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豆鄉鄉政府大道上東邊的早餐店,早晨一陣忙碌過後,便到了閒暇時段。這期間,老闆娘“三老醋”便會搬出補鞋機,擺上鞋攤。
別看她平日裏有說有笑,活潑開朗,其實,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是個命運多舛的女人。
她很胖,大號水桶一般的腰身,兩個nai子走路一搖一晃。都說胖女人發家,她胖,卻沒有發家。
她是有丈夫的,而且丈夫還曾是個絕頂聰明的人,在村裏任過聯隊會計。只不過,後來因爲被人揭發某件莫名其妙的事情,精神崩潰,忽然瘋掉了。瘋掉之前,據說他可以一邊打算盤算賬,一邊張口和別人辯論,結果沒等那人說出個子醜寅卯來,他已經算好賬了。但即使這樣聰明,也因爲氣量狹小,最終被小人氣瘋了。
丈夫在瘋之前,和她生了兩個男孩。
誰也弄不清楚是什麼原因讓瘋子把親人當做了仇人。總之,在一個熱鬧的正月裏,乘她和大家去看戲的時候,瘋子丈夫在自己的家中,把自己的小兒子殺死了。
她悲痛欲絕,泣不成聲,卻沒有埋怨自己的丈夫。她盼望着,丈夫能在某一天醒來,一如昨日的聰明。家裏的一切都等着他來收拾呢。
慢慢地,她知道,讓丈夫醒過來的願望恐怕是不能實現了,就扭轉身把希望全部寄託在大兒子身上。兒子倔強地生長着,比別人家的孩子長得更結實。兒子和別的小孩沒有兩樣,只是有個瘋的爸爸,常常讓小孩們嘲弄罷了。但幾乎沒有人敢惹他,因爲大家都怕他那個殺過人的爸爸。
每天,她忙裏忙外,還要伺候丈夫、孩子,心裏有苦沒地方傾訴,只能默默地勞作。把無奈用在手裏握着的頭把上,狠狠地握緊,用力;鬆手,再用力。
大兒子初中畢業的時候,奇蹟般地,丈夫和她又生了一個兒子。在農村,有兒子是很喫香的。那時候也不講究優生優育,但同時大家也都在擔心一個瘋子孕育出來的孩子的健康狀況。
這個小孩子還真是健康,沒有一點毛病,和其他孩子一樣正常,儘管這種正常顯得有點不正常。
大兒子初中畢業後就出外打工。閒下來了,他總說手腕疼,她也沒有在意,只是勸孩子別累着了,注意自己的身體。
後來大兒子的手腕越來越疼,最終在某一天忍不住的時候走進了醫院,醫生確診說是患了骨髓癌,要想保命必須截肢。這一刻,她甚至沒有流眼淚,她緩慢地拉着孩子回了家。
人們同情她,零散地捐了點款,纔有了到醫院截肢的錢。
然而,大兒子截肢後依然沒有保住性命,悲苦地生存了兩年後,終於戀戀不捨地離開了母親。這時候,丈夫已經離家出走不知去向。她甚至都忘記他出走是在什麼時候了。
家裏僅剩下她和一個五六歲的孩子。
一下子清淨了,她變得更加沉默,見了人幾乎不大搭腔。所有人都不明白的是,爲什麼經歷了這麼多坎坷,她身材依然頑固地胖着。
直到有一天,孩子仰頭對她說:“媽,我也要上學。”她才猛然醒悟,重新變得開朗起來。而後,就在鄉政府東頭自家的房子後牆上開了個門,開始做早餐生意。
她的早餐店並不太衛生。但大家憐憫她,加上她給的分量足,所以生意一天比一天好。而她,就利用所有可以利用的時間,發瘋似的爲小兒子掙錢。
上午時分,她坐在大路邊,安靜地守着她的鞋攤。
“三老醋”的綽號是如何興起的,大家都不知道。但你脆脆地喊一聲“三老醋”,她定會比喫了蜜還甜。
這天,李藍有空,就坐在她的鞋攤馬紮上,說是讓她補鞋,實際是個藉口。一是李藍每每看到這樣的農村婦女時,總像看到大嫂一樣親切。二是他從小缺少母性關懷,從骨子裏熱愛每一位女性。他認爲所有的女人都是善良無比的。像“三老醋”這樣命運不濟的女人,他總是能幫就幫,他還特地關照過鄉工商所,免了她的稅。
李藍剛坐下不久,走來個女人:醬紫色的皮衣已經起皺,身體卻沒有起皺,依然凹凸,她拿着兩雙鞋。女人問:“補一雙鞋跟多少錢?”
