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小餘”意味不明。
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從他口中說出來,聽不出任何情緒,可這樣,才最讓人可怕。
駱明川
季迦葉
季迦葉
駱明川
這兩個名字飛快的、不停的在餘晚腦海裏反覆,她大腦仍舊一片空白。
忽然,餘晚想到了什麼,她霍的再度抬頭。
季迦葉站在門廊的陰影下,筆直而瘦削。看不清面容,但餘晚就是知道,他的眉是冷的,眼是黑的。那雙眼和駱明川的慢慢重疊在一起……
餘晚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所以,駱明川就是季迦葉曾經提過的那個“明川”,那個同樣喜歡電影的明川,那個和她差不多大的明川……
她居然……這麼糊塗!
餘晚面色更加慘白。
可對面的季迦葉,仍漠然直視着她,不言不語。
好像從見到他們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維持着這樣的表情,薄脣抿成直直的線,沉峻而肅殺。
這種冷漠與剋制的安靜,全部是這個男人散發出來的危險的信號。
他站在那兒,就叫人畏懼、害怕。
動了動嘴脣,餘晚發不出丁點聲音。
她偏頭,下意識是要告辭的,可說話之間,她有些語無倫次,“vincent,我……”
察覺出餘晚的不對勁,駱明川微微有些懊惱——他不該貿然帶餘晚回來的,就算和二叔說好了,可難保不會出現現在這樣尷尬的境況。以餘晚封閉的性格,突然間見到他的家人,肯定會有壓力,會不自在的……這麼一想,駱明川更加懊惱了。
站在餘晚旁邊,他溫柔的解圍,說:“餘晚,你也隨我叫二叔好了。”
全都是這人的體貼。
餘晚默然。
壓了壓心神,儘量掩去異樣,她轉眸望向季迦葉,說:“季先生,你好。”
“你認識我二叔?”駱明川聽了,不由詫異。
餘晚努力平靜的說:“以前公司有過合作,見過季先生幾次。”
“哦。”駱明川點頭。
季迦葉仍舊不說話。
這種沉默被他無形的用力壓在餘晚心上,壓抑且沉重。
他是完完全全的掌控者,餘晚如履薄冰。
面上卻還是不動聲色的,餘晚對駱明川說:“既然季先生回來,我也就不打擾了。”
她告辭。
“這……”駱明川措手不及,他說,“那我送你。”
餘光裏,季迦葉還是一言不發的站在那兒。
終於,他開口了,“小餘。”他和剛纔一樣喊她。
餘晚不由戒備。
視線相及,季迦葉淡淡的,用長輩的口吻說:“既然是明川的女朋友,就留下來一起喫個飯。”
頓了頓,他又說:“我一會兒就走。”
說完,季迦葉不再看餘晚,雙手插袋,身影筆直的走進來。
目不斜視,也不給餘晚拒絕的機會。
他和她之間的距離,慢慢靠近。
經過餘晚身旁,這人身上還是那股原始而純粹的松木香,只不過如今多了一絲冷冽的涼意,大概是在秋風中站久了。
縈繞鼻尖,餘晚不自在的撇開臉。
這人就又遠了。
身後,管家將季迦葉的漁具包拿進來。
駱明川解釋說:“二叔本來要出海釣魚的,可能今天風大。”
餘晚拂了拂,移開視線。
季迦葉面無表情的獨自上樓。
他一走,客廳裏,駱明川已經在興高采烈的邀請餘晚:“現在有時間,去看看我的電影收藏吧?”
餘晚面色爲難:“不麻煩了。”
“怎麼會?”駱明川聳了聳肩。
季迦葉抿着脣,還是沒有表情的,繞過拐角。
二樓的走廊上很安靜,只有他一個人,腳步微微一頓,季迦葉偏頭。
那邊走廊最深處,是小型的音響室。
他給明川建的。
那一天發佈會,見到沈世康,他的心情不好,還曾經拉着餘晚,在裏面看過電影。
那樣的昏暗,那樣的昏沉……
季迦葉收回目光,回自己的臥室。他的腳步聲輕,輕到沒有丁點動靜,像淡淡的孤魂。
他的臥室很大。
山野的風涼涼的穿梭,季迦葉反手闔上門。
哪怕關了門,居然也能聽到外面的聲音。以前這別墅裏格外安靜,今天倒是頭一回這麼熱鬧。雙手插在褲袋裏,他沒有動。
外面,是兩個人上樓的腳步聲,還有說話聲。
大部分是明川在說,他在聊電影,聊得津津有味,偶爾能聽到餘晚的附和聲。她的聲音有些緊澀,都是很簡單的“哦”、“是嗎”。
然後,兩個人的聲音遠了。
最後……沒了。
音響室的四周都裝了隔音棉,隔音效果確實很好。
季迦葉眨了眨眼,走到陽臺。
他點了根菸,隨便呼出一口,全部被風吹散了。那些煙嗆回來,季迦葉半眯起眼。一切還是安靜!他忽的不耐煩的掐滅煙。
季迦葉轉身去書房。
書房和音響室在樓梯同側,他走過去。到了書房門口,腳步停了停,還是繼續往深處去。
他想,就去最裏面的窗戶邊抽支菸。
經過音響室,季迦葉側目。
門果然闔上了,掩住裏面的所有,私密而安靜。
就像那時候的他和她一樣。
三個小時的電影,講了什麼,他好像都忘了,只記得是溥儀,還有頹廢而迷亂的音樂,讓人沉醉,不可自拔。
倚着走廊邊的窗,季迦葉摸出煙盒。
煙霧繚繞之中,他別開臉,望着窗外。
窗外是迷迷濛濛的秋天。
起風了,打得很碎的頭髮,被這麼一吹,通通亂了。
裏面,駱明川盤腿坐在地板上,給餘晚看他的收藏。
餘晚心不在焉。
那張懶人沙發還在那兒,還是那個位置,就連那張《末代皇帝》的碟片也沒有被收起來。
一切的一切,都提醒着她,她一偏頭,好像對上的,還是男人英俊的側臉,覆着明明暗暗的光影。
餘晚垂眸,只想逃離。
可偏偏那個人留她下來,還不給她機會拒絕。
想到陰鷙到骨子裏的季迦葉,餘晚心裏就有些害怕、發慌。
他明顯不高興了,還不知道會怎樣對她。
旁邊,駱明川在說:“待會兒我們喫完飯就出去吧。”說着,又向餘晚道歉:“對不起啊,我不知道我二叔會突然回來。”
“沒有,是我打擾了。”餘晚一板一眼回他。
“其實我二叔面冷心熱,人蠻好的。”駱明川替季迦葉說話。
面冷心熱?
