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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下午寇天龍心神不寧,通航慶典一結束,他便把司馬岑昊叫到跟前:“你陪省城來的客人先去迎賓館景觀樓,我稍後就來。”

司馬岑昊點點頭:“好。”

寇天龍乘車回到市府,想利用晚宴前的片刻時間獨自靜一靜,理理紛亂如麻的思緒。沙南鑫的舉止有些不可思議,三番兩次要求預付工程款,其真實意圖究竟是什麼?爲了隧道工程,購材料,發民工工資?倘若有這等覺悟和積極性,又豈會費盡心機不擇手段策劃一個天大的陰謀,讓自己一步步鑽進他的圈套,甚至不惜把紫菁推上審判臺!他急着要這筆錢幹什麼?兩千萬吶,不是小數目。而且,時間只給三天。莫非……一個讓他心驚的詞句閃入腦海:攜款潛逃!

他止住腳步,驚出一身冷汗。

“寇代市長。”背後有人叫他。

扭頭一看,原來是原城管局長孔繁林。

“恭喜了,”孔繁林沖他拱拱手,“代市長的名號,終於要去掉了。”他把“終於”二字咬得很重。

寇天龍品出他話裏幸災樂禍的味道,因爲他所指的去掉,不光是那個“代”字。他嘴角微翹,蔑視地睨了他一眼,旁若無人地繼續朝樓梯口走去。

“寇代市長,”孔繁林喊道,“別走太快,小心摔跤。”

進了辦公室,寇天龍掩上門,一屁股坐進寬大的真皮轉椅,內心再也無法平靜。倘若沙南鑫攜款潛逃,自己這個跟頭就摔大了,市長這個位子也坐到頭了。

現在已經有人認爲他坐到頭了,而且,遠不止孔繁林一人。他向來認爲,周邊的人對你的態度,對你的恭敬程度,往往取決於你的政治實力。實力變了,態度自然也就跟着變。倒不是他太敏感,周邊不少人對他的態度,的確已經開始發生了變化。就連身邊的祕書,也沒了往日裏的殷勤與謹慎。他有些感慨,腦海中忽然跳出一個詞:忠心耿耿。他笑了,自嘲地聳聳肩。此刻,誰還會對自己忠心耿耿。他想起前不久聽說的一個真實故事:虎山縣的書記昨夜家中還是賓朋滿座,調離的消息上午剛傳出,晚上散步時就沒人打招呼了。人家是工作調動還不是撤職查辦呢。表面上,自己依舊風光無限,可下一步呢,將面臨什麼?是狂風暴雨,還是萬丈深淵?

電話響了。是司馬岑昊打來的,說可以開席了。

他匆匆趕到迎賓館景觀樓。

酒過三巡,省城來的客人紛紛回敬,對他的盛情款待表示感謝。

寇天龍平時酒量不錯,高興時也不拘小節,總要放倒個把兩個客人。這幾天心情不好,便推說胃潰瘍的老毛病又犯了,正打針喫藥。

司馬岑昊是寇天龍工作上的主要助手,自然清楚他目前的處境,舉起杯子,說:“寇市長中午還打點滴,不能再喝了。來,我代表寇市長,再敬各位領導一杯。”

寇天龍說:“還有仲書記,你也得代表。”

司馬岑昊說:“行,一杯一杯來吧。”

衆人興致勃勃,相互勸酒,邊喫邊聊。

正是沐州新聞聯播時間。屏幕上推出女主持人面容姣美的特寫鏡頭:“金秋十月,碩果累累。下午,沐州機場通航慶典在機場航站樓廣場隆重舉行。一個具有現代水準和地方特色、生態園林式的新機場正式開放,由此從空間上拉開了區域性現代化中心城市的大框架,爲沐州市經濟社會又好又快發展插上了騰飛的翅膀。”

在主持人熱情洋溢的話語聲中,閃出一組組畫面——

綠草如茵的園林景觀,寬敞明亮的候機大廳,富有現代氣息和地方特色的機場建築羣。

航站樓廣場燈籠高懸,彩旗招展,嘉賓雲集。

在歡快的鞭炮聲中,沐州市代市長寇天龍西服革履佩戴胸花走向鮮花綻放的前臺致辭。

老年腰鼓隊的大媽們,身着繡有民俗圖案的傳統服飾,腰繫紅綢,手持花棍,踏着鼓點悠悠上場。

獨具地方特色的龍獅表演:女子舞動金龍,身姿柔美,矯健奔放;男人挑逗雄獅,動作瀟灑,剛勁粗獷。

人羣中,笑語歡聲此起彼伏。

……

“寇市長,”省城來的客人稱讚道,“這次的慶典活動辦得不錯,既有大都市隆重壯麗的氣派,又極富沐州地方特色。”

司馬岑昊瞧着寇天龍嘿嘿笑道:“裏裏外外忙了好些天,總算完成一樁大事。”

寇天龍從他眼神中讀出,他是希望獲得自己的讚賞。於是舉起酒杯:“岑昊,不錯,辛苦了,敬你一杯。”說實話,他對下午的慶典活動還是滿意的。略感遺憾的是,劉省長年初曾經表示一定抽空趕來沐州與民同慶,遇上一個重要會議,願望落空了。還有市委仲魁海書記,也於前幾日去了北京參會。

司馬岑昊舉杯回應道:“都是寇市長指揮得好。”

手機響了。寇天龍一瞧,是貝軍。

“不好意思,接個電話。”他起身朝外走去。

“小貝,什麼事。”

貝軍:“寇叔,紫菁同志被市紀委帶走幾天了,還沒個確切的說法,我放心不下啊。”

寇天龍默然無語。

“寇叔,聽見了嗎?”

