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九章 治病不治心
李景七目光融融。眸中情緒無波無瀾,卻透着一股隱隱的堅定……蘇珺兮心中情緒無以言表,羽睫輕顫一下,垂眸避開李景七的目光,腦中不自覺地回憶起那一卷泛黃的畫軸,心裏就像被紮了一根細小的刺,不去觸碰則仿若無事,一旦觸碰就疼痛不已。
李景七直直走到蘇珺兮跟前站定,旋即就默默地看着蘇珺兮,蘇珺兮低垂雙眸,忽然發現大家都在看着他們,頓時羞窘地雙頰微紅,側身一避,避開了李景七的目光,用只有李景七才能聽到的聲音說道:“你怎麼不給陛下和太後孃娘問安?”
李景七聞言微抿薄脣,轉頭看了一眼太後的神色,才轉身行至柴啓恆和太後跟前下拜行禮。
“起來吧。”柴啓恆並未看李景七一眼,只看着懷裏的小龍眼,“龍眼,來,給你爹爹抱抱。”說着柴啓恆將龍眼遞給李景七。
這是自龍眼出生以後。父子兩人的第二次相見,大約龍眼也覺得眼前的清俊男子和他有着特別的關係,因此只瞪着那雙墨玉一般的眼眸盯着李景七看。
李景七小心翼翼地接過龍眼,雙手幾乎都有些顫抖。這不是他第一次抱自己的孩子,也不是他第一次顫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接過自己的兒子,他深刻地記得,數年前,他雙手微顫小心翼翼是因爲懷裏的幼兒太過孱弱,而這回,他目光融融地籠着那雙一樣盯着他看的墨玉雙眸,這回是因爲這一雙充滿生命力的雙眼緊緊地攥住了他的心。李景七心中萬分激動,卻一刻也不敢大聲呼吸。
小龍眼專注地觀察了李景七半晌,正當李景七目光慼慼地望着他期望他有什麼表示的時候,小龍眼忽然微微張了張嘴,伸出小小舌頭推出些許晶瑩的口水來,旋即鼻子一皺,很不客氣地打了一個哈欠,接着便四處張望,直至目光鎖定蘇珺兮,小小身子就傾了過去,絲毫沒有把他的親親爹爹李景七放在眼裏。
兒子和他不親?適才在外頭還聽到陛下逗小龍眼的笑聲,想來伯侄倆其樂融融,李景七頓時苦惱不已,但心中想法卻和小龍眼一樣,就是到蘇珺兮身邊去,因此仍是微微一笑,抱着小龍眼走到了蘇珺兮的身邊。
蘇珺兮見小龍眼有些累了。便接過來自己抱着,輕輕地拍着他的背哄他睡覺。
小龍眼這一睡本來不打緊,但是當禮官宣佈吉時到的時候他仍舊睡得天昏地暗口水橫流的,便把大家都急得團團轉了。蘇珺兮看着一圈人圍着個只會流口水睡大覺,最擅長的事情就是“不配合”,此外什麼也不懂的小娃娃小心躊躇的時候,再想到這一圈人裏頭一個天子,一個太後,一個王爺,一個老相爺,就不由無奈搖頭。當然,如果“不配合”可以當作可愛的話,那倒是可以另當別論。
蘇珺兮輕呼一口氣,也擠進人羣,不知不覺就站到了李景七的身邊,探身看着小龍眼,心道臉也不大嘛,怎麼面子就這麼大?伸手抱起嬰兒牀上的龍眼,輕輕拍醒了他。對衆人淺淺一笑,解釋道:“就弄醒他一次無礙的。”
禮官見蘇珺兮把龍眼弄醒,不由鬆了一口氣。總算不用耽誤吉時了。
李景七對蘇珺兮伸出手,淡淡一笑:“我來。”
蘇珺兮一愣,心中不由苦笑,理胎髮一事本來就該由李景七抱着龍眼來的,自己因爲對李景七的介懷,不知不覺間,就將前世的個性展現了出來,強逼着自己獨擋一面,哪怕根本就傷得體無完膚……其實,她也希望聽到一句調侃或責怪“你逞什麼強嘛!”或者,只是一句淡淡的“我來。”就像李景七此刻說的一般……
蘇珺兮一時恍惚,半晌才驚回神,連忙將剛剛被自己弄醒的龍眼遞給正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的李景七,想到自己剛纔在衆目睽睽之下走神,心中不免又懊惱不已。
李景七接過龍眼,雙眸忽然不明所以地對蘇珺兮微微一笑,才抱着龍眼轉身朝理髮師傅走去。而後將小龍眼安放到凳子上扶着他坐好,旋即對理髮的師傅點點頭。
