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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反客爲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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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晨道:“原來是馮主薄。主薄從鄴城來,不知所爲何事?”馮孚道:“下官原本是爲了蔣幘蔣校尉的事去朝歌,聞聽吳幷州在此,便專程來此拜見。”

吳晨心道,原來是爲了蔣幘投曹的事。跟着忖道:“蔣幘投曹不是前兩天的事麼,怎麼鄴城的人就知道了?”馮孚像是看出了吳晨的心思,道:“不瞞使君,曹操四月圍鄴,但大將軍(即袁尚,袁紹死後袁尚繼位。)遠在平原,直到前幾日才收到消息。大將軍憂心鄴城安危,又擔心起軍回援會被大公子銜尾追擊,於是命下官先回鄴城探聽虛實。蔣幘校尉便是大將軍遣來護送下官的。到了鄴城,下官見圍城的曹軍有數萬之衆,蔣校尉帶來的三千人不過杯水車薪,於是只領了兩名侍衛,趁曹軍防守鬆懈之時混了進城,進城後才曉得,原來蔣幘早於曹軍圍城之前將家眷送到了朝歌。下官與審別駕說起此事,皆道蔣幘必有所圖,待下官出城,蔣幘果然已領軍而去。下官想他既然將家眷送到朝歌,此行必然與朝歌有關,便命隨行的侍衛先行奔赴朝歌”

吳晨心中一動,道:“侍衛?主薄的侍衛是不是年紀二十上下,嘴角這邊有顆痣?”馮孚詫異道:“使君怎麼知使君見到他了?”吳晨道:“我率兵剛到河北不久,就遇到張繡的兵丁追殺一名袁軍,現在想來應當就是主薄的侍衛了。我遇到他時,他已身受重傷,彌留之際一直唸叨‘蔣軍’‘蔣軍’,我卻以爲他在說‘將軍’‘將軍’哎,若能早一步救下他就好了。”說到這裏,忽然想到,自己到河北不過最近兩天的事,曹軍在河北的統帥曹洪都不一定知道自己到達河北的消息,更遑論被曹軍重重圍困的鄴城守軍了,這個馮孚又是怎麼知道自己到河北的消息的?

馮孚似是看穿了吳晨的心思,微微一笑,道:“下官這裏有位使君的故人,使君到達河北的消息就是他告知下官的。”吳晨向四周望瞭望,笑道:“既然是故人,怎麼不見人呢?”馮孚道:“下官的故人曾受過使君的救命之恩,只是中間又因種種原因誤會了使君,如今真相大白,知道是冤枉了使君,可是也沒臉再見使君了。”吳晨沉吟了一下,道:“是朝歌的人麼?”頓了頓,道:“是蔣奇?”這時,一人從人羣中閃身而出,跪倒在地,道:“罪將蔣奇,見過幷州大人。”吳晨道:“果然是你你不是該在朝歌的麼,如何到了這裏?”

蔣奇滿面羞愧,道:“昨晚張繡屠城,罪將受陳少傅之託出城尋找使君救人,只是不知使君所在,繞了老大一個圈子,半路遇到了馮主薄。”吳晨沉吟了一下,道:“陳少傅還好麼?”蔣奇道:“我出城前,少傅被武威人洞穿右肩,目下目下是生是死都還不曉得”說到這裏,突然哽咽,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吳晨溫言道:“如今張繡已經被擊遠走,蔣司馬若是記掛陳少傅的安危,不如回朝歌去看看罷。”蔣奇道:“但使君這裏罪將”吳晨道:“我這裏沒什麼,倒是少傅年紀大了,傷了一條胳膊更令人憂心纔是。”蔣奇道:“是,是罪將實在憂心少傅的傷勢,這就先行告辭,待見過少傅後,再來向使君請罪。”說罷,恭恭敬敬伏在地上磕了幾個頭,起身排開衆人大步而去。