“三老醋”乾脆地回答:“三塊。”女人坐了下來。
“三老醋”開始工作了。這時的她,手腳麻利,眼神犀利,刀剪銳利,動作專業,儼然一位高級技師。女人在一邊不停地挖另外一雙鞋跟裏殘存的泥巴,“三老醋”說:“你不用挖,一會兒我來。”女人也不理她。李藍在邊上想,這女人在家裏一定也是個勤勞的女人。
兩雙鞋很快補完了。女人遞過來三塊錢。“三老醋”說:“不對呀。應該是六塊。”女人說:“不是你說三塊的嗎?我以爲是兩雙三塊呢。”兩個人互相說對方錯了。忽然,“三老醋”把目光扭向李藍,女人怔了一下,似乎明白了李藍這個活人的存在,又從兜裏摸出一塊來,再也不掏了。
“三老醋”對李藍攤開手掌:“你看你看,多難。”
“三老醋”說那女人:“你家裏一定不寬裕,真沒有了,不給都可以。”女人揉着單眼皮,臨走還一個勁嘟囔:“說好的三塊嘛!”
剛剛說完,一中年男子搖頭晃腦地走過來,停下來便在“三老醋”的攤子上翻找:“有沒有這皮子?”指着自己的鞋跟。
“三老醋”看看他的鞋,說:“跟歪了,換個歪疙瘩就行了。”
男人說:“你給我全部換了後面的跟兒,要大塊的。”
“三老醋”拿起鞋就往砧子上套,拿出銼麻利地銼歪掉的那一小塊,準備補個歪疙瘩。男人一看,火了:“拿來拿來,讓你補大的你怎麼補小塊?”
“三老醋”說:“這裏面是空的,不能補大塊的,會空。”
那人一把奪過鞋,生氣地穿上鞋走遠了。
見李藍很納悶,“三老醋”說:“明明裏面是空的,補大塊的,根本釘不牢。”
李藍就對她說:“依我看你是不會做生意。人家是客戶,讓你怎麼弄你聽人家的就是,何必較真呢,你這樣不是跑了生意嗎?”
她卻說:“這樣的錢俺不掙可以,活兒不能胡來。有規矩的。”
無非就一個鞋攤,誰會在意啊!可看着她彷彿在經營着一家大公司。李藍沉思起來:一個被命運丟下很遠的女人,卻能夠如此頑強而執著地堅持自己的觀點,其心地是多麼善良。和她比起來,自己算在天堂裏生活了,可自己還一次次地被諸多政治風波搞得心緒不寧。人啊,真是沒個知足。李藍甚至忽然想,要是我也能像她這樣,擺個鞋攤,自己做主,想給誰補就給誰補,完全按照自己的意願來行事,該多好啊。
但很快他就苦笑着搖頭,他知道,這也僅僅是想想而已,自己這輩子恐怕不可能有這機會了。官場上,似乎只有向前的單行道,不售返程票。一旦上路,很少有回頭的。
又過來一位女士,拿來一雙男人的鞋要補。鞋已經爛得東倒西歪。女人不好意思地說:“幹活穿的,幹活穿的。”
接過鞋一看,“三老醋”說:“鞋的主人有一米七八吧。”李藍幾乎驚叫出來:這女人還真細緻,不說“你老公”而說“鞋的主人”,避免了很多尷尬,萬一不是給老公補呢!
女士說:“一米七八,你怎麼看出來的?”
“三老醋”笑笑:“十多年了,經我眼一看,還能不知道人長多高?我還知道,這人有160多斤。”女士與李藍均佩服地盯着“三老醋”。李藍聽她說話,也仔細看那雙鞋。鞋號巨大且鞋面、鞋幫嚴重受到擠壓,確實應該能判斷出主人的身高、體重。但在此之前,李藍還從未看鞋識過人,不由對“三老醋”多了幾分尊重。看來在江湖上,誰都不能小看啊。
“三老醋”沿着斷開的鞋面縫了斷斷續續的線,女士接過來翻看着說:“幹活穿的,你多縫幾遍,要多少錢我給多少。”可“三老醋”就是不肯動手。
李藍心裏嘀咕,真是個怪人。人家多給你錢,何必不聽話呢?真是的。怪不得大家叫你“三老醋”,真是夠酸的!