給小龍眼理胎髮的老師傅不知爲多少位小皇子小公主理過胎髮,爲一位已經被廢掉的王爺的兒子理胎髮倒是頭一遭,此刻不由微微抿着脣,臉上帶了隱隱的端肅和鄭重,頗有一種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架勢。
可惜小龍眼並不給他面子,睡得迷迷糊糊的他才被弄醒,一開始不明所以,見到生人倒覺得新鮮,心裏高興並不理會理髮師傅的古板表情,還打量了他好一會兒,後來忽然看見他拿了個嚇人的東西朝他伸過來,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哇”得一聲毫不客氣地哭嚎起來。
衆人心中不由一緊,李景七更是將龍眼抱起來摟在懷裏輕輕地拍着他的背:“不怕,不怕,爹爹和孃親都在。”
蘇珺兮也一個箭步就衝到了李景七的身邊,抬手輕輕地握着小龍眼緊緊攢成拳頭的小手以鼓勵他:“龍眼乖,一會兒就好了,不怕。”
柴啓恆靜靜地行到太後身側,低聲喚了一句:“母後……”目光卻一直停留在李景七一家三口身上。
太後並不答話,只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李景七和蘇珺兮合力安撫了好半天,小龍眼才安靜下來,止了哭,卻有些蔫蔫的,三分睡意,七分懼意,即便他的臉上還沒有太多的表情,但是一雙眼睛卻含着豐富的情緒,那樣子看得人心疼不已,卻也瞬間在衆人心中畫出各式神態,或委屈或勉強或驚怕……當真令人憐惜之餘又覺得可愛之極。
李景七和蘇珺兮一起將小龍眼重新安放在凳子上,兩人一起扶着他坐好,蘇珺兮自荷包裏取出一枚白玉環佩來逗着小龍眼以吸引他的注意力。小龍眼忽然見到新鮮玩意,孩子天生的好奇心當即被調了起來,頭雖然被李景七扶着不能動。但是眼珠子卻不由跟着蘇珺兮手中不停移動的白玉環佩到處轉。
理髮的師傅自然也是經驗老到,當即趁着這個機會,幾下手起刀落,須臾就將小龍眼的胎髮理好了。
清風和清霜則端了盤子,小心翼翼地收集了小龍眼被剃下來的胎髮,用一塊紅色的綢布包好收起來。
理胎髮儀式總算完成,小龍眼來了興致,精神起來,蘇珺兮見儀式完成,便將白玉環佩湊至小龍眼面前,小龍眼剛剛纔得了自由的雙手往前一抱。登時就將蘇珺兮手中的環佩搶了過來,旋即“咯咯咯”笑起來,捧着環佩當即玩得不亦樂乎。
隨後,衆人隨着陛下和太後轉至天家祖廟,讓龍眼完成另一個儀式:拜見列祖列宗。
小龍眼頑皮,常常被眼前花花綠綠的景象吸引去了注意力,整個過程反倒像是一場遊樂,而李景七和蘇珺兮或扶或抱小龍眼,帶着他嚴格按照天家規矩完成拜見列祖列宗的儀式,倒是累得夠嗆。
待小龍眼拜見柴氏列祖列宗完畢,又一一拜見了在場的諸位長輩,就到了滿月命名禮的最後一道程序:命名。
本來小龍眼就已經逾禮了,這種和皇子無二的待遇,即便尊貴爲公主,也不一定能得到如此殊榮,更何況小龍眼只能勉強算是個皇室宗親,因此李景七自然要請柴啓恆來爲小龍眼命名。
柴啓恆含笑看着小龍眼半晌,才轉頭笑着對太後說道:“母後,孩兒又要任性不孝了。”
太後不由白了一眼柴啓恆,語氣中頗有些不耐煩:“總之惡人總是我做的。”
蘇珺兮聞言一頓,有些不明所以,心中正自琢磨太後言下之意,卻聽太後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卻是含笑近前接過她手中的龍眼,佯嗔道:“我的小孫兒喲!你不知你三伯伯和你爹爹多折騰奶奶,當初你爹爹去杭州府,你三伯伯將奶奶的食實封偷偷送去給你爹爹使,後來御史臺把賬都算到奶奶的頭上,現在你三伯伯要給你辦這個滿月命名禮,又怕外頭說你恩寵太過,又要奶奶來給你取名。往後你念着奶奶給你取的名字,可要記得千萬不要學你三伯伯和你爹爹,盡給奶奶瞎折騰。”
這樣的話小龍眼自然聽不懂,蘇珺兮心中明白,太後這一番話實則是對她說的。太後的意思,是說皇帝對李景七的兄弟之情不虛,無論如何都會護着李景七?