馮孚望着蔣奇的背影,微微嘆了口氣,頗有些深意地道:“下官以爲使君就算不打蔣司馬一頓,也會重重數落他,不想使君竟然連重話都沒說一句。”吳晨沉吟了一下,道:“我以爲責罰和數落都是用來警醒犯錯的人以免下次再犯用的,這次張繡屠城,蔣司馬應該比我更難過,他既然已經警醒,我又何必多此一舉?”馮孚微微笑了笑,道:“原來使君是這般想的。”

吳晨見他眼中戲虐多於瞭然,知他並不相信自己所說,心中也不願多談此事,揮了揮手,轉開話題道:“主薄從鄴城來,不知鄴城的戰況怎樣了?”馮孚神色一正,道:“很糟。曹操很厲害,三月渡河以來,咱們連戰連輸,幾乎是潰不成軍退守鄴城。如今城中百姓不下六萬,從各地退守到城中的兵卒近四萬,城中存糧卻不過二十餘萬石,以每人每天一鬥計,城中糧草最多支撐到七月。這些還不算,曹操在鄴城城外廣築土山箭樓,封鎖鄴城,城中百姓唯有拆房抽梁生火煮食,如今城中能居住的草屋越來越少,加上醫藥奇缺,傷兵日曝雨淋,萬一瘟疫一起,城中百姓不知能有幾人活下來。”

吳晨道:“城外曹軍有多少人?”馮孚道:“曹軍的詳細人數下官也不知,但曹軍在鄴城城外的連營足有數里,依下官看人數沒有五萬也有三萬,加上投降曹操的呂曠呂翔手中的兩萬兵馬,總數該在六萬之間。”吳晨倒吸一口涼氣,道:“竟然還有這麼多?我原以爲曹操主力被我調往河南後,曹軍在河北人數至多也不過在兩三萬之間。”馮孚笑道:“下官還只是算了鄴城附近的曹軍,若算上邙城的朱靈、毛城的張郃、溫縣的魏種,壺關的樂進,青州的臧霸,說曹軍在河北的兵力在二十萬也不誇張啊。”

吳晨苦笑道:“那我方呢?袁大將軍目下有多少人呢?”馮孚道:“七萬。”吳晨緩緩道:“七萬加上鄴城的四萬,和我手中的四千人馬,十二萬人對二十萬,這仗雖然不好打,卻也不是必敗之局,最緊要的是趁曹軍主力仍在河南,先解了鄴城之圍。主薄,不知目下袁大將軍在何處,我想盡快見到他。”馮孚微微一笑,悠然道:“就只怕一時半會使君抽不開身啊。”

吳晨抬眼向四周望瞭望,此時武威軍衆大部已渡過淇水,僅有的數處未渡河的敵軍,散處在河沿,在己方優勢兵力的圍剿下,看來也撐不了多久了。轉向馮孚,道:“我不懂主薄是什麼意思?”馮孚道:“不知使君聽沒聽說過‘千金買馬骨’的故事?”吳晨詫異地望着馮孚,但仍是點了點頭。馮孚朗聲道:“古之君有以千金求千里馬者,三年而不能得。涓人曰:‘請求之。’君遣之,三月,得千里馬,馬已死,買其首五百金,反以報君。君大怒曰:‘所求者生馬,安事死馬而捐五百金?’涓人對曰:‘死馬且買之五百金,況生馬乎?天下必以王能市馬,馬今至矣!’於是不能期年,千裏之馬至者三。”指了指遠處的那數人,道:“那些便是使君的馬骨,有了這些馬骨,何愁河北人心不聚?”

吳晨起始時聽馮孚朗誦“千金買馬骨”還有些疑惑,待見馮孚指那些新投自己的河北人爲“馬骨”,登時恍然,心道:“怪不得這個馮孚說話一直陰陽怪氣,原來是見我收留那幾個河北百姓,以爲我有所圖而來。”正要開口解釋,馬蹄聲從西面傳了過來,馬上的騎士望見吳晨的麾蓋,徑直便向這處奔了過來,未到身前已扯着嗓子吼了起來:“使君,使君,西面西面來了好大一羣人”還未等吳晨說話,馮孚已大笑道:“馬至矣!”

