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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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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湛麗文有些想不通, 昔日黎舒平欲提拔她,她便欣然接受;而今自己屢屢向她拋出橄欖枝,她卻一次次的視若無睹。

馬車跟在鄒恆身後一路緩行, 卻越走越荒涼, 湛麗文看到了一片焦土,四周煙塵繚繞,彷彿一層陰森的輕紗籠罩着下方, 夜晚降至,令人不寒而慄。

湛麗文終於明白了鄒恆的去向。

湛麗文低聲咒罵一句:“這個傻子!”

湛麗文想喚住她的腳步,可女子已毅然決然的深入其中。

她緊攥着拳頭, 猶豫很久還是踏下馬車:“你將車駕遠些, 莫要被人發現。”

馬婦應是,忙不迭的揮出馬鞭, 恨不得馬上逃離此地。

湛麗文並未深入腹地,只在外圍警戒四周。她四處打量,突然瞧見一棵歪脖子樹,本想藏身樹後,卻有人捷足先登。

兩女四目相對,瞬間空氣凝固,神情中滿是緊張與忌憚。卻在短暫的對峙後, 似都猜出了對方的來意, 竟不約而同地冷笑出聲。

湛麗文率先打破沉默, 語氣中滿是譏諷與不屑:“呦~這不是剛上任的禁軍衛新統領畢大人嗎?來給好友送行啊?你覺得司傲雲願意見你這號豬狗不如的東西嗎?”

畢如祈毫不示弱, 白了湛麗文一眼, 同樣以譏諷的口吻反駁道:“她不願見我, 難不成見你?你在宴席上那副裝瘋賣傻、扭腰擺臀的諂媚樣兒,也就鍾家那頭沒腦子的蠢豬纔會看得津津有味吧!”

湛麗文輕哼一聲, 語氣堅定地說道:“我再怎麼扭腰諂媚,至少不會像某些人,爲了往上爬就出賣朋友!”

畢如祈冷笑一聲,毫不留情地回擊:“說得倒是冠冕堂皇,你爲了向上爬將自己的顏面都踩在腳下,若有朝一日,有人拿你全族人性命相要挾,我就不信你還會對朋友留有餘地!”

湛麗文被戳中痛處,卻也不甘示弱:“咱倆半斤八兩,誰也別在這兒裝聖人!”說完,不理會畢如祈的不滿,直接與其擠在了一處。

亂葬崗的空氣裏瀰漫着一股濃郁腐臭與絕望的氣息,野狗在此橫行,肆無忌憚地啃食着腐爛的屍體,烏鴉成羣結隊,盤旋在半空,發出刺耳的嘶啞叫聲。

焦土之中的屍骨有的被反複焚燒,鄒恆一腳踩下,發出清脆聲響,她不管不顧,深入其間,卻被一佝僂身影嚇了一跳。

那人身着偌大的黑色披風,似聽到了腳步聲,側首看向來人,雙眸被微弱的火堆映出幽藍的光,嚇的鄒恆背脊一寒,直至認出是仵作朱婆子,才鬆了一大口氣。

朱婆子哼了一聲:“大半夜的,你來幹什麼?”

鄒恆從袖中取出粗針粗線,司家人的屍體她帶是帶不走了,不過保全她們一個全屍也算體面。

朱婆子打量她片刻:“你手藝行嗎?”

鄒恆:“勉強夠看。”

朱婆子指了指身側擺放好的屍體:“曾承過司家的恩?”

鄒恆俯下身,藉着微弱火光穿針引線,聞言回她:“素不相識。”

朱婆子挑眉,覺得新鮮。

現下只要和司家沾邊的事兒,誰不躲的遠遠的,竟還有人主動湊上來?

“那爲什麼?”

“閒的無聊。”

“……”

四周空氣瀰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惡臭。一老一少默契不在多言,先後將四具屍體縫合妥當,鄒恆動作雖顯笨拙,卻透着一股尊重與虔誠。

隨後,兩人四處尋來稻草和木枝,仔細鋪在屍體之上。

朱婆子緩緩走到一旁,伸手打開酒罈的封口,她豪放的仰頭飲下一大口烈酒,烈酒入喉,如火燃燒,瞬間驅散了眼底的繁雜情緒。

她將壇中餘下的烈酒盡數傾倒在稻草木枝之上,酒香與屍臭在空氣中交彙,緊接着,她拿起火把,毫不猶豫地扔入其間。

剎那間,火焰如野獸般騰空而起,巨大的火光將四周照得通明,也將兩人眸底照亮。朱婆子又從懷中取出一把紙錢,直接扔入火堆之中,紙錢在火焰的炙烤下化作片片灰燼,它們隨風飛揚,並在半空打懸起舞。