蘇珺兮還是感覺到了自己心頭一塊大石落定。不禁暗暗祈禱,但願陛下不改初衷,而現實也不至於太絕情……
蘇珺兮恍然回神,連忙收回思緒,只淺淺一笑,對太後一福謝恩:“謝太後孃娘給龍眼賜名。”
抬頭,蘇珺兮卻瞥見太後眼中一閃而過的不悅情緒,心中不由一緊,頓時忐忑不已,反覆琢磨,卻仍是不解。
身後李景七見狀,連忙上前湊到太後跟前笑道:“母後要給龍眼取什麼名字?”
太後呼吸一滯,怔怔地看着李景七,心中情緒頓時翻滾起來,七郎有多久沒有這樣親親熱熱地湊到她面前笑鬧了?那時自己每每不以爲意,只以爲不過七郎頑皮淘氣,現在回想起來,才猛然回過味來,原來那時那樣的七郎,其實只不過是爲了能分得幾許她對三郎的注意罷了……
太後看着懷裏的小龍眼正笑嘻嘻地望着她,心中頓時一寬,好在如今七郎也總算是美滿了……太後忽然感覺到一股酸意湧上鼻尖,連忙收回思緒強自按下心中的萬千情緒,只白了李景七一眼,道:“只望他日後能平平安安的,便叫柴向安吧。”
李景七心中微澀,卻仍舊帶了笑容,和蘇珺兮行禮謝過太後。
龍眼的滿月命名禮畢,許毓清正打算上前拜別陛下和太後帶幾人回許府,卻聽柴啓恆忽然淡淡說道:“今日既然都在祖廟裏,珺兮便來拜拜柴氏列祖列宗吧,否則日後他們可要問你不孝的罪名。”
衆人聞言俱是一愣,全然沒有想到陛下有此一令,蘇珺兮更是怔在當場,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李景七見狀連忙示意清風接過蘇珺兮手中的小龍眼,待清風會意接過了小龍眼,李景七便上前牽着蘇珺兮來到柴氏牌位前,帶着蘇珺兮恭恭敬敬地一同拜見一番柴氏列祖列宗。
直到禮畢上了回許府的馬車,蘇珺兮依然有些恍惚,怔怔地看着懷裏的小龍眼出神。當初當她得知李景七對她隱瞞了身份,並且確認了李景七的身份以後,心裏便始終有個疙瘩。她並不在意李景七的身份,但是她和李景七成婚時,並未拜見李景七的家祠,她的婚禮始終缺了這麼一塊,而如今……
沉思間,馬車忽然輕輕一震,旋即車門打開,李景七一頭闖了進來,在蘇珺兮的旁邊坐下,驚得正在走神的蘇珺兮驚呼一聲,連忙戒備地抱緊了小龍眼,直到看清闖入之人是李景七之時,才鬆了一口氣,冷聲問道:“你來做什麼?表嫂呢?”
