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宋元明和沙南鑫在村口下了車。
曬坪上,數十隻紅的、綠的、藍的和金黃色的蜻蜓在低空盤旋、逗留、翻飛。
一羣光着屁股的小男孩在一垛垛枯黃色的禾草間追逐、嬉耍。
沙南鑫感嘆道:“真像咱們的沙家堡啊。”
宋元明也頻頻點頭:“這山這水,還有這羣光屁股的小孩,怎麼瞧都舒服。”
二人轉進一家小院,沙南鑫喊道:“老表嫂,給我們炒兩個菜。”
一位六十開外的老婦問:“來只土雞?”
沙南鑫手一指:“好,就那隻。炒仔姜,頭腳內臟燉湯。”
老婦問:“沙勾子要吧,剛從溪河裏捕的。”
“行,放辣點。”沙南鑫說,“地頭摘幾匹青菜,炒一碟。”
宋元明說:“夠啦。”
沙南鑫笑道:“就地取材,要不了兩個錢。”
二人在廳堂的木桌旁坐下。
幾隻雀兒從院裏的棗樹枝頭飛下,嘰嘰喳喳在門檻邊跳來蹦去,不時歪過腦袋瞅他倆一眼。宋元明剝了幾粒瓜籽輕輕拋去。雀兒受了驚嚇,撲蔌蔌飛回枝頭。
“元明,”沙南鑫心裏清楚宋元明找他的目的,卻裝出一副關心的模樣,問:“碰上難事了?說,需要我怎麼幫你。”
宋元明淡淡一笑:“我在沐州待了二十多年,人熟地熟,有什麼事解決不了。今天約你出來,是因爲接到一封舉報信,內容涉及到你。”
“哦?”沙南鑫似乎很喫驚,“說我什麼?”
“你心裏不明白?”
“不明白。”
“真不明白?”
“真不明白。”
宋元明搖搖頭:“老沙,你還是像年輕時那樣,真能裝。”
“元明,”沙南鑫認真地說,“有話不妨直說。”
宋元明定定地瞧着他:“最近,給人行賄了?”
沙南鑫哈哈大笑:“就這事呀。咱哥倆不說假話套話,我們做生意的,有誰不行賄?不行賄你能站住腳,能發展壯大嗎。”
宋元明也笑了,喝了口茶:“你倒挺實在。說,最近給誰送過錢?”
沙南鑫擺擺手:“這我不能告訴你,一行有一行的規矩,你們把它叫做……職業道德,對吧?我知道你們的政策,坦白從嚴,抗拒從寬。我交待了,保不定你馬上派人把我給扔進大牢。”
“你老沙胡扯什麼。”宋元明皺皺眉,“我問你,你給過藍紫菁錢?”
“你怎麼知道?”沙南鑫一臉迷惘的樣子。
“給了多少?”
“八十萬。”
“爲什麼給她錢?”
“救人。”
“救人?”
“對,這不是什麼祕密。”沙南鑫說,“她女兒菲菲得了白血病,我發揚人道主義精神,有錯嗎?”
“原來這麼回事。”宋元明若有所思地問道。
“怎麼,這事也有人舉報?”
“你跟藍紫菁是朋友?”
“談不上。”
“那爲什麼幫她這麼大個忙?”
沙南鑫曖昧地笑笑:“你說爲什麼?”
“自願的?”
沙南鑫仍然曖昧地笑笑:“你說呢。”
“不對,老沙,”宋元明盯着他,“你這人年輕時就把一個銅錢看得比天大,無親無故會給她八十萬?”
“不錯,”沙南鑫狡黠地說,“商人嘛,無利不起早。”
“我明白你的意思,”宋元明單刀直入,“是寇天龍打過招呼,對吧?”
“這是你說的,我沒說。”
“或者,你委託藍紫菁替你辦事?辦成了?”
“你去問藍紫菁,她會告訴你的。”
“我問你。”
“對不起,無可奉告。”
“老沙呀老沙,”宋元明恨恨地瞧着他,“夠陰的啊。”
沙南鑫說:“理解萬歲。”
說實話,宋元明打心裏瞧他不順眼,他倆畢竟是兩股道上跑的車,不是一路人。但在複雜的社會環境中滾打了一輩子,爲了得到自己所需要的東西,爲了彼此之間那點可憐的老面子,他又不得不掩飾住內心的厭惡。“老沙,”他轉了個方向問,“你說,寇天龍跟藍紫菁算什麼關係?”
“明擺着嘛,”沙南鑫說,“上下級關係。”
“還有呢?”
