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一筆勾銷
夜裏,漆黑一片,雨勢漸趨急密,樹叢黛綠的葉片被急管繁弦般的水珠敲打着,沉悶的“沙沙”聲彷彿無休無止地充斥着整個天地。
武侯府的側廳裏還是燈火通明,武侯府的主子們悉數在場,他們剛剛確定了三天後的賓客名單,決定此次要低調地籌辦喜宴,不再請那麼多朝中的官員,以免落人口實,若是經常性地大擺筵席確有拉攏公卿結黨營私之嫌。
再則,王離之前地退親又鬧得沸沸揚揚,若是此刻再大操大辦,那御史大夫馮家的臉面愈發掛不住了。
最後,王賁還補充了一個重要的原因:昨晚皇帝在寢宮裏歇息時,竟有刺客闖進來,皇帝陛下險些遇刺,幸而伺寢的夫人爲大王擋了一刀。後來刺客也被捉住了,竟然是個女的,也是齊國人,估計和先前的那兩個刺客是一夥的。如今那夫人還不知道醒來沒有,皇帝陛下也受了很大的驚嚇,正是震怒當中。此時是萬萬不可大辦喜宴……
王賁話音未落,茗珠就急急追問“父王是否無恙?可有受傷?”
看到茗珠急切地目光,王賁也不好繼續無視她,他淡淡地回道:“今晨在朝堂上看到皇帝還好,就是很憤怒,說要追查這刺客是如何混入宮裏的。”
聽到王賁這麼說,茗珠大大地鬆了口氣,但是王翦的心卻提了起來,老夫人也同樣擔憂,她的眉頭都擰到了一起“這事會不會牽連到管理宮門的衛尉陶家啊?此番陶家若是出了事,那秀兒可咋辦啊?!”
老夫人此話一出,氣氛俱都沉悶起來。
“興許是那女的裝成宮女混進來了呢?未必會追究陶衛尉的責任吧”王離的話沒起到啥安慰的作用,大家的心還是懸着的,王賁更是狠狠地瞪了茗珠一眼……
茗珠自覺理虧,但是又有些不服氣,她對老夫人說:“阿姑,明兒兒媳想去宮裏看看父王,順便問問這事。”
“不可!”還不待老夫人回答,王翦立時提出異議:“不可談及此事,你可以去看望大王,但切不可和大王談及此事。”
“是,兒媳明白了。明日只說聽到父王遇刺,前來探望。不會說別的。”茗珠瞭然於心,明白王翦的意思是若是問多了,問得具體了,父王會起疑心。
王賁聽了又重重地‘哼’一聲,嘴脣動了動,但終是忍下了,沒有出聲。
這時,在門口守衛的伺衛進來傳報,說陳天求見,說是有小姐的消息了。
“快讓他進來。”
陳天是王賁手下的一個伺衛頭領,這段時間負責打探燕如的消息。經過這些天的努力,他終於打探到了燕如小姐的消息。
“稟報侯爺,韓將軍確實還沒死,屬下方纔親眼看到他了。”陳天掑手稟告道。
“他在哪裏?你爲何不將他帶回來?”王賁咬着牙冷冷地問道。
“他就住在咸陽城西的一處宅子裏,屬下已將宅子包圍了,只等侯爺一聲令下。只是——”陳天欲言又止。
“燕如在那兒?”王賁面如寒冰,手緊緊地捏成了拳擱在案上,因爲太過用力而微微地發顫。
“是。”
王賁突然站起,王離也站起來“我也去”
老夫人心裏一激靈也跟着站了起來,要隨他們一起去,被王翦制止住。
“千萬不要爲難他們啊,燕如可不能再受啥刺激了。”老夫人焦急地對着王賁的背影喊道。
王賁和王離坐着馬車到了咸陽城西,這裏已經靠近城郊了,有很多新蓋的大宅子,都是從外地新遷來的大商人們蓋得,宅子和宅子之間都隔着小片的林子或是大水塘……
他們下了馬車,穿過幾片林子,陳天將他們帶到了中間的一處的宅子外,那宅子的院牆外面已經圍了兩層甲兵。
“就是這裏”陳天向院牆裏指了指“就在裏面”
院牆裏黑漆漆地一片,爲了不驚動韓南他們,他們並沒有點火把。
“你們進去過沒有?”