“上路吧,莫回首,塵世喧囂皆拋後。人間紛擾多污垢,地獄深處或清幽。”

沖天的火光瞬間引來了駐守此地的衙役。她們手持火把,神色緊張地趕至現場,眼中滿是驚愕與憤怒。上峯曾嚴令禁止,司家人的屍首不得擅自焚燒,要任由野狗啃食殆盡,以示懲戒。那些衙役們對此樂見其成,沒想到竟有人敢在半夜偷偷前來私自焚燒。

衙役們見狀,便要張羅着叫人,可就在她們開口之際,卻接連突遭暗算。只覺後腦一陣劇痛,眼前一黑,再無知覺。

幾日後,湛麗文前往刑部任職。

大理寺少卿之位由紀笑接任,尤竹雨似對這安排不滿,旁敲側擊詢問鍾幻香因由,鍾幻香打了一個酒嗝後,毫不留情的踹了她一腳:“就知道往上爬?大理寺每日那麼多公務,總要找個老實人接手吧?你行嗎?”

尤竹雨訕訕閉了嘴,但看紀笑的眼睛彷彿是淬了毒。

鄒恆對這些毫不知情,只是聽命前往少卿室。

紀笑埋首公文,餘光瞥見來人,直言道:“我瞧諸多卷宗的紙封寫了‘疑’字。”

鄒恆道:“案件並不明晰,尚有可疑之處,不合入庫標準,只能備註另儲。”

紀笑:“然後呢?”

鄒恆:“沒有然後。”

紀笑:“既沒然後,何必浪費心力?你也不想大理寺年底盤查,因你一人全寺蒙羞吧?”

鄒恆:“架閣庫首則:冤案存疑,不得入庫。”

紀笑沉默良久:“鄒恆,你睜開眼睛仔細看看,案件是否存疑,何人在意?”

鄒恆抬眸與之對視:“我在意。”

紀笑輕嗯一聲:“你在意?”她笑出了聲:“你算個屁!”她將幾本卷宗直接扔在她的腳下:“全部撕掉,重新紙封!”

鄒恆頷首凝看腳下卷宗良久,終緩緩俯下身依次抱入懷中,卻在踏出門檻時,忽而聽到紀笑低語。

“我曾竭盡心力想讓我的女兒踏入國學院,期盼她學富五車,滿腹經綸,長大後能爲鳳朝建功立業,成爲國之棟樑;然而如今,我只求她能護好自身,平安無恙。鄒恆,你我皆螻蟻而已,認命吧。”

鄒恆沉吟片刻,目光深邃,回首反問:“卑職身份卑微,無緣踏入宣政殿,尚不明如今局勢,還望紀大人不吝賜教。”

紀笑抬眸凝視着她,無半分藏私:“鍾如冬妄圖挾天子以令諸侯,滿心以爲除掉司家便能獨攬大權,卻沒料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新帝早已暗中與虞大人達成共識,相互勾連。鍾如冬的攝政王夢碎,反而淪爲受盡千夫所指的傀儡,成爲朝堂上的一場笑柄。如今,鍾如冬在朝上日日與虞大人鬥法,各衙署紛紛站隊,朝堂自上而下,無一人在意政務。”

“謝謝。”

鄒恆黯然離去。

散值後,她似平常一樣路過了餛飩攤,攤販滿臉愁容,卻很大方的給鄒恆煮了一大碗。

鄒恆看着碗裏冒尖的餛飩,似不理解。

攤販只是苦笑:“今日賣完,便再不出攤了。”

“爲何?”

攤販長嘆一聲:“新帝立後,爲給新帝添喜,禁軍衛臨時加稅一項喜稅,每月一兩銀子。再加上這兩年突然冒出來的什麼樓稅、街邊稅……林林總總算下來,掙的還沒賠得多。再這樣下去,可讓我們這些小老百姓可怎麼活啊。”

鄒恆微微蹙眉。

此事她也有所耳聞,新帝欲立虞家子爲君後,禮部爲祝帝後百年好合,提議建築新宮。然而,去年爲祝新帝登基,一座登天樓便已將國庫掏空。如今,爲了這座新宮,各地郡縣只能大肆斂財,私加稅收,各地已出現多起官民交戰的亂象。京城雖看似平靜,但那不過是地處天子腳下,天威所及,強壓着尚未爆發而已,一旦局勢失控,後果不堪設想。

建設一個富強之國,需幾代人嘔心瀝血,毀掉一個國,僅需幾年。

鄒恆唏噓不已。

她只知道,她鍾愛的肉餅攤不複存在;後來,包子攤了無痕跡;再後來正街也喝不到赤豆羹了……

新帝新婚那日,舉國歡慶,鄒恆卻站在二街那家緊閉的羊湯門前握緊拳頭低語啐罵:“去你奶奶的新婚大吉!老孃祝你一輩子行不了房事!”

