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辛蔚夫人之死（上）
這樣說那就該是了。
舞娘辛蔚卓爾不凡的曼妙舞姿和那莞爾動聽的歌聲確實讓人印象深刻。當年先王一心想接她進宮，奈何因她卑賤的身份而被呂丞相百般阻撓，兩人還曾爲此激烈的爭吵過……
辛蔚夫人的眼淚並沒有打動寺人雎，倒是讓他看出眼前的女人對女兒的一番情意來。這就好辦。他微微頜首，耐心的等待辛蔚夫人平靜下來。
良久，辛蔚夫人終於止住了哭聲，掏出羅帕拭乾了臉上的淚水。紅腫着眼眸對寺人雎欠身抱歉，而後又急急問起了錦秀的傷勢，全然沒有了初時的鎮定。雖然聽小素說過錦秀的傷情並無大礙，但那消息轉着彎傳過來，她怕裏面摻進了不少安慰的成分。
“夫人放心，公主殿下一日比一日見好，御醫說只需靜養即可痊癒。大王也特別吩咐了要好生服侍，宮人們不敢怠慢的。”寺人雎優雅地微揚起嘴角，他說得很慢，也很溫和。雖然在說到‘公主殿下’時，他並未格外強調，加重語氣，但他相信辛蔚夫人不會漏掉他說的任何一個字……
“公主？大王是要封錦秀爲公主嗎？這是真的嗎？”辛蔚夫人果然激動不已，連聲追問。
對於辛蔚夫人的失態，寺人雎很是體諒，依然保持着微笑柔聲說是“雖然還未正式下詔書。不過，大王現在只等聽到夫人的確切答案就公佈了。而且還準備爲公主殿下賜婚，駙馬就是如夫人的親弟弟，衛尉陶大人的公子。聽說這也是公主殿下之前就希望的姻緣。”
辛蔚夫人聞言一愣，之前小素的意思好像錦秀喜歡的是她的少爺王賁吧，但旋即想到錦秀既然做了公主就不可能再去給王賁作妾了，想想那天王賁與茗珠公主伉儷情深的模樣，她還是覺得錦秀嫁給陶斐要好些，聽小素說陶斐對錦秀是一往情深，現在又是大王賜婚，陶家一定不敢怠慢錦秀的。想到這裏，辛蔚夫人的眼眶又熱了起來，不過這次是爲錦秀高興。
寺人雎頗爲好奇地看着辛蔚夫人的臉，那臉上的表情簡直是瞬息萬變，一會兒驚詫，一會兒蹙眉又展眉，最後像是要喜極而泣……寺人雎輕輕嘆了口氣，可惜這些你已經看不到了。他之所以要將還沒有公佈的消息提前告訴辛蔚夫人，就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讓辛蔚夫人放心地上路！
“多謝大王，多謝大人。謝謝……”辛蔚夫人移到案邊對着寺人雎伏地叩首三次，以表達一個母親的感謝。
寺人雎只是象徵性的抬起雙手，道，夫人只需謝大王，不必謝老奴，老奴可擔當不起。
“還有一事，老奴想替大王一問。”寺人雎突然收起了笑容，正色道。
“大人請言。”見寺人雎一臉肅容，辛蔚夫人退回到木案後，也正襟危坐，等着他發問。
“公主殿下可知曉她的身世？”
“不知，我並未告訴她，只是說那玉佩是友人相贈，與她正合，是以相贈。”
寺人雎又垂眸思忖半晌，不自覺中，他將闊袖中的手抬起扶住案上的茶盞，用食指一下一下地輕叩案面，卻並沒有端起飲茶的意思。末了他又抬起眸，目光犀利地望向辛蔚夫人。
“夫人看，錦秀姑娘若是做了公主，大王該如何向天下昭告公主殿下的身世呢？”寺人雎又頓了頓“是說公主殿下的母親生下她之後難產而亡，而致公主流落民間？還是據實以告？公主殿下的母親現在是商人的妾氏？當年……”
寺人雎看到辛蔚夫人的臉上瞬時沒了顏色，他似乎很體恤地打住，但眼神中的冷酷還是掩藏不住。
“當然是公主的母親生下她之後難產而亡。公主的母親早就死了，在生出她之後就死了。”辛蔚夫人強忍着內心的悲痛，毫不含糊地說道，看着寺人雎的眼神也無比堅毅。
“只是——”寺人雎反而吞吞吐吐起來。
辛蔚夫人垂下眼瞼，安靜地等待。
“大王雖然已經平定天下，但還是有很多敵人，他們不會放過任何可以攻擊大王，可以攻擊秦國的地方……”
“所以——夫人可明白老奴的意思？只有找不到人，纔會太平，百姓們頂多議論一段日子，因爲沒有證據而很快忘記，但若是……”
辛蔚夫人也不遲鈍，只是剛纔沉浸在快樂中，還沒有想到這一層，此番聽到寺人雎的提醒，自是明白他的意思。