“天黑之前收到了消息,爲了確認,屬下親自埋伏到樹上,方纔纔看到一輛馬車進了院子,而後屋裏亮了燈,屬下看到了韓將軍和燕如小姐。就立馬回來稟報侯爺了。”
“你們就在外面,過一會兒再進來,我和離兒先進去看看。”王賁擔心燕如和韓南會在同一個房間裏,不想被別人看到。
小小的院牆絲毫難不倒二人,他們一提氣,猛地竄出兩米多高,飛身跳過了院牆,直接衝着陳天方纔說的屋裏去了。
迴廊裏有個下人正坐在地上靠着牆在打盹。王離欲上前將他解決掉,卻被王賁一把拉住“要活的。”待會兒他還有情況要問。
聽到王賁的耳語,王離像一道魅影閃過去,一個掌刀打在那個下人的後脖頸上,那人還來不及發出聲音即昏厥過去,歪倒在一旁了。
走到那房間的門口,王賁稍稍猶豫了一會兒,隨即和王離對視了一眼。
王離心領神會,抬起一腳,似乎並未用多大的力氣,就聽見“嗵” “吱呀——”兩扇門已經洞開,那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響。
“啊——”“是誰”女人的驚叫聲過後,是男人的大聲呵斥。
聽到女人的尖聲驚叫,王賁的心彷彿已經沉入冰冷的潭底,他拔出了背後的長劍。長劍出鞘,發出一聲清吟。
那男子聽到這聲音,似乎也沉默了,一陣衣物的窸窣後,燈盞很快被點燃。
“爹——”燕如隨意的套了件深衣,靸着鞋站在韓南身後,怯怯地喊了一聲。
“大哥——”韓南也澀澀地喚了一聲,好似從喉嚨發出的聲音,格外的沙啞。
然,回答他的卻是王賁的沉默,還有一道銀色的閃電
“不要——”燕如已經轉身護住了韓南“不要啊——爹,女兒已經是他的人了。求求爹,就看在孃的份上,放過我們吧。他的胳膊也折了一隻,眼睛當年也被戳瞎了,難道還不夠嗎?爲何要如此斬盡殺絕呢?他是女兒心愛的人啊。”
王賁和王離這才發現韓南左邊的袖管裏好像空蕩蕩的,但是這一個胳膊並不能讓他們滿足。
“無恥!把她拉過去!”王賁厲聲呵斥道,方纔他幸而收住,不然這一劍就刺到了燕如身上。“堂堂丈夫,就只會躲到女人身後嗎?拿起你的劍來”王賁怒視着韓南,眼中好似要噴出火來,這廝竟然敢玷污了燕如,那越發留他不得了,筆直指着韓南的劍身在燈火下泛着森森的寒光,格外的刺目……
王離寒着面一把將燕如拉過來,緊緊地鉗住她的胳膊。燕如哭喊着想要掙脫,聽到她爹的話後哭喊的聲音更大了“爹,不要啊,我會恨你們的。若是他死了,女兒也不能活了啊。”
韓南卻沒有去拿劍,在燕如哭喊求情的同時,他的人突然一矮,已經雙膝跪地“以前都是我的錯,是我一念之差,鬼迷了心竅,我真的知道錯了。我只求和燕如平平安安地過後半生。若是侯爺能將燕如許給我,我們就離開咸陽,找個僻靜的地方好好的過日子,反正大家也以爲我已經死了。”他的語調甚是誠懇,提出的方案也讓王賁有些猶豫了。
“爹,就讓我們走吧,是女兒不孝,還望爹能放我們一條生路。”燕如一口咬在王離的胳膊上,王離呼痛鬆了手,她趁機又跑到韓南身旁,和他跪在了一起。
“我一直嫉恨大哥,能娶到小姐,我覺得老天太不公平了,小姐早逝,我越發地痛恨大哥了,覺着這一切都是大哥的錯。後來看到小素,我又動了心,那次只是一念之差,我真的沒想把她怎麼樣,我過去是想扶起她,但是她當時很慌亂,很害怕當我是要圖謀不軌……
被她戳瞎後,我很怕大家會誤會,不敢告訴大家。後來又看到了她,我本想跟她解釋,可她一個勁的跑,和她一起的那個老伯,許是以爲我要抓她,上來阻攔結果被我誤殺了,我真的是想找她解釋,不是想害她啊,我邊追還邊告訴她了……這事的確也怨我。
但是,我也死過一次了,這次是僥倖抱住了性命,以往的恩怨就不能就此一筆勾銷嗎?現在我心裏只有燕如,我只想和燕如平靜地過餘下的日子。還請大哥放我們一馬。”
“爹,不要聽他胡扯!”王離又過去想拉燕如,燕如卻跪伏在地發出悲愴的哭聲,那聲音透着無盡的絕望,像是要把人的五臟六腑都哭出來。王離一下愣住,縮回了手,直起身看着王賁。
王賁聽到了韓南率直的一番表白,聽他提到了心綰,提到了心綰的早逝,提到了他的心痛,他的憤恨……
王賁反而有些相信了,對心綰的愧疚和思念讓他覺着手中的劍有千斤重,再難刺向前。又聽到韓南末了的話,聽到韓南說自己也死過了一次。他愈發的猶豫了……燕如絕望的痛苦,燕如的淚水像滾燙的岩漿灼到了他的心裏,想着從小就沒了孃的燕如……他用力地閉上眼睛。
“爹——”王離的喊聲似乎將王賁驚醒,他睜開眼睛,突地將劍收回。“走”王賁沉聲對王離說過之後,就轉身出了屋子。
“爹——”王離很是不甘,但也不敢忤逆爹的意思,燕如又在一旁想護犢子似的護着韓南。
他咬了咬牙,恨恨地瞪了一眼韓南,眼中彷彿要滴出血來,但也只能重重地哼一聲,無奈地跟着他爹出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