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省報消息
梁倩英說道：“早知道這麼累，還不如讓張嬸幫我們做好，回家就能有喫的。我以爲做飯很簡單呢。”
吳卉馬上說道：“這樣好，自己做的喫起來才香呢。下次我們還是自己做。我一定要學會做菜。”說着，她還有意無意看了郭亮一眼。
梁倩英笑道：“那就好，你多來我這裏幾次，我們今後就有好喫的了。”
喫完飯之後，郭亮抽空給孟俊傑打了一個電話。聽到孟俊傑嘶啞無力的聲音，郭亮沒有跟他說什麼安慰的話，而是直接將吳卉的話轉告給了他。
短短的幾句話，卻讓快三十歲的漢子差點流出眼淚來：自從父親被雙規的消息傳出來之後，孟俊傑算是真正嚐到了什麼是人情冷暖。以前如蒼蠅一般圍着他和他家人轉的人一個都不見，有的人還打電話來羞辱他們一番，說他們以前如何如何沒有實現承諾。就是以前受過自己恩惠的朋友、親戚一下失去了聯繫，不說幫忙出力，就是暖心的話都沒有一句。
孟俊傑和老婆想來想出，實在想不出孟廳長做過什麼對不起人家的事，最多也就是沒有違規幫助別人而已，這些人怎麼就這麼對待自己一家呢。
孟俊傑的母親因爲這事又氣又急，一下病了住院。孟俊傑兩口子只好強撐着跑上跑下地照顧母親、找人打聽父親的消息。孩子扔在紹城市外婆家裏，幸好現在小學已經放假不用接送上學。
孟俊傑萬萬沒有想到郭亮卻在默默地幫助他。說實在的，他對這個郭亮沒有多少印象，說不上好也說上壞。如果一定要回想有什麼印象，倒是不好的成分還多一些，當時高嶺建工集團隨口說一句無關的感謝話，他就順杆子爬讓那個公司購買了十幾萬元的砂石。當然，這事很小，孟俊傑也沒有將它放在心上。
在黨校裏見到郭亮的那段時間裏，孟俊傑心情一直不是很好。因爲有人透露上級組織收到了對父親受賄的舉報信，很多人都預計父親會出事，孟俊傑可謂提心吊膽的過日子，哪有心情和一個年輕得過分的、來自縣直機關的小夥子說過多的話？所以見了郭亮之後幾乎沒有露出過什麼笑臉，每天都是對他冷冰冰的。郭亮對他也沒有什麼好臉色，孟俊傑倒沒有怪他，覺得很正常。
舉報信上交了很多一段時間，一直都沒有什麼事發生，父親也悄悄地將那些錢上交，孟俊傑還以爲沒事了，心情正慢慢好起來。他也準備擺正心態正常地對待郭亮等同學時，父親卻突然被雙規，這讓他的心情一下跌到谷底，匆匆請假回到家裏到處奔走。
他從來沒有想到過請郭亮幫忙，甚至在這段時間裏都沒有想到過這個小夥子。在他心目中，一個來自窮縣的小夥子，最多在縣裏有點門路，省裏的事肯定摸不着門道。
可偏偏就是這個縣裏幹部幫了自己的忙。當他接到郭亮電話時，他都懷疑郭亮是不是撥錯了號碼。
父親被紀委帶走之後，一直杳無音信，無論找什麼人都打聽不到確切消息。母親就是這麼急、氣病的。交通廳那些領導完全是一副公事公辦的冷臉孔，以前那些對孟俊傑點頭哈腰的幹部，現在則把頭昂到天上去了，對孟俊傑愛理不理。
有了郭亮的這個消息，孟俊傑一顆心總算落了地。來不及跟郭亮客氣馬上就掛了他的電話再打電話給醫院。當護士將他妻子喊出來後，孟俊傑將這個消息告訴了她，讓她告訴自己的母親。
妻子哭泣着說道：“俊傑，你要好好感謝人家，他肯定費了不少心。你請他喫一餐飯吧。現在能幫我們忙的人不多了，後面肯定還要請他幫忙。”
孟俊傑這纔想起自己還沒有給郭亮道謝，連忙再打電話給郭亮，感謝之後請郭亮到外面喝茶。
郭亮見眼前的兩個女子說不停，自己沒有插嘴的地方，就答應了孟俊傑的邀請。跟她們說了有人請喝茶之後就告辭出門。
就如平時兩人在黨校一樣，兩人還是沒有過多的話。他們默默地喝着茶水，過了好一會，郭亮忍不住問道：“你知道這是誰在背後拱的不？，我覺得如果不是有人故意這麼做，三十萬的數額不足以鬧出這麼大的動靜。”
孟俊傑悲憤地說道：“還不是姓夏的？還有那個姓柳的白眼狼。這麼多年，人情來往，一起才三十萬。哼，有我老爺子這麼廉潔的官員還不多呢，只能算他自己倒黴吧。等過了這段時間，我也要告，讓那些傢伙一起倒黴。”
郭亮喫驚地看着有點失態的孟俊傑，問道：“你難道有他們受賄的真憑實據？”
孟俊傑點了點頭，但又說道：“我掌握的數額不大。讓他們背處分可以，但要整他們下來很難。現在我父親的命運還抓在他們手裏，我不敢舉報。而且他們的後臺很強硬，如果我這個時候遞交證據，也許會被他們認爲是有意報復，還沒調查就不了了之，還會連累我父親。只能等我父親的事情定下來，我才動手。”