當大王昭告天下以後，若她還在這裏，總會被人發現，會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從民間找回的公主已是讓人浮想聯翩了，若是還有個身份低賤已經淪落爲商人小妾的娘，這種過於複雜的關係是很難讓民衆接受，對於整個王族來說也是個地道的醜聞……
辛蔚夫人還明白，寺人雎當然不會只是讓她藏起來不露面的意思……
她並沒有考慮多大一會兒，就抬起頭對寺人雎說：“我明白，我還有個請求。”
“夫人請說，只要老奴會盡力去辦。”
“還請大人轉告大王，不要讓錦秀知道我就是——就是……可以說是我以前的好友，託我將這個玉佩交給她女兒的……我交給她的時候也說是位友人所贈。”辛蔚夫人這會兒反而覺着前所未有的平靜。現在終於有能爲錦秀做的事了。
“是，夫人，老奴一定將話帶到。”寺人雎恭恭敬敬地應道，又問： “就只有這一件麼？”
“是，那有勞大人了。辛蔚在這裏謝過，以後公主也拜託大人了。”辛蔚夫人說完又向寺人雎叩首。
這次寺人雎忙起身伸出手，躬身扶起辛蔚夫人：“夫人快請起，老奴愧不敢當！夫人的深明大義，夫人對公主的愛護讓老奴很是感動，老奴雖只是個低賤的寺人，但也可以答應夫人，請夫人放心，老奴自當竭力保護公主。”
聽到寺人雎肯定的回答，辛蔚夫人鬆了一口氣，錦秀雖然被冊封爲公主，但是在宮裏那種複雜的環境中，總會有些意外，有個人照應就要好得多。
她知道寺人雎雖是個寺人，但是他可以服侍至少是兩代君王，過去了幾十年，他還能爲大王辦這種隱祕的家事，其地位自是不言而喻。
在古代，對一個將死之人的囑託，既然答應了就一定要做到。是以辛蔚夫人放下心來。
“辛蔚謝過大人，明日還請大人來聽消息。”辛蔚夫人又對寺人雎福過，再抬起眼睫，眉間風輕雲淡，面上也是波瀾不驚。
寺人雎知再說什麼就多餘了，遂從袖袋裏掏出一個精細的藍花小瓷瓶來“這個是宮裏專供夫人所用，據說可以無痛無恙在睡夢中過去。”
“夫人所用？！”辛蔚夫人淡淡地撇開了嘴角，接過小瓷瓶放到案上。她這一輩子都沒能進宮做成夫人，臨到死了竟然享受到了夫人的待遇……
小素一臉疲憊地回到府裏，已經過了晚膳時間了。小緹要去膳房爲她弄些喫的來，小素想想膳房那個掃把星，還是搖搖頭，現在老爺不在府裏，這幾天千萬不要再出什麼事了。這些日子，她幾乎都不在府裏用膳。老爺不在，單另起小竈的事也不成，每天她在鋪子都提心吊膽的，擔心楚兒和丫頭們有事。
小緹遂端出幾個熟透了的杏子讓小素墊墊肚子。
小素正啃得帶勁，二房的冬兒來了，看到小素不顧形象的喫得汁水直流，福過之後掩袖輕笑到：“我們夫人問九夫人可有空，想請九夫人過去坐坐。”
“好啊，正好可以去你們那兒蹭些糕點。”小素口裏喊着杏肉，說着就起了身。雖然她覺着身子很乏，但是辛蔚夫人請的當然要去……
“嗯，我們屋裏還有些糯米做的桂花糕……”冬兒笑着扶過小素。
“不用扶了，我哪來那麼大的排場，又不是要做給誰看。”小素笑着推開冬兒。
小緹也翹起小嘴，跟上一步，扶起小素的另一邊胳膊：“就是，要扶也是由我們來扶，九夫人慢些走……”末了嗲嗲的一句惹得大夥兒笑成了一團……
…………
辛蔚夫人看到小素來了，忙笑着將她迎進屋裏。
小素看到她的榻上一片流光溢彩，已經被各色各樣的首飾擺滿了。在七樹燈的照耀下，簡直就是璀璨奪目……
“快來，看有啥喜歡的，都拿去。等你挑了，再讓丫頭們挑”辛蔚夫人熱情地拉着小素站到榻邊。
“夫人這是要去哪裏？爲何突然將這些送人？”小素看着滿榻的首飾，已經移不開眼了。
“就是，夫人，好好地爲何要都送人呢？夫人這是要去哪裏，可要帶着冬兒一起纔好。”冬兒拿着一盤糯米桂花糕過來，送到小素的面前，有些擔憂地看着辛蔚夫人。
“不是要去哪裏，我老了，要這些也沒啥用，趁着你們年輕都給你們些。不用猜忌，小素快選吧。”
“可是——”小素看了看榻邊已經圍滿的丫頭，還是壓低了聲音含糊地問辛蔚夫人“夫人何不留給錦秀姑娘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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