吳晨喝道:“再去探過,或許是張繡在朝歌的餘兵。”那騎斥候調轉馬頭向來路快速而去,吳晨轉向馮孚,道:“不管主薄信不信,我對河北的確沒有絲毫野心”馮孚嘿嘿而笑,卻是一句話也不說。吳晨心中惱怒,暗道:“你們河北的兵卒不中用,擋不住張繡,見到了我擊潰張繡,卻又在這裏風言風語,難道這些河北百姓投我,我就不該收,還要等你們從城裏出來了再白白交給你們?”想到這裏,心中更是恚怒,便在這時,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了過來,馮孚笑道:“又有千里馬來了。”吳晨只覺馮孚面目可憎,懶得再說什麼,轉身望向身後,就見馮禮帶着十數人快步奔了過來。馮禮見吳晨轉了過身,興奮地叫道:“使君,使君,看咱們捉到誰了,看咱們捉到誰了。”那十數人快速前奔,離着吳晨數丈遠,猛地將一人丟在地上。那人臉形瘦長,眉目清秀,正是蔣幘,只是被麻繩捆的裏三層外三層,活像是一個大糉子。

吳晨笑道:“原來是蔣校尉,不想我們這麼有緣,昨日朝歌一別,還以爲從今而後相見無期,不成想今天就又見面了。”蔣幘聽到吳晨的聲音,抬了抬頭,想說些什麼,卻噢的一聲,吐了一大灘濁水出來。一名河北木匠一腳踹在蔣幘背上,叫道:“咱們使君跟你說話,裝什麼死人相。”蔣幘噢的一聲,身子一蜷,又吐出一大灘濁水。吳晨笑道:“你們在哪裏捉到他的?河裏?”馮禮不無得意地道:“使君在這邊伏擊,咱們便想,這裏離邙城太近,若是邙城的曹軍來援,咱們雖然不會打仗,好歹也戳翻他幾條浮橋,殺他幾百兵卒。左等右等,沒等到邙城的曹軍,卻等到了這廝。”用手向地上的蔣幘一指,笑道:“他上了咱們的船,一個勁的說到了對岸給咱們好處,背轉過身卻想抽刀宰了咱們,不成想全給咱們看在眼裏啦,跳到河裏弄翻了船,他就現在這副死人相了。”說完,和身旁的木匠們一塊兒大笑起來。

“使君,繞命”蔣幘狠狠喘了幾口氣,低聲道:“饒命”吳晨道:“你回答我,和張繡暗中勾結開城獻城的都是你麼?”蔣幘道:“是我,是我,可是我我是有苦衷的”吳晨道:“我不管你有什麼苦衷,勾結曹軍的事卻是屬實。”向馮孚道:“馮主薄,勾結敵軍之罪,按河北禮律該當如何?”馮孚瞥了蔣幘一眼,道:“勾結敵軍該當凌遲處死”話還未說完,蔣幘已叫了起來:“吳幷州,你你不能殺我,你不能殺我我的嶽父是沮文公,我的嶽父是沮文公”

吳晨向馮孚道:“沮文公?那是誰?”馮孚低聲道:“是前冀州別駕沮授沮大人。沮別駕死於官渡之難,本初公念其忠貞,表其爲文公鄉侯。”吳晨恍然道:“原來是沮別駕。”向蔣幘道:“蔣校尉,說句難聽的話,沮文公至死不降曹,你認爲他若在這裏,會放過你?”

蔣幘咕噥一聲,低聲道:“我是有苦衷的既然吳使君不放過我,我也無話可說,只是死前我有一事想求馮主薄馮主薄,你答不答允?”馮孚道:“有什麼儘管說,只要我能辦到,一定盡力。”蔣幘呻吟了一聲,道:“馮主薄這繩子勒得我好緊,我說不了話,主薄能不能靠近點說說話。”馮孚笑了笑,邁步走向蔣幘身旁,道:“現下可以了麼?”話還未說完,就見蔣幘脊背一張,綁着他的麻繩寸寸斷裂,跟着寒光一閃,蔣幘手抄匕首,整個人向馮孚撲去,原來他袖中另藏了一把匕首,一直斜躺在地上將雙手壓在背後,暗中卻將匕首退出,隔開綁住上身的麻繩。