封後大典結束,京都城連續下了三日的大雨,有人說夜半十分,曾聽到亂葬崗有男人淒厲的哭聲。

小吏甲道:“許是司家郎的哭聲吧。”

鄒恆目光呆滯的啃着幹餅,有一搭沒一搭的聽着庫房內吏員的討論。

小吏乙狐疑:“司家郎?司百川那個小兒子?”

小吏甲回:“除了他還有誰啊?當年爲了這個小兒子,司家幾乎掏出一半家財出來,與……”她指了指上頭:“那場婚禮也算全城矚目,盛況空前,那時的司家郎多風光啊。只可惜啊,新人換舊人這事兒若發生在普通門戶,最多就是獨守空房。司家郎可就慘了,被灌了毒藥折騰了一夜才斷氣,第二天,草蓆一裹,扔了亂葬崗了事。”

衆人皆是一愣,就連鄒恆都放下了手裏的幹餅。

小吏丙追問:“後宮祕辛,你如何知曉胡說的吧?”

小吏甲冷笑:“我可沒空編瞎話騙你們。我有個酒友,恰好負責亂葬崗那一帶的事務。那日正好輪到她當值,司家郎的屍體都是她從冷宮帶出來的。她還跟我說,司家郎的眼睛怎麼也合不上,死死地瞪着,把她嚇得不輕。把屍體往亂葬崗裏一扔,轉身就跑了,連頭都不敢回一下。”

她話音一落,庫房門被小吏丁推開,她懷抱卷軸直奔鄒恆而去:“鄒令史,京兆府剛送過來的,紀少卿也看過了,囑咐你將司家謀逆案捲入庫。”

幾顆雨滴落在卷軸紙封上,暈出幾朵水花。鄒恆瞧得入神,庫房幾人也是接二連三輕嘆。

小吏乙道:“也不知如今這司法辦案是什麼流程,謀逆這麼大的案子,竟由京兆府結案,既不用大理寺協辦,刑部亦無需複審,就連三司推事都成了擺設。”

小吏丙低語:“寺卿大人不也出面了嗎?主要證據都是她找出來的。”

小吏甲冷笑:“幾封手書也算證據?”

小吏丙踹她一腳:“你不要命了?再說了,能者多勞唄,往後若什麼案子都歸去京兆府,咱們不也清閒?”

小吏不在多言。

架閣庫一時只傳來鄒恆翻閱文書的窸窣聲響。

時至申未,鄒恆放下案卷,起身去內室換了一套常服。

一連三日暴雨,郊外道路泥濘不堪,鄒恆深一腳淺一腳的抵達亂葬崗時,天空早已漆黑一片。

這幾日似未添新屍,因爲偌大的藏屍坑內,只躺着一具屍骸,鄒恆也不確定他是不是司清嶽,取了麻袋裝好,一路抗去了義莊。

朱婆子一口烈酒飲下,口中砸嘖良久:“誰啊?”

鄒恆將屍體放平:“聽聞是司家郎。”

朱婆子愣了愣,放下酒壺上前打量,屍體雖已浮腫,可朱婆子還是蓋棺定論:“是他。”

見其雙眼圓瞪,她意欲幫其闔眼,可拂了幾下,眼睛依舊大睜,朱婆子嘆了口氣:“死不瞑目啊。”

鄒恆瞥了一眼,死人目怪瘮人的,故而厲聲道:“閉眼,不然把你送回去!”

空氣靜默兩息,朱婆子尚未來得及嘲諷她,那雙圓瞪的死人眼竟在兩人注視下乖乖緊閉。

鄒恆:“……”

朱婆子:“……?”

鄒恆無端感覺後頸發涼,慢慢挪到了朱婆子身側後,後直接衝進了她的懷裏。

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冷,時入隆冬,潁水湖面結了一層冰,可大理寺卻接到京兆府的遞來的大案:潁水湖心,出現大量屍體。

衆吏員無語至極,她們是如何在湖邊發現湖心的屍體的?