李景七卻是看着蘇珺兮懷裏正捧着那枚白玉環佩玩得不亦樂乎的小龍眼,淺淺一笑,才轉頭望着蘇珺兮說道:“可見娘子心裏還是有我的。原本以爲娘子摘了這枚白玉團龍環佩,是生了我的氣再不肯原諒我了,可是剛纔見娘子自荷包裏取出這枚環佩來時,娘子想必不知道我心中有多激動……”
蘇珺兮本就心煩意亂,千般心結都不曾打開,此刻聽了李景七的話,忽然間氣不打一處來,只伸手欲奪過小龍眼手中的環佩還給李景七,抓住了環佩,卻見龍眼睜着一雙大眼睛無辜地望着她,雙手緊緊地抓着環佩不肯鬆手,躊躇半晌,頓時泄氣,收手往車門一指,怒道:“下車!”驚得小龍眼小小身子一顫,雙眼一彎,眼看就要嚇哭了,蘇珺兮心中一軟,頓時懊悔不已,心裏更加惱怒李景七,卻再不敢在龍眼面前亂髮脾氣,千般隱忍瞬間化作千行清淚,撲簌簌地落下來,滴在小龍眼的襁褓上。
小龍眼從來沒有見過蘇珺兮落淚,此刻嚇得嘴一扁,頓時也“哇”地一聲哭起來。蘇珺兮幾乎驚慌失措,一邊手忙腳亂地擦着自己的眼淚,一邊還要哄小龍眼,當真無措至極,不由越想越委屈,自己的眼淚便再也止不住了,落淚漸漸轉成了輕泣。
李景七早就料到蘇珺兮要發泄一通,見蘇珺兮手足無措,伸手輕輕地攬了母子二人一下,旋即接過小龍眼笨拙地自己哄起來,與他一貫清俊的外表相當不協調。
許是李景七笨拙的樣子實在有趣,小龍眼竟然真的漸漸地止了哭泣,伸出溼乎乎的手在李景七的衣襟上亂摸一氣。
聽到小龍眼止了哭聲,蘇珺兮的情緒也總算平靜下來,自己側身拭着眼角的淚。
李景七見狀,心中不由一疼,想了想,調整了一下抱小龍眼的姿勢,旋即伸手輕輕從背後攬住了蘇珺兮,緩緩說道:“珺兮,對不起,當初我們成婚時沒有拜祭祖廟。今日,其實是我求了三哥,要讓你認一認柴氏的列祖列宗,只是沒有想到三哥會選在龍眼滿月這一天,還給龍眼辦了滿月命名禮。如今你拜見了柴氏的列祖列宗,可否也喊一聲母後?她希望你這麼喊的。”
李景七頓了頓,又低聲囁嚅道:“其實,其實我讓你喊我七郎,這個可沒有騙你的。”
蘇珺兮聽到最後一句話頓時又火起,只想將李景七甩開,奈何李景七抱着龍眼,她動憚不得,想想仍舊咬牙切齒,垂眸看見李景七搭在她肩頭的手,想也不想拉過來就狠狠地咬了下去,痛得李景七倒吸一口冷氣,齜牙咧嘴逗得懷裏的小龍眼“咯咯咯”笑個不停。
直到嚐到了些許鹹鹹的血腥味,蘇珺兮才鬆了口,微微喘着氣,心中有少許解氣的快感,轉身接過小龍眼。
李景七才暗暗呼了一口氣,卻見蘇珺兮抱着龍眼欲下車,不由驚道:“你這是要做什麼?”
蘇珺兮看也不看李景七一眼,只沉聲說道:“你不下車,那麼我下車。”
李景七不由呼吸一滯,心中又隱隱痛起來,伸手拉住了蘇珺兮的手,低聲問道:“你,你還是不肯原諒我對你隱瞞身份一事麼?那時我萬念俱灰,行屍走肉一般到了杭州府,改名換姓只是爲了能好過一點,以爲就此可以忘記東京城的過往……”
“可以忘記葉白華是不是?”蘇珺兮再也控制不住,將滿腔憤恨都泄了出來,反而卻絲毫怒氣也沒有了,只剩下冷淡到極點的語氣,看也不看李景七一眼,“你當初接近我,就是因爲我長得和葉白華有些相似,不是嗎?我這一輩子唯一怨我爹爹的就是,讓我學了這一身醫術,卻醫了你這樣一個病人。李景七,不,柴景鏑,我告訴你,我只是個大夫,我治病不治心,你不用再來我這裏求醫心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