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們察覺到有人靠近後不出片刻,湖畔對面便影影綽綽顯出了幾人的身影:三個男人,一個少女,少女的個頭看起來不及那幾個男人的胸口,目測只有八九歲。
在見到那四個人後,方天齊頓時貓下身,不說話了;許少松則是面色鐵青地將準備用作生火的木料輕輕放在地上,一手伸向自己背後的追宏劍。
只見那幾人沿着湖的邊緣,竟是向着山洞的方向走來,雖未刻意安排,短小的隊伍卻是自動走成一線,步履穩健,呼吸平穩,一看就是江湖上的練家子。洞中的四人立刻收攏起自身氣息,然而四人走到離山洞三十來米開外時,其中一人卻還是突然停下了腳步。
“落大人?”四人中的一個男人跟着停下,警覺道:“怎麼了?”
爲首的男人在原地沉默片刻,“沒什麼,只是我突然有一種預感,今夜的南露鎮,不可久留。”
這聲音微微低沉,似乎是出自一位中年男人,沉穩的語調裏卻藏着一股不容小覷的氣勢。中年男人身後的兩位男人轉頭互相望瞭望,似乎是有些猶豫,接着,其中一人道:“大人,此話何意?”
這個問題說出口,中年男人沒有回答,一個小女孩的聲音卻響了起來,“林沖,這種事你都猜不到?我們此行去南露鎮是爲見我們的僱主,可是僱主所在之地的宅邸卻被一幫雁家的人圍住,自然說明這鎮上近來不太平。”
“是落罌。”謝陽在山洞中隱約聽到這句話,神色一沉,“他們是天下毒絕的人。”
“莫非是來殺你的?”許少松淡淡瞥了謝陽一眼、
可後者卻沒有說話,只是用漆黑的眼睛緊緊盯着湖邊的那行人,眼神冰冷。
“我們現在該怎麼辦?”林沖說道,“僱主沒見到,難道要直接離開南露鎮?”
“我不知道,”落罌看了眼中年男人,“不過任務沒完成,絕不能就這麼打道回——”
她最後一個字還沒說完,站在最前方的中年男人突然回過頭。在他回頭的瞬間,四人間的氣氛頓時變得極其安靜,就好似一張隨時待命的弓被人瞬間張滿。
片刻後,落罌突然抬起手,吹了聲口哨。
很快,一隻鳥突然從她的衣服中飛了出來。此時天色漆黑,光線昏暗,可若是洞中的謝陽幾人能夠湊得更近觀察,必會發現那小巧的鳥兒紅藍相間,正是不久前在九陰山煩擾他們的落罌鳥。
“哦……”方天齊以手遮面,痛苦地哀嘆,“這真是……”
“他們發現我們了。”無季輕聲道,說完這話,他神色平靜地站起身,作勢竟是要向洞外走。
“喂,你在幹什麼?”許少松低吼道。
山洞外的不遠處,落罌鳥正在低空盤旋,它輕巧地略過湖面,飛向落罌一行人的左側。謝陽眉頭一蹙,“他們知道這附近有人,但還不知道我們的具體位置。你這到底是在幹嘛?”
“找到這是遲早的事。”無季嘆道,“方公子,把雁大人背好,一會兒我拖住他們,你們就直接走吧。”
“你來拖人?”許少松不可置信道,“可你分明還中着斷魂散!”
“斷魂散又如何?”無季輕笑一聲,回頭瞥了他們一眼,沉聲道:“走。”
這個字說出口時乾脆利落,語氣既不顯得急迫,也沒有那種壯士一去兮的悲壯,卻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意味。許少松和方天齊皆是愣在原地,一時不知如何回應,可還不等他們開口,謝陽卻突然冷笑一聲,一邊站起身,“好!”
