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道:“定遠侯果然是天下無雙的男人,憑藉着心中一股霸悍之氣,竟能將烽火刀法一變再變,二十年來我功行完滿,四次想突破禁制,但每次都被他憑着狂氣霸氣硬生生鎮壓下去。定遠侯,我再說一句,我佩服你!”
李玄心中一陣惻然,最終,定遠侯終究沒能困住自己的心魔,焚身而死。他在崖壁上留下那八個大字,心遠自定,唯香是承,是否想藉着自己這種堅毅的心念,繼續壓制住四極龍神呢?
他正在沉吟間,魔王傲然笑道:“定遠侯的今生,你是否也像他一樣,將我再度禁壓住呢?”
他的目光盯在李玄身上,盯着他手中的刀,那不是刀,而是一顆心,一顆可以以自己的生死痛苦爲代價,換來李玄揚威天下的心:“定遠侯的強悍,在於他能捨棄一切,在於他一旦認準之後,就決不回頭。這個男人心中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所以二十年來,一直鎮壓着我。你是否也能做到呢?”
沖天噬地的魔威激烈地燃燒起來,帶起的無上光華凜凜如實物,威壓在李玄身上,魔王的長嘯宛如劈開這片天地的雷霆:“現在,施展出來吧!”
光華帶着絕滅的禁忌,向李玄襲來。一道強猛而宏大的力量自定遠刀上騰起,貫滿李玄全身經脈,他能感覺到,他碎裂的身軀在這道力量中慢慢復原,這股力量燃燒着他的鬥志,讓他能夠以凜然的姿態面對着猙獰的魔王。
這股力量給他生命,給他尊嚴,給他信心,給他活下去的勇氣。
但,在他的目光裏,看不到定遠刀,只看到一顆心,蘇猶憐的心。
他又怎能再施展出那霸絕天下的刀法?
魔威滔天,宛如萬千藍色的火龍,升騰飛舞,將李玄籠罩在其中。每一道藍色的火光,都有焚天之威。
李玄身形動也不動,忽然,他反手,將定遠刀插在了地上。
他不能,再用她的痛苦作戰。
他不是定遠侯,他是李玄。雖然無賴,滑頭,雖然想愛,想恨,但他卻不願再藉助別的力量,他只想用自己的方式去愛,去恨。
像李玄那樣愛。
飛舞的紅髮彷彿感受到他的心意,簌簌褪去,露出他那頭黑髮來。定遠侯那狂霸的力量風一般散去,李玄卻忽然覺得無比解脫,他又回覆了那張笑嘻嘻的臉,大叫道:“天書爺爺,你說打不過的話,該怎麼辦?”
天書爺爺早就氣的鬍子都吹上天了,氣乎乎地道:“還能怎麼辦?你這簡直就是發瘋!”
李玄渾然不在乎,叫道:“我告訴你吧!打不過,就要逃!”
老鬼送的五雲戰靴實在是很好的寶物,李玄才起念要逃,那五雲戰靴上忽然生出兩朵祥雲,託着鞋子上的兩對小翅膀,倏忽之間,已橫掠十丈,堪堪躲過了魔王揮舞的那些藍色火龍!
李玄衝着魔王做了個大大的鬼臉,笑道:“你能把我怎樣?來抓我啊!”
魔王響起了一陣驚天動地的怒吼,猛然之間,幻化成一個龐大無比的鬼影,向李玄猛撲了下來。天上那隱隱約約的藍色光芒頓時化爲實體,一齊塌了下來。
那是整片天的攻擊,就算五雲戰靴再快上十倍,卻也仍無法躲閃!
李玄顯然也看出了這一點!
但他卻並不害怕,他凝視着妖湖中那個淡淡的,嬌弱而純潔的影子,全力運轉五雲戰靴的力量,向她衝了過去。
生生死死,輪迴變遷,這些全都不重要,他只想跟她在一起,入地獄也罷,受苦也罷,他都不再在乎。
恍惚之間,那個影子也似乎向他奔了過來,李玄能感覺到她那冰冷的手指,他的心忽然完全放鬆,再也沒有任何的遺憾。
藍芒就在這一刻合攏在一起,照徹他與她的身,心。
旋繞在終南山頂的無上藍火,就在這一刻倏然靜止,凝結爲一塊巨大的藍色琉璃。
那琉璃,恰恰是一顆心的形狀,虛空懸立着,又似是一顆淚滴。
魔王的形容,已消散在琉璃之中,妖湖,魔宮,都不再存在,存在的只有李玄,他的手伸出去,似乎拉着什麼東西,他滿臉都是幸福與滿足,靜靜地凝結在這塊巨大的琉璃中,安詳無比。
所有的變化,衆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的,他們一起轉頭看着紫極老人,紫極老人深深嘆息道:“沒想到最壞的情況出現了,李玄被困在了自己的心境中。”
衆人之中,封常青最爲着急,慌忙問道:“什麼叫困在自己的心境中?那還有救麼?”
