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天龍今晚穿了件淺灰色方格T恤和一條檸檬黃直筒褲，外加一雙深棕色皮涼鞋，顯得瀟灑俊逸又不失沉穩大氣。他進了藍月亮咖啡館五樓的纖雲包廂，讓侍應生打開空調，爾後在窗前站定。
窗外，一簇簇一片片的霓虹燈在深邃的夜空下閃爍變幻，星星點點的車燈匯成一條落滿晶瑩珠寶的溪河，順着長街緩緩流動。
今天是週日，寇天龍推掉好幾個應酬，約藍紫菁到藍月亮喝咖啡。藍紫菁接電話時口氣有點猶豫，但終究還是答應赴約。寇天龍心裏七上八下，不清楚藍紫菁是礙於他的身份不便推辭，還是家中有事左右爲難。
門輕輕敲了兩下，寇天龍迴轉身。
“寇市長。”藍紫菁衝他微微一笑。她穿了一襲V領短袖素花長裙，凝脂般的肌膚襯映着綠色翡翠項鍊，美麗高雅而又性感。
“紫菁，坐，坐。”寇天龍很是高興，替她拉開椅子。
“謝謝。”
“白天開了幾個會，有點累，晚上輕鬆一下。”寇天龍解釋道，“約你來，不會影響你的事吧？”
藍紫菁輕輕搖了搖頭。
見她神情似乎有些憂鬱，寇天龍關切地問：“身體不大舒服？”
“沒事。”藍紫菁淡淡一笑。
“沒事就好。”寇天龍說，“我看你工作壓力也挺大，不妨抽空到咖啡館小坐，這也是一種休息。喜歡喝咖啡嗎？”
藍紫菁點點頭。
“我原先不喝咖啡，喜歡喝茶。”寇天龍說，“前年秋天在美國考察，朋友帶我們去海岸邊的一個工業小鎮品嚐爪哇豆磨成的黑咖啡。那個咖啡廳很有特色，帶點美國西部牛仔韻味，透過窗口可以瞧見遠處一望無際的藍色海洋。一邊欣賞輕柔的音樂，一邊品享香濃的咖啡，心裏禁不住生出一種安詳、溫馨和浪漫的感覺。”
藍紫菁贊同道：“喝咖啡，講究的不只是味道，還有環境，情調。”
“不錯。”寇天龍問，“常跟朋友一道喝咖啡？”
“一個人，我喜歡咖啡屋的靜謐。”藍紫菁眼神柔和，“帶本書，伴着咖啡醇香，慢慢地、細細地翻閱，翻閱故事，翻閱心情，也翻閱人生。”
寇天龍盯着那雙秀美的眼睛，微微頷首：“喝咖啡不僅僅是一種消遣，還包含着對理想生活方式的追求。”
寇天龍把侍者喚進，問：“紫菁，你來杯——”
“Mocha，”藍紫菁對侍者說，“巧克力漿和奶油稍減一點。”
寇天龍說：“我來杯Espresso。”
藍紫菁知道，Espresso是一款高度濃縮的意大利咖啡，苦味重，表面有一層咖啡油，香味濃郁。
侍者出去時順手將變光燈調至朦朧狀態，一種柔和溫馨的感覺立刻在小巧的咖啡屋瀰漫開來。
二人默默相視，一時無語。
“據說，”藍紫菁打破沉默，“德國音樂大師貝多芬，衝煮一杯咖啡一定要磨六十顆咖啡豆，多一顆少一顆都不行。有這事嗎？”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嘛。”寇天龍應道，“比如，美國人生活節奏快，咖啡飲用量雖是全球之冠，但無論煮還是喝的過程，都不大講究。法國人喝咖啡，喜歡慢慢地品，細細地嘗，讀書看報，高談闊論，一喝就是大半天，表達着一種優雅韻味，一種浪漫情調，一種享受生活的愜意感。”他大有深意地瞧着她，“在芬蘭，男人邀請女人喝咖啡，暗示雙方將進入超友誼關係。”
藍紫菁心猛然一顫，卻裝出不經意的樣子：“寇市長對咖啡挺有研究嘛。”
“這種場合，”寇天龍定定地瞧着她，“你就別叫我市長了。”
藍紫菁低下頭：“叫什麼？”
“叫名字。”
藍紫菁笑望他一眼：“我哪敢呀。”
