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一點也不熱鬧,看不見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紅旗招展人山人海的施工場面,每個工區只有五六十個民工和幾臺挖掘機、裝載機與鉸接式大卡車在緊張作業,單調而沉悶的引擎聲悠悠地飄向遠方。
“如今機械化施工程度很高,民工數量不是很多。”藍紫菁解釋道。
寇天龍望着前方:“你們的任務還很艱鉅,得抓緊時間往前趕啊。”
“是的,”貝軍在他身後站定,“鷹嶺一線山多又高,挖方和填方的工程量都很大。”
寇天龍說:“要拿出部隊那股敢打敢拼的狠勁來。”
“寇市長放心,”貝軍說,“我們集團公司是國家公路施工一級企業,戰鬥力勝過那些冒牌公司的百十倍。”
寇天龍明白他指的是沙南鑫,眉頭微微一皺,繼續朝前走去。
北側是小井村,廢墟冒出叢叢荒草。
望着眼前的景象,三人不再說話,氣氛顯得有些壓抑。
寇天龍心裏沉甸甸的。他十分後悔當初沒把貝軍的建議放在心上,想的只是如何籌集築路的後續資金。倘若知道會有今天這樣的後果,哪怕花再多錢他也會讓小井村的人搬遷。怪誰呢?只能怪自己。表面看,心存僥倖,認爲出不了什麼大事;骨子裏,還是把錢看得比人重要。他揩去額頭的汗珠,輕輕地嘆了口氣。
“經濟建設其實跟打仗一樣,拼的是實力,”貝軍明白他心裏難受,寬慰道,“小井村畢竟在紅線之外。”
“話雖這麼說,但一眨眼,十幾條人命就沒了。”寇天龍苦苦一笑,“隧道那邊不能再出事了,我已責成沙南鑫重新租用你們那套地質超前預報系統,雙方找個時間坐下好好商談。”
貝軍說:“當初這個工程給我們做,您就不用操心了。”
“我就知道你小子對這事一直耿耿於懷,市場化運作,能用行政手段干預嗎?”寇天龍轉過臉,“紫菁同志,如果預報系統檢測到前方有暗河、溶洞等不良地質界面,怎樣處置?”
藍紫菁說:“倘若遇到大型巖溶富水體,有兩種處理方案可供選擇:一是打泄水孔,將溶腔內的水排幹後再繼續掘進;二是立即將掌子面封閉,採用注漿加迂迴導坑方案繞開溶腔,待後解決,這樣既能保證施工安全,又能節省施工時間。”
“我明白了。”寇天龍點點頭,“第二種方案好,先圍而不打,主力繼續向縱深挺進,一旦時機成熟再回頭把它收拾掉。”
藍紫菁莞爾一笑:“寇市長說得很形象。”她站在高高的路基邊沿,頸後的長髮跟隨溼潤的山風輕舞飛揚,在藍天翠嶺的映襯下,猶如一幀清新淡雅的水粉畫。
“功勞在於你的講解,深入淺出,容易讓我們這些外行理解。”寇天龍瞧着她稱讚道。視察工作時,他聽過不少專家的介紹,那些深奧枯燥的專業術語讓人一頭霧水,礙於面子又只能裝懂瞎點頭。
“寇市長,”貝軍說,“去我們的白站和黑站看看吧。”
白站黑站是他們業內的行話。白站是指水泥穩定土拌和站,黑站是指瀝青混凝土拌和站。
“好,”寇天龍擺擺手,“去看看。”
越野車岔下泥濘的路基往山口駛去。二十幾分鍾後,他們來到黑站。
黑站是主料場,一堆堆粗細不一的碎石和一桶桶瀝青幾乎佔據了整個山坳。一座衛星發射塔模樣的鐵傢伙孤零零的直插雲霄。
“這是節能環保型瀝青混凝土拌和樓,”貝軍介紹說,“高六層三十二米。”
藍紫菁補充道:“這款機型產量大,生產速度快,四十五秒鐘可拌料五千公斤,特別適合高等級公路快速施工。”
寇天龍仰起頭:“這傢伙多少錢?”
“九百多萬元。”藍紫菁答道。
“嗬,不是個小數目。”
他們先到二層的電子操控室看了一會兒,又扶着側邊的舷梯一級一級向上攀登,最終在頂端的平臺上站住。
山巒一個連一個,像脫繮的烈馬爭先恐後地奔向天盡頭。
“鷹嶺的山山水水真像老山,”貝軍不無感慨地,“晚上一閤眼,當年血淋淋的戰鬥場面就浮現眼前。”
“戰爭嘛,”寇天龍凝視遠方,“總是血腥的,給人留下的深刻印象永遠也無法抹去。”
“寇市長也參加過越戰?”藍紫菁問。
“豈止參加,”貝軍半開玩笑說,“差點上馬克思他老人家那兒報到了。”
“那是1979年開春的事了。”寇天龍若有所思地感嘆道。
從瀝青伴和樓下來時,寇天龍一腳踏空險些摔落,好在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旁邊的扶手。
貝軍驚出一身冷汗:“寇叔小心!”
寇天龍回頭望了一眼,笑笑:“沒事。”
藍紫菁擔心地說:“我走前面吧。”
寇天龍擺擺手,沒再說話。這個趔趄讓他有點狼狽。跟藍紫菁在一起時,他感覺更多的是年齡上的壓力。他常常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個念頭:假若自己只有三十來歲那該多好哇。他知道,這種感覺年輕人是沒有的,只有歷經了歲月的風霜,才能真真切切地感悟到年齡那沉甸甸的份量。
山風輕輕地掠過。藍天白雲下,鬱鬱蔥蔥的峯巒跌宕起伏,一望無際。(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