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杉進來時,沙南鑫正在嚴厲訓斥財務部經理。
財務經理大氣不敢出,臨了,恭恭敬敬地說:“請沙董放心,三天之內,我一定把銀行的人搞定。”
“去吧。”沙南鑫揮揮手。
“沙董。”林杉輕輕叫了一聲。
“他媽的,人倒黴撿狗屎也遇上狗拉稀。”沙南鑫餘怒未消。
林杉問:“銀行這邊出什麼事了?”
“狗眼看人低,”沙南鑫憤憤地說道,“不就出了個鷹嶺事故嗎,貸點款也左審右審的,惹火了老子,從此不再到狗日的這兒開戶!”
“就是,”林杉附和道,“商業銀行多呢。”
“阿杉,”沙南鑫臉色好了些許,點燃一根菸,“你說,在如今這個社會,要怎樣才能贏得別人的尊重?”
林杉想了想,說:“首先必須尊重對方,只有尊重對方,對方纔會尊重你。”
“錯。”沙南鑫搖搖頭。
林杉沉吟片刻:“爲人正派,辦事公道,有較強的工作能力。”
“錯。”沙南鑫仍搖頭。
林杉遲疑地:“不貪不淫,潔身自好,用人格魅力去贏得大家的尊重。”
“你呀,迂腐至極。”
林杉不解地說:“請沙董指教。”
“告訴你吧,強大才能讓人尊重。”沙南鑫吐着菸圈,“你瞧瞧身邊那羣脅肩諂笑奴顏媚骨的人,他們面前站立的是不是一個強大的人?那些低聲下氣唯唯諾諾的人,他們面對的是不是一個強大的人?”
林杉有所悟地點點頭。
“自古弱肉強食,這是大自然鐵的規律。”沙南鑫感嘆道,“店大欺客,客大欺店,就像咱們跟銀行的關係一樣。”
林杉豎起拇指:“沙董眼光獨到,說事一針見血。”
“你還年輕,有發展前途。”沙南鑫吸着煙,“好好幹,幹出點名堂來,用不了多久你也會變得強大起來。”
“謝謝沙董的栽培。”
“好啦,說說梁尚博和沙小園吧。”沙南鑫轉入正題。
“沙董的妙計實在是高。”林杉打心裏佩服道,“二人雲裏霧裏糾纏不休,尤其是沙小園,那副失魂落魄傷心欲絕的模樣,真讓我於心不忍。”
“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你用不着愧疚,反正她愛的不是你,讓她自作自受去吧。”沙南鑫又問,“梁尚博最近有什麼新的舉措?”
“這傢伙正在設法找我。”
“找你?”沙南鑫驚疑地問,“你被他,還是被沙小園認出來了?”
“沒有。”林杉說,“梁尚博這傢伙賊精,不知怎麼猜到有人在玩偷樑換柱冒名頂替的把戲。”
“他怎麼知道是你呢?”
“他採取人肉搜索的辦法。”
“人肉搜索?”沙南鑫不解地,“搜人……肉?”
“人肉搜索跟人的肉沒有關係,但跟人有關。”林杉解釋道,“它是一個依託來自五湖四海的網民而不再依賴網絡數據庫的新型搜索工具。說通俗一點就是一人提問、八方回應,一石激起千層浪,一聲喚起萬顆心。”
沙南鑫眼裏仍流露出迷惑的神情。
“人肉搜索的實質,就是通過網絡來聚集強大的社會力量,網友們積極參與查找、參與評論、參與聲討,甚至從網絡的羣體‘追殺’轉變爲現實的羣體‘追殺’。”
“哦?”
“它的魔力可用一句網絡流行語來形容。”林杉清清嗓子,“如果你愛他,把他放到人肉引擎上去,你很快就會知道他的一切;如果你恨他,把他放到人肉引擎上去,因爲那裏是地獄。”
沙南鑫摁滅菸頭,不大相信地問道:“有如此之神?”