“其實你比我優秀，”寇天龍認真地說，“你是高級工程師，還是大中型國有企業的高層管理人才。”
“什麼呀，”藍紫菁不好意思道，“那是黨的政策好，沾了學歷和性別的光。”
“不完全這樣。”寇天龍說，“小時候，工程師、科學家在我心裏很了不起。可你，才三十多歲，就是高級工程師，真的不簡單！”
“真的不算什麼，”藍紫菁也認真答道，“在我們單位，打字員、檔案員都是工程師，連保潔員也是助工。”
“是嗎？”寇天龍不無驚訝地說，“你們集團公司真是人才濟濟呀。”
“您誤會了，”藍紫菁實話實說，“除了財會系列的職稱，工程、經濟、政工以及其他系列的職稱，大多是評定而不是考試。評定的松縮度大。”
寇天龍不解地問道：“再大，也得符合條件，應該有硬性指標吧。”
“對，比如學歷、論文、從業年限。前些年，單位多數人的第一學歷是中專，幾年函授下來基本成了本科甚至研究生學歷。”她臉上流露出一絲鄙夷的神色，“至於在省級期刊乃至核心期刊上發表論文，就看你願不願意掏錢。”
寇天龍沉默了。豈止專業技術人員，如今領導幹部拿文憑不也成了一種風尚麼？過去拿大專文憑、本科文憑，現在拿碩士學位、博士學位，就連自己，不也弄了個哲學博士的頭銜？
藍紫菁繼續說：“中級職稱市裏就有審批權，初級職稱主管部門說了算，即使辦個破格晉升也就是幾頓飯三五條煙的事。也許，您認爲我們單位的領導和職工太不像話，但是——”她欲言又止。
“紫菁，說下去。”
“其實，作爲企業，我們也有苦衷。市場競爭相當激烈，參加高等級公路的招投標，倘若沒有一級資質，連門檻也進不了。要達到一級資質，不說別的，光中、高級專業技術人員就得達到一定數量。如今的企業有幾個具備這樣的實力，您說怎麼辦？”
寇天龍定定地望着她。
“三種辦法，一是引進人才。如今沒幾個人願到國有企業工作，國企的環境和待遇也很難留住人才。二是花錢借證。一本高工資格證書放你這兒，每月得付人家八百到一千元的酬金。隨着工程公司越來越多，借證的成本和難度也越來越大。”藍紫菁頓了頓，“三嘛，就是剛纔說到的，自己‘培養’人才，爲職工謀取學歷和職稱大開方便之門。當然，若貨真價實倒也可喜可賀，於公司於個人都是件大好事。可實際情況是，南郭先生佔了半數席位。”說到這裏，她有些感慨又有些無奈。
寇天龍陷入沉思。
藍紫菁幽幽地瞧着他：“您現在還認爲我這位高工很了不起嗎？”
“很了不起，”寇天龍語氣堅定地說，“你不是那種混飯喫的人，而且，你很誠實。”
“是嗎。”
寇天龍點點頭：“人人都像你，中國的事就好辦多了！”
聽了他的話，藍紫菁很感動。那天第一次跟寇天龍近距離接觸，他身上一種特別的氣質就強烈地吸引着她，究竟是什麼樣的氣質，她也弄不清楚，總之，她很希望見着他，很願意同他在一起，很想向他訴說心中一些無法跟外人探討的話題，也很想在他跟前展示自己最美好的一面。她不清楚寇天龍身上這種特別的氣質是否對其他女人也具有同樣的吸引力，如果不是，那麼她跟他之間，是否有着人們經常說到的那種冥冥之中的緣分呢？
侍者託着精緻的漆盤進來。室內飄溢着咖啡和奶油的醇香。
藍紫菁接過杯子，緩緩轉動着，觀賞着。奶沫輕浮，像在杯口套了一頂別緻的絨帽。
“嚐嚐這個。”寇天龍將盛着糕點的小碟輕輕推了推。
藍紫菁嚐了一小片椰肉，便不再動叉子。
“不喜歡？”寇天龍問。
藍紫菁搖搖頭：“我一向腸胃不大好，不能多喫。”
