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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救室門外,寇天龍焦慮地踱着步子,不時抬頭瞥一眼牆上的電子鐘。

孔繁林率城管局班子成員都來了,寇天龍的祕書和司機也來了,沒人說話,一個個神色不安地用眼神傳遞着內心緊張的信息。

身着白大褂的醫生推門出來,寇天龍立馬迎了前去:“王院長,情況怎樣?”

王院長摘下口罩,說:“大腿主動脈破裂,必須立即實施手術,否則會有生命危險。”

寇天龍說:“那就抓緊時間吧。”

王院長說:“這類手術至少需要備用血液1600至000毫升,加上病人失血過多……”

孔繁林不耐煩地:“要多少輸多少,這筆錢我們城管局還付得起。”他晚上喝了些酒,臉色酡紅。

寇天龍瞪了他一眼。

“不是錢的問題,”王院長解釋道,“問題是病人的血型是AB-RH陰性血,屬稀缺血型,血庫內現存血源只有700毫升。”

寇天龍的司機老李說:“抽我的,我是AB型血。”

王院長苦笑着擺擺手:“你不懂。”

寇天龍問:“其他幾家醫院呢?”

“二醫院有500毫升。”王院長神色凝重地,“求助省城醫院,只怕時間來不及。”

寇天龍說:“抽我的吧,我是AB-RH陰性血。”

王院長驚訝地:“這……這種血型一千人中纔有一例,您不會……”

“我跟他是戰友,在越戰中他爲我輸過血。”寇天龍面無表情地,“別再猶豫,你們趕緊做好手術準備。”

王院長:“可是……”

寇天龍不耐煩地:“可是什麼,先抽600毫升,不夠再抽。”

“寇市長,”祕書小心翼翼地說,“《獻血法》規定,每人每次最多獻血400毫升,間隔期不少於六個月,您……”

“我的身體我清楚。”寇天龍語氣堅定地,“王院長,別耽擱時間,就這樣定了。”轉過臉問孔繁林,“你們安排誰護理?”

孔繁林打了個嗝,指指身後的一位女孩,說:“小周。”

寇天龍眉毛一擰:“二十四小時不能缺人,再找兩個有經驗的來。”

孔繁林嘴角的肌肉微微一搐,說:“知道了。”

“他若有個三長兩短,”寇天龍哼了一聲,“我看你們……”他沒有把話說下去。

城管局的領導面面相覷。

“班子連夜開會,給我好好反省反省。”寇天龍餘怒未消,“你們身穿制服代表政府在執行城市管理法規,怎麼能出手打人?別說你們,就是監獄的看守對服刑人員也不允許拳腳相加。

孔繁林聽了很不服氣,心想站着說話不腰疼,大道理誰不懂?忍不住頂了一句:“他們不知道您是市長,也不清楚那個武孟男是您的戰友。”

寇天龍真火了:“這就是你們的認識?!”

孔繁林口氣不覺也硬了起來:“寇市長,城管工作不是那麼好搞的,人家仲書記就很理解。”

寇天龍臉色倏地黑了下來。這是用仲書記壓他。

孔繁林又打了個嗝,繼續辯解道:“如果不是爲了把這座城市裝扮得更加美麗,我們的城管人員沒有必要去得罪人。這恰恰說明我們有事業心和責任感。”

寇天龍真想甩他一個耳光。“看來局長這個位子你不想坐了。”話到嘴邊,他又嚥了回去。這話仲書記能說,他不能說,黨管幹部,這是原則問題。雖然他是市委副書記,但仲書記纔是市委的化身。其實市委也好,政府也罷,都是形式邏輯中談到的集合概念,或者說是抽象概念,在社會生活中具有實質意義的是那個掌控權力、一身虎威的人。

在沐州,這個一身虎威的人是仲魁海書記。仲書記在沐州當了八年書記,那些縣處級幹部十有七八是在他任上提拔起來的,所以仲書記的話沒人敢不聽,包括他寇天龍。他強壓住心頭的怒火,接過話說:“在仲書記領導下,沐州的幹部都很有事業心責任感。黨的十七大馬上就要召開了,各縣區和部委局的領導哪個不摩拳擦掌,準備大幹一場?不少同志找到我,希望能在更大的舞臺上爲黨和人民多做貢獻。有這麼多事業心強的同志,何愁沐州的城管工作搞不好!你說呢,老孔?”

瞧着寇天龍似笑非笑似惱非惱的面孔,孔繁林心裏一驚,酒意消去許多。他不是傻瓜,寇天龍的弦外之音還是能聽懂的。僧多粥少,官場的競爭絕不亞於商場。雖然領導幹部的任免權在仲魁海手裏,但寇天龍畢竟也是市委和市政府領導。提拔誰或許他說了不算,要壞你的事,可能就是一兩句話的問題。不到萬不得已,仲書記不會爲了一個局長而得罪一個市長。當了這麼些年的領導幹部,這點道理他還是懂的。

他的口氣軟了下來,說:“當然,打人是不對的,責任在我,我沒有管好自己的職工。我一定吸取教訓,把壞事變成好事。”

“很好。”寇天龍語氣有所緩和,“這些流動攤販大多是下崗職工,當年,他們爲社會主義建設作出了貢獻,現在又爲經濟體制改革作出了犧牲,我們不應該忘記他們,更不應該歧視他們。你說對不對?”