女士對她說:“你先縫着,我去超市,回頭給你錢。”
女士走後,“三老醋”主動向李藍解釋:“你又該說我了,其實你不懂,就這雙鞋,已經不值幾個錢了,縫得多了就得多要錢。可是,真要多了,人家就會感覺不值得了。”
想想也是,如果十塊八塊地要,估計女士也會說她心黑。
李藍忽然覺得,此時的“三老醋”是如此的體貼,那麼美麗,很懂生意經。
站起來走了很遠,李藍忍不住扭回頭多看了幾眼“三老醋”的鞋攤,感慨地想:這鞋攤,其實就是安裝在路口的篩子,任何人進出衚衕都得過濾一次。
想到這裏,他不禁欷歔起來:其實自己又何嘗不是個補鞋匠呢?自己又何嘗沒有被上級領導的篩子過濾過呢!
中午,李藍索性關閉了手機,到“三老醋”旁邊的飯店裏隨便喫了一碗麪,和老闆說了說,在飯店的裏屋裏眯了一會兒。醒來後,他開了手機,開始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閒逛。路上遇到幾個熟人,大家都熱情地和他打招呼,他自己也有微服私訪的感覺。邊走邊想,一個普通的鄉鎮幹部,和老百姓距離就這樣遠,難得出來清閒一天,如果是更大的縣委幹部、市裏幹部、省裏的幹部呢?難道追求更高的地位,目的就是爲了和老百姓越來越遠嗎?李藍這樣想着嘆息着,抬頭一看,自己竟然不知不覺地走到小玉原先租住的房子前,當初的景象一幕幕出現在眼前。以前,自己多麼依戀小玉。怎麼說結束就結束了呢?其實主要是自己的緣故,他知道自己對不起小玉。但一旦小玉真的要他決定娶她時,李藍總是會在心頭響起一個聲音:我要的女人不是這樣的。但小玉有什麼毛病,他又不能清楚地說出來。
感情是世界上最微妙的東西,幾乎沒有人能解釋清楚。他靜靜地呆立片刻,忽然間,狂風四起,街上揚起垃圾,成團成團地狂舞。李藍本打算快步往回走,卻下起雨來,他只好站在門樓底下。一霎時,風驟雨急,不一會兒積水就有了腳脖子深。
雨水不停地飄舞到李藍的身上,他幾乎已經被淋透了。按說這時候他該非常生氣,但被雨水一澆,李藍卻突然有了難得的好心情。人的心情,有時候就是這樣,毫無理由的好,也毫無理由的壞,大概也只有心情可以這樣隨意。所以有好多時候,李藍非常羨慕“心情”,可以來去無蹤影,不受限制。
雨在潮溼的空氣中傾灑着,伴隨着淒厲而響亮的驚雷,閃電在描繪着雨中鄉鎮的閃光一筆。
轟隆,轟隆,兩聲響亮的重錘,敲響在天際,響徹心頭,振聾發聵,李藍不禁往門上靠了靠。
看着眼前越來越大的急雨,他感慨道:“難得的好雨啊!”看來雨水不僅能給農家帶來糧食上的福祉,簡直就是沖刷陰霾與鬱悶情緒的良藥!人生中,有時不妨多來幾次這樣的大雨、急雨!讓那些抱怨生活不公的語言隨雨水一起流入溝渠吧!
雨住了的時候,李藍好像大徹大悟一般,完全忘卻了連日來的勞頓和諸多不順,心裏頓時輕鬆、坦然了許多。
回鄉政府走的路上,李藍連續接了三個電話。一個是張大炮打來的,說開發區剛壘砌的一堵牆被雨水衝倒了。還有一個是一個陌生人的電話,問他桃花谷景區能不能搞承包,想來景區裏投資遊樂設施。最後一個電話是彭娜打來的,問他黑豆鄉下雨了沒有,市裏的雨讓她感到害怕。叮囑他注意身體,一個人喫住都留心點,也快四十的人了。只有她一個人在擔心他,希望他能明白這一點,不要老是惹她生氣。
李藍看着自己溼漉漉的衣服,騙彭娜說,剛纔下雨的時候,自己正在屋裏看電視呢。這兩天鄉里的事情基本都有了頭緒,生活很有規律,請老婆放心,保準在下週讓老婆見到白胖的真人。在彭娜鄙夷的不屑聲中,李藍來到了自己的辦公室,悄悄地換上乾淨的衣褲,靠在牀上,回味着一天來頗不平凡的起伏心情。(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