“跟您介紹幾個人肉搜索的例子。”林杉略一思索,說,“去年四月的一個深夜,暱稱爲‘鋒刃透骨寒’的網民發帖自曝,其結婚六年的妻子,在玩《魔獸世界》期間與其公會會長‘銅須’長期相處產生感情,併發生一夜情的出軌行爲。同時他還貼了一段其妻‘幽月兒’與‘銅須’的QQ聊天記錄,公佈了‘銅須’的QQ號。此帖一出,立即在網上引起軒然大波。該帖每天點擊超過二十萬次,對‘銅須’的道德義憤成爲網絡輿論的主流,聲討帖子掛滿了各大論壇。由於參與人數衆多,致使服務器癱瘓,遊戲無法正常運行。緊接着,網友們又將‘銅須’的真實姓名、籍貫、出生年月等信息貼了出來。隨着事態不斷升級,當事人被逼無奈,發佈了視頻聲明希望事件得到平息,但網友未買帳。最後在央視的參與下,事件才一步步得到平息。”
沙南鑫“哦”了一聲。
“還有一個例子。”林杉繼續介紹道,“去年二月,網民‘碎玻璃渣子’在網上公佈了一組變態而殘忍的虐貓視頻截圖:一名打扮時髦的中年婦女用她那雙嶄新亮麗的高跟鞋踩住小貓的肚子。小貓張開了嘴巴,似乎在慘叫。但這只是一個開始,高跟鞋接着狠狠地插入小貓的嘴中,之後又移向小貓的眼睛。小貓眼珠被踩出來了,最後腦袋也被踩爆,亮麗的高跟鞋陷在一片血肉模糊之中。”
“太殘忍了,”沙南鑫起身推開轉椅,恨恨地踱了一圈,“這惡婦真該千刀萬剮。”又問:“結果呢?”
“結果就是,”林杉解氣地繼續說,“有人發動人肉搜索,把‘虐貓事件’的地址找到,緊接着又有網民貼出該女照片,做成一張‘宇宙通緝令’。不少網友表示,願意懸賞捉拿兇手。最終,這個中年婦女被揪出,並受到單位解職的處罰。”
沙南鑫手掌一拍:“好,好!”
“從‘碎玻璃渣子’在網上貼出虐貓組圖,到虐貓事件的嫌疑人被鎖定,”林杉說,“前後不過六天時間,效率之高絲毫不亞於警方的辦案速度。”
沙南鑫感嘆道:“不可思議,真是不可思議。”
“梁尚博正想用這種法子找到我,”林杉說,“目前網上陸陸續續出現了一些有關我的信息。”
“什麼?”沙南鑫大喫一驚。
“沒關係,”林杉淡淡一笑,“我用了更厲害的一招。”
“快說。”
“我製作了一些視頻資料,弄了幾篇文章,”林杉得意地說,“這些東西朝各大網站一撂,一場聲勢浩大的討伐戰爭就會拉開序幕。”
“管用?”
“定叫他和他的記者站聲名掃地。”林杉將自己的計劃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我還把沙小園塞進去,貝家的人一旦發怒,說不準也要找他算賬呢。”
“好,好,”沙南鑫聽後連連稱妙,“咱們就來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叫他梁尚博自顧不暇,身敗名裂。”
林杉得意地說:“沙董,您就等着看好戲吧。”
“幹得不錯。不過,”沙南鑫告誡道,“千萬不要掉以輕心,僅一招力度還不夠,得雙管齊下,不,應該是三管齊下。”
林杉說:“請沙董明示。”
“你立即以沐州部分羣衆的名義向省委有關部門和《九州都市報》主要領導寫舉報信,反映梁尚博在沐州的不良行爲,比如作風敗壞亂搞女人影響惡劣,比如思想反動攻擊黨和政府領導,濫用記者職權干擾地方正常工作,等等。”沙南鑫冷笑道,“讓他的頂頭上司疑心,不滿,直至惱怒,最終對他施加壓力採取措施。”
林杉點點頭:“好,我馬上就辦。”
“不應該只寫一封,”沙南鑫沉吟片刻,“要有許多封,不同內容,不同名義,不同舉報人,造成一種人神共憤的聲勢。”
“對,對,”林杉興奮地隨聲附和着,“讓這小子腹背受敵,四面楚歌,最後一敗塗地,全面崩潰,徹底完蛋。”
“這就叫雙管齊下。”沙南鑫說,“還有一招,那是針對寇天龍的。”
“針對寇天龍?”
“你給宋元明寫一封匿名信,悄悄送到他下榻的賓館。”
“信的內容?”
“兩層意思,”沙南鑫說,“第一,寇天龍明明知道小井村存在被泥石流掩埋的危險,又拒絕採納別人提出的徵地搬遷建議。”
“宋元明能信?”