馮孚乍眼之間就見滿目寒光,啊的驚呼一聲。吳晨眼見馮孚危急,猛地前竄,一拳打在蔣幘腰側,蔣幘慘呼一聲,斷線風箏般向後摔去,飛出數丈,蓬的一聲摔在地上,餘勢未盡,整個人在地上繼續向後滑去,直滑出數丈才停了下來。事出突然,直到吳晨將蔣幘擊飛,馮禮等人才驚醒過來,喝罵道:“狗賊身上還藏着刀。”“他宰了他。”一窩蜂向蔣幘湧了過去。蔣幘情知此時若再不逃,就再沒機會逃走,匕首揮出,將腿上的麻繩割斷,強忍住湧到喉嚨的鮮血,叫道:“你們這羣蠢人,官渡之戰,袁本初率二十三萬人馬南徵,還不是被曹司空一舉殲滅。吳晨有多少人?他只有幾千,幾千,就憑几千人他怎麼跟曹公鬥?你們跟着他,死路一條,死路一條”蔣幘披頭散髮,手中緊握匕首,向着衆人,鮮血從嘴角不住向下滴落,聲音又尖又厲,宛似被逼入死角的野獸一般。

“畜牲,到此時此刻你還不悔悟。”便在這時,一人大叫一聲,吳晨順聲音的方向望去,就見蔣奇摻着一人向這處走了過來,那人面如土灰,銀白的頭髮不知是被雨水還是汗水浸潤,此時全糾纏在一起,正是陳逸。蔣幘望見陳逸,突然歡呼一聲,叫道:“少傅救我,少傅救我。”轉身便向陳逸奔了過去,吳晨大聲喝道:“蔣奇攔住他,攔住他。”蔣奇聽到吳晨的呼叫,命身後的兵卒向前迎上蔣幘,自己架着陳逸向後退。蔣幘此時長髮四散,發了瘋般揮舞匕首,只一刀便將一名兵卒的手掌削斷,那五名兵卒心當即怯了,蔣幘用力向前一衝,已衝出兵卒阻擋,向陳逸和蔣奇迫去,陳逸行走不便,三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蔣奇眼見逃脫不開,將陳逸負在背上,抽出腰間佩刀,大喝一聲,當頭向蔣幘劈去,猛地就見蔣幘跪倒在地,喝道:“蔣奇,你殺我,來殺我吧,開城前張繡答應我,只要我獻了朝歌,就饒全城百姓不死誰知開了城張繡出爾反爾,縱兵屠城我的家眷也在城中,我我怎會找條死路給他們?都是張繡,是我太輕信張繡巧兒,巧兒,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就着長跪在地的式子,伏地嚎啕大哭。蔣奇恨恨地道:“原來你也知道是你害死了全城百姓”吳晨離得雖遠,但蔣幘趁着伏地的式子將手插在河岸的泥沙中卻看得一清二楚,厲聲喝道:“蔣奇小心,他手裏有沙子”

蔣奇心中一驚,正要舉刀劈下,眼前猛地一片昏黃,眼中立時刺痛難忍,跟着小腹一涼,已被匕首刺中。蔣幘刺中蔣奇,右膝用力上頂,蔣奇嗷的一生慘叫,整個人疼得蜷曲起來,再負不住背上的陳逸,陳逸嗵的一聲摔進泥水中。蔣幘丟開蔣奇,拉起地上的陳逸,扭着陳逸的右臂擋在身前,左手匕首橫置陳逸咽喉,大笑道:“來吧,來呀,你們上前一步,我便將他一刀宰了。”邊笑邊喘,鮮血混着河水從嘴角不住往下滴,吳晨喝道:“放了少傅,我放你走。”蔣奇揮了揮手上的匕首,惡狠狠地道:“我憑什麼信你?不是你壞事,張繡不會屠城,朝歌闔城百姓,我的巧兒都不會死。是你,是你,全是你,我恨不得將你碎屍萬段,銼骨揚灰。你要我放了他也行,現在就給我跪下,跪下!”