寇天龍哦了一聲，說：“胃乃後天之本，全靠平時保養。”他呷了口咖啡，“儒家重養性，道家重養生。先秦諸子百家，儒、道、墨、法、名、陰陽六大派各展風采。漢以後，諸家衰微，唯有儒、道長期共存，互相競爭，互相吸收，形成中國傳統文化中一條縱貫始終的基本發展線索。在你身上，我看到更多的是道家的精神。”
“哦？”藍紫菁有點驚訝，用勺子輕輕攪動咖啡，“我對儒家道家瞭解不多，只曉得儒家思想兩千多年來一直佔據統治地位，已經深入國人的血液和骨髓。說我身上有儒家文化烙印我不覺得奇怪，可說有道家精神，這，何以見得？”
寇天龍說：“儒家的人生觀，以成就道德人格和救世事業爲價值取向，內以修身，充實仁德，外以濟民，治國平天下，這便是內聖外王之道。其人生態度是積極進取的，對社會現實有強烈的關切和歷史使命感，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在生命和理想發生不可兼得的矛盾時，寧可殺身成仁，捨生取義。道家的人生觀，以超越世俗人際關係網的羈絆，獲得個人內心平靜自在爲價值取向。道家學說也關注社會關注人生，但它的眼界早已大大突破了社會人生的範圍，面向大自然，面向整個宇宙，講究天道，尊重物理。”他盯着她，“從某一層面透視，我認爲在你身上更能看到道家的精神。”
“您呢？”
“儒家思想對我影響更爲深徹。”
藍紫菁開玩笑道：“這麼說，我們分別屬於對立的兩極？”
寇天龍說：“漢初崇尚黃老，終有文景之治；武帝獨尊儒術，有了大漢的鼎盛。儒道兩家雖是中國傳統文化中對立的兩極，但同在中國的文化土壤上發育生長，因而可以相互借鑑相互依存。”
藍紫菁定定地望着他：“畢竟還是對立的兩極。”
寇天龍意味深長地一笑：“陰陽是對立的，正負是對立的，卻融合於天地之間，誰也離不開誰，一旦失去對方，自身也就不復存在。”
他倆品着咖啡，慢聲細語地聊着天，不知不覺夜色已重。
藍紫菁心裏畢竟惦着住院的菲菲，強壓住正濃的談興，說：“時間不早了，下次再聊，好麼？”
“你瞧，”寇天龍拍拍額頭，“我忘了家中還有個可愛的小天使等你呢。”
藍紫菁起身：“菲菲近來身體不大好，我媽幫着照看。”
寇天龍也站起：“哦？”
想到菲菲的病情，憂慮之情又濃濃地漫上她的心頭。
寇天龍看在眼裏，問：“怎麼回事？”
藍紫菁搖搖頭：“沒什麼。”
寇天龍說：“不對，你有事，瞞不了我。”
藍紫菁長嘆一聲：“告訴你，又能怎樣。”
寇天龍說：“或許我能幫你。”
藍紫菁愴然一笑：“誰也幫不了。”這些日子，她爲女兒的醫療費用四處籌錢，效果甚微。如今人們都嚐到往外借錢的煩惱，與其日後因催債得罪人，不如現在就放下臉裝窮叫苦。更何況人人心裏都有個小九九，就算她藍紫菁不賴賬，幾十萬的費用，她孤兒寡母何年何月才能還清？
寇天龍見她不肯說，急了：“紫菁，在我面前你不要客氣，是不是菲菲出了什麼問題？”
“菲菲，”淚珠終於從她眼裏滾落，“得了……白血病……”
“白血病！”寇天龍倒吸一口冷氣。他清楚，白血病是造血系統的惡性腫瘤，即使能治，其醫療費用對於工薪階層來說，也是個天文數字。面對鉅額的醫療費用，許多家庭往往只能無可奈何地選擇放棄那條曾經鮮活的生命。
寇天龍憐愛地望着她：“紫菁……”
“沒事。”藍紫菁抹去眼淚，“走吧。”
寇天龍心頭湧出一股豪情：“紫菁別難過，我來想辦法。”
藍紫菁抬起朦朧淚眼：“您？”
寇天龍語氣肯定地說：“我。”（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