餘晚一愣,抬頭,“你二叔……”她後面的話一停,沒有再繼續,仍低頭看手裏的碟片。想到那人沉沉的身影,餘晚就不由蹙眉。
很快,管家過來敲門,請他們下樓去喫飯。
餐廳裏,季迦葉已經在了。他是長輩,自然坐在主位。
見到他,駱明川無比自然的喊:“二叔。”
季迦葉“嗯”了一聲。
餘晚腦袋裏繃着那根弦,一直戒備着,這會兒繃得實在太久,想也沒想,只下意識的順嘴跟着喊:“二……”季迦葉冷冷拂過來,眼風凌厲,餘晚一滯,後面那個字她沒收住,就從嘴邊溜出來,“……叔。”
“……”
餐廳有片刻詭異的安靜。
冷冷別開眼,季迦葉沉着臉,沒理她。
駱明川替餘晚拉開椅子,靠着季迦葉的右手邊。
餘晚不坐,只是推辭:“你坐吧。”
駱明川笑道:“你是客人,你坐。”
餘晚還要說什麼,季迦葉已經不耐煩道:“都快坐。”
這人脾氣不好,餘晚僵硬的坐下。
駱明川坐在她的對面。
還是尷尬。
餘晚低頭。
面前是她喜歡的幾樣菜——餘晚在這兒喫過幾次飯,廚房已經知道她的口味。
這真是一種叫人難堪的心照不宣。
餘晚還是覺得煎熬。
拿起筷子,她默默喫飯。
餐桌上,只有季迦葉和駱明川在尋常聊天。
季迦葉問:“和小餘是怎麼認識的?”
尋常的口吻,聽着似乎和其他長輩無異。
餘晚筷子一頓。
對面,駱明川如實說:“在香港巡演的時候,我們同住在半島酒店。”又說:“後來我還拜託餘晚挑了領帶。”
“香港?領帶?”
季迦葉一字一頓重複,語調很平,仍舊聽不出情緒,卻莫名壓迫人。
餘晚拿筷子戳面前的米飯。
“是呀,餘晚眼光很好的。”對面的駱明川誇她。餘晚耳根微燙。駱明川說:“可惜後來餘晚倉促回國,我只送了盒點心當回禮。”
“點心?”
不知想到什麼,季迦葉眉眼還是冷着。他不再問了,舀了一勺湯,慢條斯理的喝了一口。
駱明川已經在說:“是呀,老婆餅。”
季迦葉垂眸,“哦”了一聲,意味不明。
餘晚已經要坐不住了,她擱下筷子……季迦葉淡淡拂過來,問:“不合胃口麼?”
他就是這樣壓她!
餘晚不想駱明川難堪和爲難,於是說:“沒有。”她重新拿起筷子。
還是向長輩一樣的,季迦葉問:“和小餘在一起多久了?”
駱明川哈哈笑,說:“二叔,這是我們的隱私。”
季迦葉就真的不再問了。
他喫得不多,喝了幾口湯,季迦葉斯斯文文的說:“你們慢喫,我出去走走。”
“好。”駱明川點頭。
這人起身,離開。
經過餘晚身後,餘晚還是耷拉着腦袋。
等這人徹底出門,走遠了,餘晚暗暗舒去一口氣,一根弦送下來,她也擱下筷子,說:“我也告辭了。”
駱明川知道她不自在,於是悄悄眨眼,會意笑道:“我們出去喫,順便看場電影,最近有幾部片子還不錯。”
擰着眉,餘晚拒絕:“不了,我還是回去。”
“那我送你。”駱明川起身。
“不用……”
“要的。”不等餘晚拒絕,駱明川樓上去拿車鑰匙。他的東西剛剛都放到樓上房間裏。
餘晚站在客廳裏,等他。
傭人在餐廳裏收拾,外面的客廳裏便顯得寧謐。餘晚提着包,靜靜站着,驀地,她聞到那股淡淡的松木香。
餘晚心裏一慌,愣愣回頭——
下一瞬,她就被季迦葉攬着去過道裏面的洗手間!
餘晚毛骨悚然。
門關上,這人直接打開水龍頭,將她禁錮在洗手檯邊。
水流聲嘩嘩。
他沉着臉,掐她的下巴,質問:“在香港的就是明川?”
“我那時怎麼知道?!”餘晚惱怒的打掉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