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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門的一瞬間,沙小園認出了鬢髮斑白的宋元明。他老了,臉上溝壑縱橫,牙齒有些發黃,與當年那個高卷褲腿赤腳行走在田頭的年輕書記似乎有着天壤之別。但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他的目光依舊那般慈和,神情還是那般坦然。

“請問,你是……”顯然,宋元明認不出當年那個躲在沙奶奶身後怯生生望着他的小姑娘了。畢竟,歲月對人的修飾對人的雕琢對人的摧殘,都是最直接最無情的。

“我是小園,宋書記請進。”她臉色臘黃,萎靡憔悴。

虎子衝過來,對着宋元明低聲咆哮。

“虎子,一邊去。”沙小園斥道,輕輕踹了它一腳。

宋元明落座後,驚訝地問道:“小園,二十多年了,你還認識我?”

沙小園用開水沖洗茶杯,淡淡一笑:“我怎麼會忘記您呢。”

按輩份,沙小園應叫宋元明姑爺。宋元明當過沙家堡生產隊長、黑峯大隊黨總支書記。1981年任山溪縣清泉公社黨委書記時,爲她父親沙南森的冤案作出了平反的決定。那年,她剛上小學一年級。她至今仍清清楚楚地記得,父親平反後的一個夜晚,宋元明在大隊書記的陪同下來到她家。她還未喫晚飯,和奶奶在竈前剁豬草。見公社來了人,奶奶連忙扯着她站起,怯怯地鞠了一躬。

“沙嬸,”宋元明掏出一疊錢,說,“這是公社給你的補助,好好帶着小園吧,有什麼困難可直接找我。”

足足兩百塊錢。那時的兩百塊錢在她們眼裏,是一筆遙不可及的財富。

竈裏的木柴吐着火舌,迸着火星,“劈劈啪啪”燃得正歡。火光映紅了竈牆,淚水在奶奶憔悴悽楚的臉頰上一閃一閃。

聊了一會兒,宋元明和大隊書記走了。

奶奶牽着她的小手久久地立在門檻邊。

夜幕中飄移着一團散發出淡淡黑煙的火焰。火光中,隱約可見兩個行走在田間小路上的身影……

這一幕,就像電影中的定格,從此深深地嵌入她的心田。

如今,滿臉滄桑的宋元明就在眼前。

她泡了杯熱茶遞去。

“謝謝。”宋元明接過,四下一望,“禮拜天,貝軍和孩子不在家?”

沙小園搖搖頭,將臉掉開。

宋元明瞧見她眼眶內閃動的淚花,心不由一陣發沉。來之前,他瞭解過沙小園的相關情況,聽說她最近陷入一場錯綜複雜的網絡緋聞中。他這個年紀的人基本上不懂電腦,對網戀或深或淺的認識源自最小的女兒。女兒在高中時便網戀了,網戀毀了她的學業。那段時期,他跟好些有着共同遭遇的家長一樣,非常苦惱。但他沒有採取簡單粗暴的方式,而是找來不少有關網戀的資料,試圖加強同女兒的溝通,從源頭上解決問題。當然,他失敗了,在情感面前,理論與經驗往往都顯得蒼白無力。網戀似乎成爲一種趨勢,不斷有人前赴後繼,興味盎然地去憧憬和譜寫虛虛實實的網絡愛情。沒人相信悲劇會降臨到自己頭上,沒人相信自己的人生軌跡會發生大幅度的變化。

“小園,網絡上最近發生的事我多少聽說一點,能夠掀起如此大的風浪,說明背後有人操縱。我想,但凡有頭腦的人都不會輕易上當。”宋元明開導說,“至於日常生活中男女感情方面的問題,有時的確說不清是非對錯,事後自己不妨好好總結總結。七八年前我女兒也經歷過一段令人難堪的戀情,不過,對她走好今後的人生路,未必是件壞事。”

淚水從沙小園眼中湧出。

“看開一點,時間是最好的良藥,是也好,非也好,一切都會過去。”宋元明關心地安慰道,“身體是自己的,要注意愛護。”

“謝謝……”她泣不成聲。

宋元明理解她的處境,但不管怎樣,跟沙奶奶比,她還是幸運的。沙奶奶結婚不久丈夫在一次挖採鎢砂的過程中遇險身亡,三年後她跟一個外來的木匠相戀,在自家的小屋裏偷食禁果被族人捉住。在沙家堡的宗祠裏,她被割去鼻子,從此忍辱偷生不敢再嫁。

“小園,”宋元明真摯地勸說道,“抽時間跟貝軍開誠佈公地談談,夫妻之間需要交流和溝通。貝軍也是見過大世面的人,我想他能理解。”

“謝謝您,宋書記。跟貝軍的事,我會妥善了結。”淚水又從沙小園眼裏湧出。從她降臨這個世界剛睜開眼睛,就失去了母親和父親,隨苦命的奶奶一道,孤獨地行走在悽風苦雨中。即使七歲那年,宋元明代表組織宣佈對她父親沙南森的冤案予以平反,也沒能給她帶來更多的歡樂和幸福。因爲,奶奶道德上的污點是無法從村裏人的心上抹去的,奶奶那張沒有鼻子的臉,一直成爲鄉鄰訓導和警示後人的活教材。貧寒的家境、屈辱的生活,往往容易使人變得敏感和脆弱。表面上,她有些玩世不恭桀驁不馴,其實,她很在意旁人的眼光,很在乎對方的態度,一個親切的微笑,一句溫暖的話語,都會令她熱淚盈眶,感動半天。

宋元明拾起茶幾上的紙巾:“孩子,想開點,啊?”