冰面說厚不厚,說薄不薄,爲抵湖心,必須破冰。工程巨大,吏員全部出動,就連鄒恆亦在其列,歷時三日,官船終於抵達湖心,卻發現湖心之上,建有一處景區,名曰碧波深處。

衆吏員瞧的稀奇,鄒恆只覺得倉內氣味燻人,沒頭沒腦的繞了一路,竟繞到了後倉。

後倉的髒衣服堆滿船板,白衣郎君正站在船板上打水,似聽到了腳步聲,懷飛白轉頭望了過來,一見是女子,驚慌失措的站在原地。

鄒恆一時不知自己該進還是該退,只是尷尬的站在半路:“你……需要幫忙嗎?”

懷飛白偷偷抬眸看了女子一眼,又飛速垂下眼眸,怯怯頷首,不言一語。

鄒恆也不知他是不是啞巴,只是瞧他手凍的通紅,腳腕上還鎖着腳銬,看着實在可憐。於是乾脆上前從他身側拾取提水繮繩,一桶一桶提上岸,很快就注滿了水桶。

懷飛白這才道謝,聲音很輕,但鄒恆聽的真切。

“原來不是啞巴。”

懷飛白小心翼翼抬頭看了女子一眼,凍的發白的臉頰飛速浮出一層紅暈:“官娘來查案嗎?”

鄒恆將繮繩放回原地,退了幾步才道:“查案是上官的事兒,我只是個跑腿的。”

她言此對其微微點頭,轉身就走,只是纔行幾步,忽而轉身看着那一堆髒衣問道:“這些衣服都是你洗嗎?”

懷飛白不語,只是垂着眼眸,緊張的纏弄着手指,他的長髮未束,任其垂落胸前,偶爾絲絲縷縷微風拂過幾縷青絲,平添風情。

鄒恆想了想,從懷裏取了帕子一扯兩段,又交叉繫緊,上前遞給他道:“恕我冒昧,只覺得郎君這頭髮洗衣恐會礙事,若不嫌棄……”

懷飛白飛速瞥了她一眼,想也不想接在手裏:“不嫌棄,謝謝官娘。”

鄒恆再次點點頭轉過身去,湛麗文不知何時出現,立在不遠處,似已注視了兩人許久。

與鄒恆視線相撞時,她的臉色微沉,讓鄒恆有些摸不着頭腦。直至行在她的身畔,才聽她警告道:“這船上的舞郎都不簡單,你離他們遠些。”

鄒恆覺得她莫名其妙:“我一個小小錄事,無錢無權,有何可圖?湛尚書還是關心關心你自己吧。”

湛麗文一時語噎,氣悶凝她片刻:“我讓你離他們遠些,你照聽便是,哪裏來的這麼多廢話?”

鄒恆躬身揖禮:“是。”

說完,轉身離去。

湛麗文:“……”

懷飛白難得見她喫癟,緩緩幾步走向前來,攪弄着手裏的帕子:“這人誰啊?惹的你如此緊張?”

湛麗文斜睨着他:“不關你事!我警告你,招惹誰都可以,唯有她不行!”

懷飛白掩面輕笑,一手拍向她的肩:“湛大人不會喫醋了吧?”

湛麗文眸色微深,側身一閃,任他手落空,而後輕拂着肩膀上那莫須有的灰塵:“莫挨老孃,臭。”

“……”懷飛白瞥了瞥嘴:“湛麗文,你就不是個女人。”

湛麗文:“你誤會了,我就是嫌你髒。”

她轉身就走,任由懷飛白銀牙緊咬。

鄒恆敲了半個月的冰,案子也落入尾聲,經調查,鍾如冬利用碧波深處斂財並收買朝臣。

一時間,京城對鍾家會落的何種下場議論紛紛;然,新帝的處罰未定,京城發生了另一樁大事。

一娘子自城門開始三步一叩,爲己鳴冤,稱己良田被侵,夫郎與兒郎慘遭凌辱,女兒更慘死惡霸之手。

她狀告惡霸,卻不想官匪沆瀣一氣。不但當場釋放惡徒,官府還對她這個苦主動用私刑。

那女子所訴冤情深重,字字泣血,如利刃般直戳人心,引得無數百姓爲之動容,淚眼婆娑。然而,禁軍衛卻以她擾亂京城秩序爲由,毫不留情地將其當場斬殺。

鄒恆恰巧在場,滾燙的鮮血瞬如驟雨般悉數噴濺在她的臉上。她怔在當場,滿心的震驚與悲憤在胸腔中翻湧,久久難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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