紫極老人道:“除去君千殤,天下修爲最高的人便是四極龍神石星御。他的心外靈臺最是巧妙無比,可以引動別人的心中靈臺,幻化出萬種虛像來。一旦不能破除這些虛像,就會像你們的大師兄一樣,永遠被困在這團藍色心靈之火中。實際上,這團心靈之火也是由李玄的內心所化,只是被石星御放大了幾十、幾百倍而已。”
封常青道:“這麼說來,跟心魔利用人的恐懼與慾望有些彷彿了。”
紫極老人道:“這種心外靈臺比起心魔幻影高明瞭許多,所以,就連我,也無術可破。”
封常青大急,道:“如此說來,老大永遠都被凍在這塊琉璃之中了?”
紫極老人道:“辦法也不是沒有,只要李玄能突破心中的迷惑,自然就可以靈臺無礙,脫破羈縻。只是要脫破自己的心中迷惑,又談何容易?而且而且石星御這等靈臺御鎖之法霸道之極,若是三日內不能掙脫,便會進入輪迴。”
封常青駭道:“三日?進入輪迴不就是死麼?”
紫極老人緩緩點頭。封常青大叫道:“老大決不能死!我一定要想辦法!我一定會想辦法!”
他像個無頭的蒼蠅一般,在地上轉着圈子,一面苦思。但石星御威嚴如天,他製造出的靈臺幻象,有幾個人能破?封常青腦海中忽然閃過一道靈光,大叫道:“心魔!”
紫極老人雙目光芒一閃,但迅速黯淡了下去:“要破除心中迷惑,心魔的確是個很好的人選。天下惑心控心之術,再沒有人能強過他了。只是,他的願望恐怕是要顛覆天下,又怎會幫你救人?”
他這麼一說,封常青剛剛高興起來的臉立即暗了下去。他臉上顯出了一絲堅決之容:“無論如何,我也要去試一試。老大決不能死!”
紫極老人長嘆道:“你若想試,就去試吧。不過希望極爲渺茫。我去發動仙遊枻,如果諸般方法都無效的話,仙遊枻或許能鎖住李玄的一絲魂魄,將他拉出輪迴”
說着,他搖頭嘆氣,落回了睡廬。
巨大的琉璃懸掛在終南山頭,卻又宛如壓在每個人的心頭,沉重之極。
封常青打了個很大的包,他準備遊歷天下,直到找到心魔爲止。不過他能在三日內找到心魔並趕回摩雲書院麼?他心中一點底都沒有。他有心帶上邊令誠,想了想又放棄了。邊令誠纔跟紅玉聚首沒多久,還是讓他安心一段時間吧。反正他深藏古墓中,也不知道發生了這些事情。
他背起這個大包,那重量幾乎將他壓垮。他喫力地畫了個符,貼在包上,包立即就輕了起來。這裏面,有他的武器,他的喫、穿、住、行,足夠這三天之用了。封常青這次是鐵了心,決定要救出老大!
突然,一個淡淡的聲音道:“你知道去哪裏找心魔麼?”
封常青轉頭,就見石紫凝一身胡裝,倚門而立。胡裝短,精,剪裁的很得當,沒有半分衣料浪費,襯着石紫凝那挺拔修長的身軀極爲健美。她的面容有些冷,看着封常青背上的那個大包,眼神不屑。
封常青茫然地搖了搖頭,他那又醜又懦弱的神態簡直猥瑣到了極點。石紫凝道:“你不需去找心魔,找也是枉費力氣。”
說着,她揚長而去。封常青腦中忽然靈光一閃,衝了上去,大叫道:“你知道心魔在哪裏,是不是?”
石紫凝冷哼了一聲,算是回答。封常青一個箭步竄到她身前,叫道:“我們一起去找吧!求求你,帶上我!”
石紫凝打量了他一眼,臉上的蔑視之情更盛:“帶上你?有什麼用?”
封常青神色立即黯淡,但他並沒有放棄,哀求道:“帶上我吧,我一定要去的!我不能看着老大受苦,而什麼事都不做!”
石紫凝冷笑道:“想不到你對你們‘老大’這麼好。”
封常青哭喪着臉,道:“整個書院裏,只有老大不嫌棄我醜,只有他不嫌棄我,像個人那樣看待我,要是老大有個三長兩短,我就徹底成爲書院的垃圾了。”
石紫凝的臉色動了動,她看着封常青,確實,他說的沒錯,由於他那異乎尋常的醜陋,以及那隨時表現出來的畏縮,幾乎沒有人看得起他,就連廚房裏的阿長,也對他“另眼看待”,只有李玄,毫不計較這些東西。摩雲書院中的弟子大多出自名門,多少有點眼高於頂,對封常青這樣又醜又猥瑣的人,的確看不上,也無怪乎他這麼赤心地想要救李玄。石紫凝淡淡道:“好吧,我就帶上你,但我若是發現你有一絲一毫的累贅,我會立時丟下你的!”
封常青大喜,雞啄米一般地點着頭:“一定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