沙小園揩去淚水,抬起頭:“宋書記,您找我有事?”

“哦,”宋元明說,“有個情況需要跟你覈實。”

“說吧,只要我知道的。”

“據瞭解,你跟某些人說過,在小井村搬遷的問題上,貝軍曾向寇天龍同志提出過建議?”

沙小園略一思索,點點頭:“是的。”

“你跟誰提過這事?”

“沙叔,雙英實業公司的老闆沙南鑫,”她想了想,說,“您應該認識他。”

“當時怎麼個情況?”

“大概是七月間的事,我去他公司看賬,談到小井村,”沙小園望着窗外,回憶道,“沙南鑫說,山體滑坡把村莊埋了,貝軍恐怕要坐牢。我啐他,說要坐牢也是寇市長坐,是寇市長不讓搬遷的。他說口說無憑,寇市長才不會做冤大頭。我告訴他老貝有寫工作日記的習慣,白紙黑字賴不了。”

宋元明“哦”了一聲,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沙小園問:“這事很重要嗎?”

“很重要。”宋元明說,“你是聽貝軍聊起過這事,還是親眼見過他的日記?”

“親眼見過。”沙小園肯定地說,“我翻過他的日記本。”

“這些日記是什麼時候寫的?”

沙小園仰起臉想了想,說:“應該是六月中旬。”

“日記本還在?”

“在。”

“能讓我看看嗎?”

沙小園遲疑了一下:“這事對您很重要?”

“這麼說吧,這些日記能夠揭示一個事情真相,牽涉到對問題的處理。所以,”宋元明加重語氣,“對我,對貝軍,對寇市長,都很重要。”

聽宋元明這麼一說,沙小園心頭不由一緊,她跟貝軍畢竟夫妻一場,她不希望他有事。不過,貝軍同意麼,他跟寇天龍的關係非同一般,他知道自己偷看他的工作日記還擅自拿給外人看,會怎樣?

宋元明希冀地問:“不方便麼?”

“不。”沙小園看了他一眼,咬咬嘴脣,“我這就去拿。”不管怎麼說,宋元明對她有恩,是個好人,這點小忙都不幫,那她沙小園算個什麼東西!

宋元明清楚,她是爲了報當年自己對她祖孫二人關照之恩,心裏不免一陣感動。其實,他對沙家堡的感情也很深,他在那裏成長、戀愛、結婚,度過了人生中最青春最美麗的時光。山裏人實在,淳樸,不會偷奸耍滑。記得他剛到沙家堡插隊那會,瞧見戶戶敞開的大門和村口路邊一堆堆的柴火,曾擔心地問:“不怕被人偷嗎?”村民哈哈大笑,像瞧外星人似的瞧他:“偷?山裏人會偷?”最讓他感動的是,由於當年的淺薄幼稚,他做了許多極左的事,給沙家堡的鄉親帶來不少傷害,可他們從來就沒記恨他,反而把他做的一些好事掛在嘴邊,把他當作沙家堡的親戚引以爲榮。

不一會,沙小園手拿本子從臥室出來。

這是一本被手磨舊了封皮、從頭到尾寫滿了字的日記本。裏面有兩處提到了小井村徵遷之事,一次是今年的六月十一日,貝軍開完會後在市長辦公室談及此事,寇天龍未置可否;第二次是六月二十日,地點是重大項目招商大會會場,散會後寇天龍明確表示暫不考慮小井村的徵地搬遷,要求貝軍做好村民的思想工作。

看了這兩篇日記,宋元明陷入沉思之中。他不明白,一位有着親民愛民關心弱勢羣體良好聲譽的市長,在小井村搬遷的問題上,爲何如此的吝嗇、冷漠和武斷,視數十口村民的生命如草芥。難道他也是一個把錢看得比命還重的昏庸之輩?或者心存僥倖,在人民的生命安全方面本來就是個好龍的葉公?

“宋書記,這些對您有用嗎?”沙小園小心翼翼地問。

“哦,”宋元明連連應道,“有用,有用,謝謝你,小園。”

“不客氣。”

“小園,”宋元明徵求她的意見,“日記本我能暫借一下,明天再還你嗎?”

沙小園又猶豫了一下,咬咬嘴脣,說:“行。”(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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