“小貝,有些情況我也不大清楚。”寇天龍語氣低沉,“這種事急也沒用,相信組織,看看再說吧。”

“我就想不明白,多好的一個同志,會有什麼問題!”

“好了,我掛了。”

“寇叔……”

寇天龍把手機掛了,怔怔地立在走廊落地窗前。

是啊,紫菁被雙規已經好幾天,情況怎樣了呢?宋元明會爲難她嗎?一張俏麗的臉龐浮現在眼前。紫菁好像瘦了許多,幽幽地望着他,眼裏飽含淚水。他無法幫她做些什麼,甚至連問都不便問。他心裏非常清楚,無論是宋元明還是沙南鑫,毫無疑問都是衝他來的。紫菁不過是一粒投石問路的棋子,或者說,是他們用來要挾他的人質。面對如此糟糕的局面,他實在想不出有什麼好辦法能夠救她。輕舉妄動必然亂了陣腳,屆時大家一塊完蛋。所以,目前最明智的做法,就是穩住沙南鑫,保住自己,再救紫菁。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

西邊天際,夕陽被抹上濃濃的血的顏色,原本耀眼的光芒一點一點地消散,紫紅色的霞光在秋風的輕拂下一絲一絲地瀰漫開來。

大半輩子過去了,這是他第一次碰上難以逾越的障礙。從軍二十餘年,他懷揣一顆報國之心翻山涉水搏擊風雨,即使在九死一生的越戰中也從未害怕從未退縮,最終衝破重重險阻攻克道道難關殺出一條人生的血路。轉業回到地方,他潛心學習與鑽研強國富民之術,在政界咬牙打拼了整整十年,好不容易取得驕人的業績,爲沐州的經濟發展譜寫了輝煌的一章。豈知,人生波詭雲譎,禍福難以預料,兩鬢斑白之際一失足成千古恨!

也許,多年的努力將付諸東流;也許,自己的政治前程將劃上一個句號。

寇天龍將目光從窗外收回,仰面長嘆。

回到包廂,衆人正在談論他的書法。他打起精神露出一副笑臉,說:“我出去一會,你們就開我的批判會呀。”

司馬岑昊說:“是研討會,評價極高呢。”

客人道:“久聞寇市長書法了得,好不容易來沐州一趟,能否讓我們一飽眼福。”

寇天龍說:“信筆塗鴉,豈能登大雅之堂。”

客人說:“看來寇市長不願給我等面子。”

寇天龍連連擺手:“我是怕污了各位的眼。”

司馬岑昊乘興勸道:“寇市長,瞧您潑墨揮毫也是一種極好的藝術享受。”

客人說:“對對。”

“好,恭敬不如從命。”寇天龍滿腹鬱悶正想發泄,“岑昊,叫服務員把筆墨紙硯拿來。”

“好嘞。”

客人說:“寫字跟心情有關,心情好,字便周正。今天是沐州大喜的日子,寇市長定能發揮出最好水平。”

寇天龍瞧了他一眼:“你是行家。古人說,喜即氣和而字舒,怒則氣粗而字險,哀即氣鬱而字斂,樂則氣平而字麗。書者的感受不同,作品也會呈現出不相同的神採和風格。”

不一會兒,司馬岑昊和服務員抱着紙筆匆匆進來。

寇天龍接過司馬岑昊遞來的筆,凝思片刻,飽蘸濃墨,落向宣紙——

滿庭芳·撫劍遙思

撫劍遙思,江深嶺險,當年縱馬滇東。志高心遠,仰嘯《滿江紅》。雲月八千成夢,堪回首,日暮途窮。寒山外,殘陽血抹,直滲九天重。

虛虹。孤雁去,三秋葉落,兩鬢霜濃。待來生奮起,報國精忠。今歲西樓把酒,餘無意,笑傲羣雄。大風過,桑田滄海,萬事轉頭空!

寇天龍筆走龍蛇,滿紙雲煙,通卷氣勢一瀉千里,冷峭飛動。書罷,他將筆一擲,說:“獻醜了。”

衆人齊聲喝彩:“好,好!”

司馬岑昊默然無語。他讀懂了這闋詞,明白寇天龍此時此刻孤寂蒼涼的心境。

他記得有人說過,中國人的骨子裏始終離不開儒釋道。得意時是儒家,建功立業,經世濟民,一腔熱血馬蹄疾;失意時變了道家,清靜無爲,雲遊山川,覓盡天下不老方;絕望時成爲佛家,四大皆空,萬念俱灰,晨鐘暮鼓度殘生。

寇天龍此時,顯然已經告別儒家。

有客人搶先道:“寇市長,大作我收藏了,這杯酒略表我的敬意。”

“好。”寇天龍豪爽地說道,“岑昊,加酒。”他舉杯一飲而盡。

司馬岑昊瞧見寇天龍拖着魚尾紋的笑眼裏,隱隱閃動着淚光。(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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