“還有,”他漫不經心地說,“也有人說是情人關係。”
“有證據嗎?”
“證據?我的宋大書記,你問這話是不是太可笑了,”沙南鑫說,“我是商人,問我要證據?再說,就算是情人又怎麼了,如今哪個領導沒有情人?從你們查處和公佈的案子看,哪個落馬的高官身邊沒有情人?很普遍也很正常嘛。”他半開玩笑道,“哎,元明,你當了這麼多年的領導,難道一個情人都沒有?”
“去,”宋元明有點惱怒,“積點口德吧。”
老婦進來,將炒仔雞和炒沙勾端上桌。
“拿壺米酒。”沙南鑫抄起筷子,“元明,嚐嚐,地地道道的土雞。”
宋元明也抄起筷子:“老沙,你就不能跟我說點實話?”
“喫菜,哥倆談點輕鬆的話題。”沙南鑫說,“這麼些年,一個情人也沒有?”
“沒有。”
“我不信。”
“不信拉倒。”
“行,咱倆都說套話大話吧。”沙南鑫接過酒壺,給他斟滿一碗。
“好吧,既然你喜歡聽這類事,”宋元明喝了一大口酒,“那我就給你講個真實的故事。不過,講完後你得跟我說實話。”
“行。”
“有個單位的主任東窗事發,我問他錢的下落,他說給情人小王了,她要開公司。我問:‘什麼公司?’他說:‘臨時婚姻介紹所。’我問:‘臨時的?’他說:‘不是臨時的,是正式的臨時婚姻介紹所。’我聽糊塗了:‘怎麼回事,說清楚些。’他說:‘如今不是很多分居兩地的夫妻嗎?X生活如何解決?**違法,**又缺乏刺激。所以,小王決定向工商局申請辦個營業執照,開一家臨時婚姻介紹所,把這個性問題妥善解決。’我說:‘明白了,是臨時婚姻,對吧?’他點點頭:‘對,就是這個意思。’我問:‘你支持她?’他說:‘我覺得小王這個紅娘當得很有創意。’我糾正道:‘不叫紅娘,叫拉皮條’。”
沙南鑫放下筷子,好奇地問:“這個主任還真陪小王去工商局申辦營業執照?”
“對,去了。”
沙南鑫不大相信地問:“工商局給辦了?”
“沒有。”
“工商局怎麼說?”
“工商局的同志只說了兩個字。”
沙南鑫問:“哪倆字?”
“法盲。”
沙南鑫哈哈大笑:“元明,你這是變着法子罵我呀。”
宋元明喝口酒:“老沙,輪到你說實話了。”
“你別老纏我,”沙南鑫夾着菜,“給藍紫菁上點手段,包她把一切都告訴你。”
宋元明開玩笑道:“就不怕對你上手段?”
沙南鑫認真地:“別忘了,我是人大代表。”
宋元明譏諷道:“我還真忘了,你是人大代表。”
沙南鑫端起碗:“來,幹一個。”
喝着酒,宋元明問:“老沙,小井村在你的標段範圍內吧。”
沙南鑫糾正道:“錯。這事跟我沒關係。”
“當初爲什麼不把那塊地給徵了?”對那封匿名信,宋元明總感到有些蹊蹺,鷹嶺隧道那麼大的事故,居然隻字未提。要麼,舉報人的確不知情,不敢亂說;要麼,舉報人同沙南鑫的關係非同一般,只拿小井村說事。
“你得問寇天龍。”沙南鑫說,“人家貝軍不是沒給他提過徵地的事,他不採納嘛。”
“哦?”宋元明定定地望着他,“你怎麼知道?”
沙南鑫避開他的目光:“我也是聽沙小園說起這事。”
“沙小園?”
“對。”沙南鑫想起什麼,“元明,你應該認識她。”
“我認識她?”
“還記得不,”沙南鑫說,“上個世紀七十年代沙家堡出過一起轟動一時的血案?”
宋元明點點頭:“是冤案。”
“沙小園就是沙南森的女兒。”
“是她?”宋元明驚訝地。
“對。”沙南鑫介紹道,“她現在沐州地稅局工作。”
“她怎麼知道小井村的事?”