孔繁林不情願地點點頭:“我會貫徹落實您的指示,馬上開展一個作風紀律整頓月活動,以實際行動向市委、市政府交上一份滿意的答卷。”

“給市民。”寇天龍皺皺眉,加重了語氣。

“對,”他連忙補充道,“也給市民交上一份滿意的答卷。”

孔繁林,孔繁森,一字之差,天壤之別!寇天龍不想再跟他多說什麼,揮揮手:“書面檢查下週一交上來。護理的留下,其餘的都回去。”

孔繁林使了個眼色,領着衆人走了。

寇天龍對祕書說:“你也回去,老李留下。”

祕書指指他的頭髮。

寇天龍這纔想起,自己滿頭油膏呢。他對司機老李說:“幫我找條毛巾。”他來到洗手間,打開籠頭“嘩啦啦”將頭髮沖洗乾淨。

抽血時,老李在一旁陪着,問:“寇市長,我也是AB型血,爲什麼就不行呢?”

寇天龍淡淡一笑:“AB後面還有RH嘛。”

老李問:“RH是個什麼東西?”

寇天龍解釋道:“RH是恆河猴外文名稱的頭兩個字母。1940年,科學家在做動物實驗時發現,恆河猴和多數人體內的紅細胞存在D抗原物質。有這種抗原物質的稱爲RH陽性,反之則爲陰性。我國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以上的人爲陽性。我跟武孟男是少數派,陰性,所以我可以爲他獻血,而你不能。”

寇天龍對血型的詳細瞭解,還是上個世紀七十年代末的事。1979年月17日凌晨,對越自衛反擊戰打響。寇天龍跟他的戰友在炮火的掩護下突破越軍第一道防線,搶渡紅河向縱深挺進,於0日攻佔了越南北方軍事重鎮老街。在接下來的叢林戰中,我軍也付出了慘重的代價。月8日,寇天龍清清楚楚地記得,那是個陰冷天,他率領尖刀班從山溝悄悄搜索過來,在村口撞見一個越南女孩。女孩頂多十二三歲,單薄瘦弱的身子緊貼草垛,仰着臉直直地望着他們。寇天龍弓下身撫摸着她那枯黃雜亂的短髮,友好地問:“小妹妹,村裏還有人嗎?”女孩盯着他,搖了搖頭。“我是說,”寇天龍估計她不懂漢語,打着手勢,“村裏有人嗎?”女孩仍然搖頭。寇天龍和戰友們無奈地笑笑。突然,女孩比劃着哇哇地喊了幾句。他們順着她的手勢望去:山坡上,叢叢茅草在寒風中搖曳。與此同時,驚人的一幕發生了,女孩倏地從草垛裏抽出一支微型衝鋒槍,對着他們就是幾個點射。等他們醒悟過來,女孩早已鑽進荒茅叢中不見身影。這一梭子彈,使兩位戰友失去了生命,而寇天龍也被送進野戰醫院。護送他的正是班裏的新戰士武孟男。說起來真有點不可思議,正當醫生爲他的血源發愁時,武孟男救了他。他倆紅領章後面標註的血型居然一模一樣:AB-RH陰性血。事情真的有些不可思議,如今,當武孟男有生命之虞時,他恰巧又在現場!莫非人跟人之間,冥冥之中真的有一種割不斷的緣分?或許,正是世間一系列的偶然與巧合,才構成了人生一個又一個充滿傳奇色彩的故事?

抽完血,寇天龍沒有馬上離去,在手術室門外默默地徘徊了許久。他想起了那個拿着木樁朝武孟男大腿狠狠掃去的女城管。據瞭解,這是個臨時聘用的國企下崗職工,而且也是1986年百萬大裁軍時從部隊轉業到地方工作的幹部。寇天龍有些悵然,這批幹部的確生不逢時,當年是組織上把他們安置到企業工作,十幾年後,在經濟體制改革的浪潮中這些營長、連長們居然跟某些平時吊兒郎當甚至犯了錯誤的職工一樣,一兩萬塊錢便把身份置換了。他們過去的貢獻、過去的榮譽全打了水漂,轉眼間變成一張無人問津的廢紙。他對他們的遭遇頗感同情。今天這事讓他迷惘的是,一個在部隊受黨教育多年的女子,爲何對同是轉業幹部同是下崗職工同是弱勢羣體的兄弟,沒有半點憐憫之心!這究竟是她個人的素質問題,還是當今社會的問題?抑或,是作爲高級動物的人的本性問題?

廊燈幽幽地亮着,散發出慘白的冷光。寇天龍眉頭緊蹙,神色顯得愈加凝重。(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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