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好聚好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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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嘉華感到惶恐。從那天開始，他就再也聯繫不上關曉。打那個私密號碼,只有不斷重複的機器女聲告訴他對方已關機。
每每回想她滿臉淚水對自己說,她將令他如願,她將不再出現他面前,他就忍不住發慌，六年前她不辭而別時,那種心如刀割的感覺再一次出現了。
他變得坐立不寧寢食難安。
她那麼殷切地想要約自己談一談,彷彿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他。究竟是什麼事呢,他開始後悔自己爲什麼不把日子定得往前一些,爲什麼非要故意拖着她,假如他們第二天就見了面，這中間的爛七八糟的事情就不會發生。
那麼她就不會像現這樣,音訊全無，消失得連一絲痕跡也不肯留。
她曾經的樣子，開始像電影畫面一樣，一幀一幀的從他眼前浮過。
第一次見到她，她是個有錢，他只是小混混。她見到他時眼底像有光茫一閃。她那對他外貌毫不掩飾的讚歎，讓他的心得到莫大滿足。她彎着眼睛笑眯眯地看他，故意逗他，變着法的想看他臉紅。那時候他是多麼青澀，她隨便笑一笑挑一挑眉梢，他都會忍不住面紅耳赤。她嘴角那一對小梨渦最是叫他着迷，他每每看着它們就會忍不住渾身發熱。
後來她總是找他，撩弄他，讓他幾乎要想入非非了。再後來他發現，她其實並不快樂，那些狂浪肆意的背後，是一個含着眼淚強顏歡笑的傷心。
他開始有了心疼的感覺。
往後的日子，他們相愛了。
他覺得自己的世界每一天都有彩虹綻放。
可是就他沉淪深陷的時候，她卻轉身就走，只留給他一個無法承受的疼痛瘡疤。
他終於知道，她的那些傷心與另外一個男有關。而原來每一天都看到彩虹並不是件好事情，因爲那意味着每天都下過了雨。
他捧着一顆**的心，一個咬着牙，默默挨着所有的疼與痛。一挨就是六年。
六年後，她突然出現他眼前，就像六年前離開時一樣的突兀，叫來不及反應，猝不及防得讓惱怒。
她怎麼可以這樣呢？說走就走，說來又來，總是掀起他心底藏匿已久的驚濤駭浪後，再悄然決絕地消失不見。
她怎麼可以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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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嘉華覺得胸口憋得快要窒息，心像被什麼的手一團一團地用力攥着，一波又一波痙攣的痛從心口漫向全身。
他緊緊握着拳頭，俯桌子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氣。
眼裏又熱又辣，像有東西要奔湧而出。
他終於再也不能自欺欺，他發現自己已經沒有力氣再去否認：那女是那樣深的嵌入到他的生命裏，他愛她，他恨她；不論如何，他這輩子都再無法忘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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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尹嘉華找到張露，開門見山和她談分手。
張露定定地望着他，久久說不出話，眼底湧出哀傷神色。
又是那副柔弱的、倉皇的、泫然欲泣的樣子……
這一次尹嘉華告訴自己不許再爲她這副模樣而心軟。他別開了眼神。
張露咬着牙根，心裏騰起一股恨。
以往她這樣時，他對她總還是會存一些憐惜的，如今卻連看也不再看一眼。
她揚起下巴，使勁扯動嘴角，命令自己笑：“爲什麼？”
尹嘉華拿出那張支票遞給她。
張露顫抖地接過支票，她臉上的笑容看上去是那麼的脆弱和委屈，太過惹憐惜，“錯了嗎嘉華？是錯了嗎？無法面對她，於是想辦法替去面對她，這樣做有錯嗎？”她走近他身邊，想拉住他衣袖，卻被躲開。