“她是貝軍的老婆。”
“什麼?”宋元明舉着筷子,再次瞪大了眼睛。
“那天她到我的公司看賬,無意間提起這事。她還說,貝軍有寫日記的習慣,本子裏記着呢。”
“是嗎?”這倒是個意外的收穫,宋元明自言自語地說道,“真是太好了。”
“你當年有恩於她家,我想她會跟你說實話的。”
“她應該有三十來歲了吧,”宋元明放下筷子,感慨地說,“時間過得真快呵。”
“是啊,”沙南鑫也感慨道,“眨眼就是三十來年了。”
他倆望着院門外的田野,陷入往事的回憶中……
那是1974年秋天的事。
那年,宋元明剛當上黑峯大隊的民兵營長。公社保衛幹事掛來電話,讓他帶沙南森的母親去看圩鎮上的佈告。佈告昭示,虎山縣七名**救國軍的首惡分子被判死刑,已經就地正法。保衛幹事說,經審查發現沙南森參加了山溪縣的**救國軍,而且是名聯絡副官,走村串戶修犁補鍋不過是個幌子。保衛幹事要他做好沙南森母親的工作,勸自己的兒子交出聯絡圖,爭取從寬處理。沙南森聽前來探望的母親敘述了佈告的內容,嚇出一身冷汗:“這虎山縣的匪幫該殺,山溪縣的就不該殺?後悔不該胡亂招供,闖下這殺身大禍。”心想三十六計走爲上計,避避風頭再說。他是方圓幾十裏有名的能工巧匠,從公社的土牢逃出並非難事。下午提審途中他趁人不備拾了一塊竹片,夜深人靜之時便悄悄行動起來。牆是泥磚壘的,尖利的竹片在磚縫間有力地划動;遇到乾硬之處,他便撒泡尿過去。不到兩個時辰,土牆現出一個口子。他剛鑽出,就被站崗的民兵發覺了。情急之下他顧不了許多,舉起磚頭就砸。民兵“啊”了一聲癱倒在地。他貓腰翻過院牆向村裏奔去。他想帶點衣物,同母親和剛滿月的女兒見上一面。
滿臉鮮血的民兵從昏迷中醒來,掙扎着爬起端槍朝夜空摳動了扳機。當時正值深挖洞廣積糧的年代,公社武裝基幹民兵接到命令後火速包圍了沙家堡。不一會兒,各大隊的民兵迅速趕來增援,村子被圍得水泄不通。
四周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路口、山樑、塘邊燃起了堆堆篝火,火光中人影憧憧,犬吠聲一陣緊似一陣。
天剛破曉,民兵五人一組開始搜村。然而,挨家挨戶搜了幾遍也未見人影。公社副書記急得團團轉,他是專案組長,人溜了自然罪責難逃。眼見太陽西斜,他發狠地對保衛幹事說:再搜,就是挖地三尺,天黑前也必須把人抓到。
保衛幹事讓宋元明帶路,從村後搜起,連茅坑也沒放過。搜到祠堂邊的一間閒屋時,宋元明提槍摸了進去。裏面髒髒的,堆着稻草,橫樑上擱着幾捆杉板和一副黑漆漆的棺材。他用槍刺在稻草堆裏隨便挑了兩下,沒發現什麼。
衆人抬腳朝外走去。
一道亮光劃過保衛幹事的腦海,他奪過宋元明手中的步槍,用槍托試探着捅捅棺底。
“篤篤”,聲音堅實而沉悶。
“來人!”保衛幹事大叫。
附近搜尋的民兵蜂擁而至。有人搬來梯子。武裝基幹民兵把子彈推上膛,小心翼翼地將槍口對準棺材。保衛幹事拔出手槍,做了個手勢。橫樑上的民兵彎腰猛地一掀,棺蓋砰然落地。
幾位民兵持槍逼去,愣住。
沙南森瞪着眼直直地躺在棺材裏,頸上深深地插着一柄木工用的斜鏟,鮮紅的熱血汩汩地往外冒……
宋元明畢竟是上海來的插隊知青有些見識,加上對沙南森的瞭解,壓根就不相信座山雕小爐匠的戲會在現實中的沙家堡上演。七年後,身爲公社書記的他在撥亂反正的大氣候下,把這起血淋淋的冤案給翻了過來。
想不到,沙南森的女兒就在沐州。
“老沙,”宋元明問,“沙嬸還在世嗎?”
“聽說前兩年過世了。”沙南鑫嘆道,“這是個被世俗觀念壓了一輩子的可憐女人。”
“來,”沙南鑫端起碗,“咱們幹。”
宋元明抬抬手:“幹。”
下雨了。淅淅瀝瀝的秋雨越下越密,暮色中的田野變得迷迷濛濛,平添了幾分江南鄉間特有的韻味……(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