下一秒,無季邁開步子,僅僅一步,便輕飄飄落在了山洞外的草地上。
他一身白衣,即使此刻天色漆黑,卻依舊在落罌等人的視野中晃眼地過分。落罌鳥在空中發出一陣啁啾鳴叫聲,中年男人腳步一頓,轉過頭向他看了過去,山洞周圍頓時靜得讓人發慌。
無季雙手攏袖,對着湖岸邊的四人微微一躬身,道:“落罌姑娘,許久不見。”
“無季?”落罌微微一驚,“你怎麼會在這?”
“無季?”一聽這話,落罌身旁三人的神色皆是一變,中年男人很快笑了笑,道:“真是一個驚喜。”
無季淺色的眼睛看着離自己三十米遠的中年男人,淡淡道,“真是不巧,本以爲短暫避過一劫,卻是在此碰上了天下毒絕。”
“哦?”中年男人一挑眉,“我原以爲,無季閣下是專門在這個地方等着我們,既然不是這樣,那我們反倒還是鬆了口氣了。”
“錯,”無季淡淡開口,竟是否決了他的話,“我的確是在這兒等你們。”
“哦?”中年男人道,“你的目的是什麼?”
“目的很簡單,”無季悠悠地道,“你們不能再前進了。”
“不能前進,這是何意?”
“自然是字面的意思,”無季淡淡道,“再往前走,就是死。”
“死?”中年男人身後的林沖怒道,“真是好大的口氣——”然而他話沒說完,中年男人卻是揚起手,眼神冷靜,神情從容。
“無季閣下,久仰大名,”中年男人不急不緩道,“你如今站出來,可是爲了要保某個人?”
“不是。”無季道。
“不是?”男人重複,“既然如此,你身後山洞內的,又是何人?”
無季身後的山洞內,方天齊已經將雁離背在了背上,謝陽和許少松則分別站在天下毒絕四人的視線死角處。一聽這話,心中俱是一顫。無季卻是神情不變,緩緩道,“洞中的人,身份可不簡單。”
“哦?怎麼不簡單。”中年男人道。
“因爲,有人正追殺他們。”
“受人追殺?”中年男人笑笑,“說來也巧,閣下這話倒是提醒了我,天下毒絕作爲一個殺手組織,同樣有一件任務在身,而那項任務,就是張家張怺瑤的命。”
無季一聽這話,卻是輕聲一笑,“這不一樣,要殺張怺瑤的不過是天下毒絕,可想要殺死洞內那兩人的,卻是另有其人。”
“什麼人?”中年男人道。
無季緩緩低下頭,片刻後,他抬起頭,淺色的眸子透出幾分冷峭的光採,“那羣人來自,天下如織!”
……
他這般一低頭再一抬頭,醞釀許久,最後說出的四個字更是中氣十足,聲如洪鐘。無季說完這話後,四下都是一片寂靜,對面的四人皆是默默地看着他。
“天下如織?”片刻後,中年男人開口道,“無季閣下,你是在和我講冷笑話麼?”
“豈有此理!”林沖卻怒得一拍身旁的樹幹,“你是在告訴我們,名號同爲‘天下’開頭,我們天下毒絕就不如天下如織?”
“不錯,”無季坦然地點頭,微微一笑,“這正是我意。”
“你,你!”林沖舉起手指對着他,咬牙切齒,正欲開口咒罵,無季卻先他一步,淡淡道,“畢竟,如今的天下如織,早已不再是江湖上的殺手組織了。”
“什麼意思?”落罌一愣,“不是江湖上的組織,還能是哪裏的組織?”
“是首安皇宮中的組織。”無季靜靜道。
“什麼?”
這一次,中年男人的聲音微微變了,不僅如此,他身旁的三人也皆是露出了震驚之色。
四人的腦中空白了半秒,用以消化這不知真假的消息,半晌後,落罌抬起頭,冷冷道:“廟堂不擾江湖事,無季,你在騙我們。”
然而這話說完,她卻是又一次愣住了。
只見,他們前方三十米遠處,此時只剩下了隨風搖曳的草地,再沒有了無季的影子。
PS:這個山洞是其實就是之前天下毒絕過夜紮營的山洞,遇上真是挺不巧的,太不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