沙南鑫說:“寫明知情人——貝軍,讓宋元明去覈實。”那天沙小園來查賬,問:“沙叔,你不會坐牢吧?”他哼了一聲,說:“我看貝軍纔要坐牢呢。”沙小園啐道:“沙叔你這烏鴉嘴,關我家老貝什麼事。”他說:“小井村在貝軍的標段範圍內,出了人命他不坐牢誰坐。”沙小園說:“要坐牢也是寇市長坐。”他問:“爲什麼?”沙小園說:“我家老貝向他反映過,他不讓村民搬遷,難道不是他的責任?”他嘿嘿笑道:“口說無憑,市長才不會做冤大頭。”沙小園柳眉一擰:“誰說無憑?老貝有寫工作日記的習慣,白紙黑字,賴不了。”
“我明白了,”林杉說,“沙董是想分散宋元明的注意力,緩解咱們這邊的壓力。”
“對。第二層意思,舉報寇天龍通過藍紫菁受賄,金額近百萬元。”
“藍紫菁會承認嗎?”
“信中可提到我的名字。”沙南鑫露出一絲冷笑,“只要有了線索,宋元明必定會加大調查力度,等寇天龍明顯感覺到壓力和危險時,自然會找我攻守同盟,組成統一戰線。如此一來,咱們就可化被動爲主動了。”
“如果寇天龍硬挺呢?”
“阿杉,你要記住,同政府官員打交道一定要把利益擺在第一位。你要想得利,必須讓他有利可圖;你的利益受到威脅時,也要讓他感到自己的利益受到威脅。”沙南鑫說,“我指的不僅僅是物質利益,還包括政治利益。對寇天龍這類人來說,政治利益更爲重要。”
“如果宋元明找您覈實,怎麼辦?”
“好啊,這樣主動權就在咱們手裏。”沙南鑫背手踱到窗前,回身高深莫測地一笑,“我給你講個故事吧。有位考生進京趕考,考前做了三個夢。第一個夢,夢見自己在牆上種白菜;第二個夢是下雨天,他戴了鬥笠還打傘;第三個,夢見心愛的表妹跟自己躺在一塊,但背靠背。第二天,考生趕緊找算命先生解夢。算命的一聽,連拍大腿說:你還是回家吧,你想想,高牆上種菜不是白費勁嗎?戴鬥笠打傘不是多此一舉嗎?跟表妹背靠背躺在牀上不是沒戲嗎?考生一聽,心灰意冷,回店收拾行裝。店主奇怪地問:“明天不是考試嗎,怎麼就走了呢?”考生如此這般說了一番。店主樂了,說:“你一定要留下,你想想,牆上種菜不是高中嗎?戴鬥笠打傘不是說明你這次有備無患嗎?跟你表妹背靠背躺在牀上,不正說明你翻身的時刻就要到了嗎?”考生一聽,有道理,於是精神抖擻地參加考試,居然中了個探花!”
林杉若有所思地說道:“有意思。”
“人嘴兩片皮,”沙南鑫說,“如何回應,看寇天龍的態度,看事態的發展。”
“不過,”林杉有些擔心地說,“寇天龍畢竟是市長,萬一宋元明這老頭把咱們賣了,後果可就……”
“放心,既然宋元明決計跟梁尚博這小子聯手,就不可能把匿名信和跟我談話的內容告訴他,更不可能把信交給他讓公安部門去查找舉報人。”沙南鑫哼了一聲,“再說,我還非常客氣非常友善地爲咱們的寇市長準備了一道甜滋滋的美餐呢。”
林杉仔細聽着他的計劃,不時點點頭。
沙南鑫恨恨地說:“他寇天龍應該清楚,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既要當biao子就別想立牌坊。他若能乖乖地叫項目辦把預付款打到我的賬上,萬事皆了。否則,別怪我心狠手辣翻臉不認人!”
說心裏話,他沙南鑫不是生下來就貪戀錢財,就洞悉世道的險惡,就有着一副殘忍的心腸。“物競天擇,優勝劣敗”,這本來就是個弱肉強食的血腥社會。當年他的老爹他的家人被整得痛不欲生時,有誰同情過相助過?他遠走外鄉南下廣東謀生時,受的屈辱受的磨難誰體會過憐憫過?生活中權貴們居高臨下的敲詐與豪奪,又受到過誰的懲罰?他的的確確不想挖空心思攫取錢財,不想絞盡腦汁與人爭鬥,但他又不能不這樣去做。他很欣賞國際歌裏的一句話: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在這個社會,靠上帝是沒有用的,靠所謂的組織也是一句空話。要想生存下去,要想過人上人的生活,只能靠自己。老祖宗說得好,“人不爲己天誅地滅”,這個世上許多應該或不應該做的事,往往都是人在迫不得已的情境下而爲之的。
他望着窗外明淨的秋空,微微翹起的嘴角溢出一絲殘忍的笑容。(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