郭亮搖了搖頭，說道：“你的目的恐怕很難達到。如果數額小，又沒有強有力的後臺支持你，你肯定整不倒他們，就算他們實際上受賄了百萬。”
孟俊傑不解地問道：“怎麼上百萬都不行？我一時間又哪裏能找到上那麼多錢額的證據？”
郭亮搖頭道：“我不是說讓你找他們的證據，說實在的，你就是找了證據也不一定能用上。你想想，交通廳才因爲經濟原因栽下去一個一把手，上面怎麼可能會讓新的一把手因爲同樣的原因再栽下去一個？這不是打他們的臉嗎？如果你只掌握了幾萬、幾千的數額，我勸你最好不要動。老老實實地上你的班，否則，不僅僅是你父親受累，你也一樣受累。”
看到年少的郭亮侃侃而談，孟俊傑心裏有種怪異的感覺。他譏諷地說道：“我早就受牽連了。今天我就接到了紹城市計委的電話，說是因爲我工作認真負責，有能力有魄力，組織上擬將我從市計委副主任的位置上調到市地震氣象局當代理局長，人家還祝賀我讓我請客呢。哼哼！我都不敢跟我老婆說。，媽的，落井下石也太快了吧。”
郭亮知道市計委是市機關裏最有權勢的單位之一，而且馬上就要改名爲發改委，其權力將比之前更大。地震氣象局說是說局級單位，實際上的權勢連計委下屬的一個小部門都不夠。
孟俊傑這次來省委黨校培訓，上級組織的用意就包含了讓孟俊傑將來擔任發改委主任的意思。即使不升官而轉到發改委當副主任，他的地位和權勢也比一個地震氣象局的局長強得多。這種調動連起碼的明升暗降都不算，簡直是**裸的降職，怪不得現在的孟俊傑一副要發飆的樣子。
郭亮陪着他長吁短嘆了一陣，因爲覺得有點膩味就想離開這裏。他起身前還是關心地詢問孟俊傑手頭是否寬裕，如果有困難可以找他。
孟俊傑也知道郭亮沒有心情陪自己發牢騷，風頭正勁的他無法體會自己內心的痛楚，就說道：“謝謝你，經濟上我暫時沒什麼問題。只要我母親住院的時間不長，基本上能應付下來。如果缺錢的話，到時候就找你幫忙。”
他不知道的是郭亮也曾被人明升暗降過，只是沒有這麼明顯，上級的安排勉強還能接受。他之所以不願意在這裏呆久了，是因爲他不知道如何說安慰的話，也想不出什麼高招，乾脆離開爲妙。
兩個人無聲地分手各自回了家。還在梁倩英家裏玩的吳卉自然不需要他理，梁倩英會解決這些小問題，也許吳卉還會睡在那個豪華的別墅裏也說不定。
回到家裏的時候，父親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看他進來，父親問道：“你放假了吧？”
“放了。你呢？”郭亮在沙發上坐下來。
“我早就放假了。”父親又問道，“快過年了，你不會再出去吧？能不能幫我設計一個計算機程序？”
郭亮笑着問道：“怪事。你需要什麼計算機程序？”
父親把眼睛一瞪，說道：“我怎麼就不能有計算機程序？計算機不就是一種工具嗎？你以爲只有你們這些小年輕玩電遊纔有用？我告訴你，你老爸我現在是經濟方面的權威，用計算機的地方多着呢。”
郭亮連忙說道：“行，我錯了。其實你們經濟學家還真的應該多用計算機。可我以前怎麼沒看見你用過？”
父親說道：“人是會進步的嘛。我以前不用，是因爲我以前不需要用，憑我的腦子就能搞定一切。現在不行，涉及面太廣，涉及的問題太深，一個腦子忙不過來，必須藉助計算機。上個月我到北京開會，聽了那些外國專家的講座，人家都是用計算機來推演那些函數，用計算機來模擬數據變化，得出預測結論。如果我不奮起直追，很快就會被淘汰。”
郭亮笑道：“老爸，聽了你的話我很感動，原來你是一個很有上進心的好同志。行，你先把程序所需要的功能跟我大致描述一下，需要程序實現哪些功能。我雖然不敢打包票能完全達到你的要求，但我可以先瞭解情況之後再找資料，如果我一個人不行還得找我的同學、找老師。保證讓你有一個滿意的結果。不過，話要說在前頭，如果老師和我的同學要相關知識產權費用，你可要自己掏腰包，我不會幫你墊錢。當然，我自己的工費就算了，不好意思要。”
父親眼睛又瞪了起來，說道：“你也知道不好意思？你問我要啊，看我不把你的腿打斷。”父親剛欲起身進書房和郭亮一起討論程序功能問題，突然想起了一件什麼事，很急切地說道，“你等一下，我有件事問你。”
說着，他轉身到沙發旁的茶幾上翻找起來，那裏有一堆報紙、雜誌，很凌亂。
