了些,他這是在隱隱提醒呢……衛銘聽在耳中,便知眼前的兩人又唱了一出雙簧。他亦笑:“鳳英,我也有不對的地方,你多包涵些。”
他二人你來我往地說了兩句,往後幾日,江月便發現衛銘幾乎是躲在車裏,再也沒有出來過,不像以往那樣探頭探腦地四處亂瞟,就連平日喫飯什麼的,也離她幾丈遠。江月這才慢慢輕鬆下來。
她想要借給紀大人推按肩膀的機會,好好謝一謝他。熟料彥璋此後再不要江月推按淤血,連換藥一事也換成是賀遠去伺候。
雖然不知緣由,但不用對着一個大男人的赤身裸背,江月心頭不免鬆了口氣,可隱隱地,還是有些擔憂。她既擔憂賀遠受不受得了紀大人那個變化無常的壞脾氣,也擔憂紀大人的傷勢,畢竟……那人傷的挺重的。
待行到濟寧城下那一日,城中大小官員早早地在城門口候着了。江月跳下馬,牽着馬繮,遠遠跟在後面。就見最前面,頭戴烏紗、一身緋袍的紀大人正與他們一一見禮,而衛銘也穿了青色官袍跟在一旁。江月瞧在眼裏,只覺得衛銘似乎更如魚得水一些。等官員們寒暄完,他們一行往城內去。彥璋等人去接風洗塵,而江月這些小嘍曰嵊腥肆烊ユ涔菪菹
與賀遠在驛館喫過一頓便飯,江月便在院中溜達,一來是消食,二來是想等紀大人回來。她今日特地問過賀遠紀大人傷勢如何。得知彥璋的肩傷未愈,烏黑淤血還在,疼得更是時不時冒汗,江月便打定主意,今日定要再親自瞧上一回。不然,她怎麼都不安心。
——作爲一個愛管閒事的人,江月她就是這麼的愛操心!
可等來等去,也等不到紀大人回來,江月的身子有些受涼,她搓了搓手,便想先回屋去烤烤火。熟料剛拔腿要走,後面便晃晃悠悠飄過來一句“江衙役”——聲音莫名地討人嫌!
江月心頭只道不妙,她滯了滯,回過身,恭敬稱呼道:“衛大人。”
衛銘喝過酒,此刻俊秀的臉上淌着酡色,一雙長眸閃着戲謔捉弄的光。他慢悠悠走上前,笑道:“你等誰呢?總不是等我吧?”
“卑職在等紀大人。”江月畢恭畢敬回道。
“嘖嘖……”衛銘輕輕咋舌,又湊近一些。江月往後避了避,衛銘也不氣惱,只是摸着下巴,緩緩說道:“江衙役,我總覺得你有些眼熟呢?像是……某個女人?”
他的聲音又低又輕,充盈着某種曖昧的暗示。
江月心頭一駭,面上卻不動聲色,道:“大人,說笑了。”
“確實說笑了!”衛銘慢慢直起身子,半眯着眼,揉了揉太陽穴,又道,“江衙役,剛纔是敬暉我說錯了,應該是說……雖然你不是女子,可我心裏——也是有你的。”
此言一出,江月瞪大了眼,不可思議地望着眼前那人,被徹底震住。
衛銘一改往日嬉皮笑臉的模樣,正色道:“江衙役,以前多有得罪之處,還請你多擔待些。”
這又是耍什麼花招?
江月戒備地看着他,那人又眨眨眼,篤定道:“早點回去休息吧,鳳英今日不回來。”
“大人不回來?”江月疑道,“那他去哪兒了?”
衛銘摩挲着下巴,笑得曖昧:“濟寧這兒的守備將軍是紀將軍原來的部下,這會兒已經請咱們的少卿大人逍遙快活去了!”他說着,衝江月拱了拱手,這才翩然離開,留江月獨自一人怔住。
少頃,江月回過神來,她朝外面的月門那兒望了一眼,這才磨蹭着回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