衆人眼光都向吳晨瞟去。吳晨微微一笑,道:“蔣幘,你挾持少傅不就是爲了逃生麼?我既然答應放你走,你又何必多此一舉?你走吧,我會約束部下放你渡河,下次見面時,不要想着我會再給你機會逃命。”蔣幘瘋狂大笑,道:“即便我逃到邙城,又算什麼?孤家寡人,連一個兵卒也沒有,我活在世上還有什麼意思?但只要讓你跪下我腳下,向我大磕其頭,這輩子我也值了。”用匕首在陳逸咽喉狠狠一刺,厲聲叫道:“你到底跪不跪”衆人齊聲叫道:“不要”蔣幘厲聲大笑:“哈哈,哈哈,你們現下終於知道我的厲害”猛地嗷的一聲,倒退一步,就見陳逸的背脊上一柄明晃晃的長劍透了出來,再向自己胸腹看去,只見胸腹上開了一道寸餘寬的口子,鮮血順着口子向外溢出。蔣幘又驚又怒,厲聲道:“陳逸,陳逸,你這個老不死的”抬腳踢在陳逸背脊,陳逸踉蹌前撲,倒在地上的蔣奇奮力前撲,一把將陳逸抱住,指着蔣幘,用盡全身力氣咆哮道:“宰了他,宰了他”

蔣幘瘋狂大笑:“來呀,來呀,殺我呀,我死了,你們也活不了,曹公大軍一到,你們一個個都要被凌遲處死,一個個都要被凌遲處死”話音未落,已被一名紅了眼的袁軍兵卒一刀劈在肩膀上,慘叫還未發出,另一名兵卒已一刀戳進左側肋骨。兵士左一刀右一刀,片刻間將蔣幘砍成肉醬,吳晨看在眼中,長長嘆了口氣,走到蔣奇身旁,道:“少傅少傅怎樣了?”

蔣奇大哭道:“少傅就要死了,少傅就要死了”吳晨俯身向傷口看去,就見長劍洞穿陳逸小腹,只餘一柄劍柄在胸口,受傷之重,就算此時王翦就在身畔也救不回了。吳晨和陳逸只有數面之緣,談不上有什麼交情,只是眼見他如此剛烈,心中也不免悽然。蔣奇哭道:“是我沒用,是我沒用,不是我中了蔣幘的奸計,少傅不會死,少傅不會死”

陳逸像是聽到蔣奇的嚎啕,緩緩張開眼,望見吳晨,混濁的眼神中閃過一絲喜色,垂在身旁的左手緩緩抬了起來,像是要抓住什麼,握了半天卻什麼也沒有握住,嘴脣動了動,什麼聲音都沒發出,淚水先從眼眶中湧了出來。蔣奇哭道:“少傅,你不會死的,你不會死的”陳逸喘了口氣,道:“人過三十不爲夭,我老夫今年七十有六,已不算夭折死又有何懼哉只是,我一生縱橫從未冤枉過人,惟有使君使君”說到這裏,已是出氣時多入氣時少,吳晨心中一酸,道:“少傅也是爲奸人矇蔽,那件事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陳逸道:“好,好”連說數個好字,雙目一闔,就此而去。吳晨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長嘆道:“少傅已經走了。”隨蔣奇和陳逸而來的兵卒登時大哭出聲。

吳晨胸口發堵,就像有塊巨石壓在其上一般,抽身退了出來,長吸一口氣,望向遠處,就見鉛色的雨雲低懸天際,宛似天地就要黏合到了一起一般。

“使君今天說的那番話都是出自真心的嗎?”不知何時,馮孚來到身邊,悠悠說道。吳晨詫異地道:“哪些話?”馮孚笑了笑,臉上水痕斑駁,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令笑容說不出的牽強,說道:“就是對河北沒有絲毫野心的話。”吳晨點了點頭,道:“沒錯。”馮孚肅然道:“使君當真是糊塗。”吳晨愕然道:“你主薄怎麼這麼說?”

馮孚道:“所謂‘君子不立於危牆’,河北是什麼境況,使君難道不曉得麼?若使君對河北沒有野心,又何必到河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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