郭亮不解地看着他尋找什麼，正要開口問，只聽父親說道：“找到了！”只見他手裏拿着一張《福江日報》遞給郭亮，說道，“你看看這篇文章。，兒子，我說你怎麼就這麼遲鈍，一個好好的發財機會就這麼憑白無故地丟失了。”
郭亮接過報紙不解地問道：“什麼發財機會？我怎麼不知道。”
父親點了點報紙上的一篇文章：“你先看，看了這篇文章我再跟你說！”
郭亮握住報紙掃了一眼父親所指的文章來。這是一篇報道，其主標題《荒漠中的一朵奇葩》八個字很大，背景採用的一副壯麗的海邊景色。下方是副標題：“高速前進的紹城市高薪技術開發區”。在文字和標題之間是：“本報記者豪山”。
看到紹城市高薪技術開發區等幾個字，郭亮沒有急於讀裏面的文章，而是翻看報紙的版面位置以及頭版頭條的標題。
看到郭亮這個動作，父親先是一愣，接着開心地笑道：“郭亮，看來你還真是當官的料，先看看頭版。不像我們那樣，拿到報紙就尋找自己感興趣的內容再一個勁地讀下去。，從版面分析出什麼沒有？我可是讓你從這篇文章裏找出你喪失了的商機，不是讓你分析政治環境。”
郭亮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這才捧着報紙認真地讀起來。開始的時候，郭亮沒有怎麼用心去讀，覺得這文章只不過是普通的吹捧文章，裏面說的無外乎是上級領導如何重視開發區的發展、開發區的基礎設施是如何的好、開發區的政策是如何地優惠、開發區的工作人員是如何地關心進駐的廠商、而廠商又如何地踊躍投資、廠商的效益又如何地好、。
文章的用意無非是二個方面，一是開發區建設的決策是英明的、正確的，具有前瞻性的，讚揚的是各級領導。二是各個廠商最好把眼睛放亮一點，早進開發區早發財，釋放的是一個個誘餌。
可是，讀到這篇報道一半左右的時候，他發現這篇報道的重點不僅僅是上面的這兩個用意，或者說強調的不是它們，強調的是開發區的地皮價格。
郭亮估計這就是父親所說的所謂商機。報道裏一再明示或暗示開發區的地皮正在快速上漲。大肆鼓動有錢的人馬上到開發區去投資地皮，說現在投資開發區一定大有可爲。
文章還用大量的篇幅描寫了海景花園的現狀、規劃和前景，文章用鼓舞人心的文字描繪了這個海景花園將集高檔住宿、娛樂休閒、購物健身等等爲一體的綜合性小區，暗示裏面將執行新的寬鬆政策。
郭亮剛讀完，旁邊的父親就問道：“你知道你喪失了什麼商機了吧？”
郭亮將報紙放在一邊，反問道：“你說喪失了什麼商機？”
“你還看不出來？如果我們早一點拿出錢來投進去炒地皮，那我們不大賺？”父親得意地說道，“你別騙我。我就不相信你看不出來，你現在是在找藉口敷衍我，是不是？我倒不是看中能賺多少錢，我只是批評你反應遲鈍了一點。將來你這種落後的思維如何跟得上形勢？如果能主政一方帶領老百姓發家致富？”
郭亮用手拍了拍報紙，說道：“爸，你真以爲之前投資炒地皮能賺錢？”
父親脫口問道：“怎麼不能？上面不是寫了地皮的價格不斷上漲嗎？而且我還找人打聽了，那裏的地皮價格確實漲了，半年就翻了一倍。你以爲你爸這麼幼稚，報紙上說啥我就信啥？你忘記了我是經濟領域的專家了？”
郭亮見父親又開始吹牛，笑了。他說道：“我怎麼可能忘記你是經濟專家？就是忘記了，你也會提醒我啊，呵呵。問題是有些方面不是你們經濟專家能看透的，很多事情不完全是按經濟規律辦事的。如果不是按經濟規律辦事，你經濟專家能分析出什麼規律來？我看你在這件事上比普通人都不如。普通人都知道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父親看着郭亮，似乎有點不認識他似的。問道：“你是說這裏面有太多的政治味道？”
郭亮馬上否認道：“爸，我可沒說。我只是有點奇怪而已。也許你說的對，我理解的錯。”
父親道：“你小子總得給我提示提示吧，我以前確實沒有關心過這個開發區的事，還是看了這篇文章之後才知道它，想提醒你，讓你多做一點政績出來。”
郭亮說道：“這可是你的不對。你的眼睛只看省裏的、國家的，怎麼就不多注意一下身邊的事，多注意一下我那裏的事，我還想你幫我呢。”
父親說道：“臭小子，我把這篇文章給你看，不就是幫你嗎？”
郭亮道：“問題是你沒有調查，沒有仔細研究，就給我一篇大家都能看到的文章。你這是幫我還是誤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