她落下淚來，彷彿知道事情已無轉圜餘地。
“好吧，嘉華，是一心想和分手的，知道決定了的事是無法改變的，答應，們分手！可是嘉華，外婆那裏怎麼辦？她現受不得刺激的！”
尹嘉華甚至連絲猶豫也沒有施捨給她，立刻說：“這個不用擔心，外婆那裏會想辦法和她解釋清楚的。”
他說完轉身就走，毫不留戀。
張露望着他的背影，剛剛臉上那些悲傷倉皇與無助全都不見了，轉而換上的是冷冷的、嘲諷的笑。
她用手指夾着那張支票送到眼前，看了看，慢慢地牽動了嘴角。
從準備給那女支票開始，她就決定不再坐以待斃，她要開始主動出擊。
以前她是太乎尹嘉華了，事事遷就他討好他，可是那樣順從珍視的結果是什麼？還不是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輕|賤。
她何時受過別這樣的對待？從來她想要的，就沒有徵服不了的。既然他看不到她的好，那她乾脆就對他壞。既然她的恭順依從他不領情，那她就逼他到牆角去氣去恨去發怒好了！
他說他會跟外婆解釋。她真是好奇，他會怎樣去和那個躺病牀上奄奄一息的老太太“解釋”？老太太那麼中意自己，豈是他一個簡單“解釋”就可以交代的。
她堅信他打錯了算盤，事情最終只會按照她設計好的路線發展下去。
那老太太由始至終，都是她手裏最有力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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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嘉華苦想了大半宿該怎樣對外婆“解釋”和張露分手這件事，想來想去都不知道該怎麼說。外婆老雖老、病雖病，心裏卻明鏡一樣，什麼都看得明白想得通透。無論編瞎話騙還是說好話哄，對外婆來說都是沒用的。想來想去，他覺得也只好實話實說，告訴外婆自己不愛張露，如果非要他娶她，他以後不會快樂。他想外婆那麼疼自己，必定是見不得自己不快樂的，所以這樣也許可以說服她不再對自己逼婚。
做出決定後，他昏昏沉沉地睡了會，天一亮就爬起來趕去醫院。
結果剛踏進病房一步，還來不及看清裏面情形，他便險些被凌空飛來的一個杯子砸中。
還好他閃得快，那杯子撞到牆上後碎裂着跌地上。
他抬眼，看到外婆正靠坐病牀上，喘着粗氣怒瞪着他。
他喊了聲外婆，企圖往病牀前靠近，老太太卻不許他往身邊走。她隨手抓着身邊能抓到的一切物品，不遺餘力地往他身上丟着。
他嚇壞了，他怕外婆激動之餘會再次昏厥，連躲都不敢，迎着那些東西走近病牀。
他忍着疼輕聲地問外婆怎麼了。
外婆氣得急喘起來：“、還有臉問怎麼了？小嘉啊小嘉，、養這麼大，、心裏卻比不上一個狐狸精！爲了她，連也不顧，竟、竟然要和露露分手！、是想氣死！”外婆說到傷心處，幾乎快要嚎啕，兩隻手捶着胸口，老淚縱橫皺紋密佈的乾枯臉上。
尹嘉華心如刀割。
他實想不通，外婆爲什麼會那樣討厭關曉。他拼力安撫外婆，卻無濟於事。
外婆自顧自地悲天蹌地着：“露、露露那麼好的孩子！外婆捨不得她啊！她一大早來看，告訴，以、以後不能再來照顧了，她一直、一直爲說着好話，就怕會責怪！那麼好的孩子，是、是沒福氣疼她！”外婆嗚咽地哭訴，顫着雙手扯住尹嘉華衣袖，眼底現着血絲，聲聲泣血地問他：“、這孩子，爲了那個狐狸精，、難道是瞎了眼嗎？”
問完這句，外婆終於激動過度，休克過去。
尹嘉華慌忙去按警鈴，大聲喊着醫生，心底蔓延開無限恐懼。
一大羣醫生護士急急跑來，他們面帶責怪，斥責尹嘉華：“怎麼又惹她生氣？是怎麼照看老的？”他們把他推出病房，對病施行急救。
尹嘉華滿心又是擔憂又是悲痛，焦灼不已。
他一拳砸牆上。
爲什麼，這些病不是生他的身上？
這一刻，他真希望自己可以代替外婆生病，最好病得一命嗚呼，從此從這紛亂如麻的生活中得到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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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的病情終於穩定下來，可她自醒後便一直不肯見尹嘉華。
尹嘉華懊惱得幾乎瘋掉，卻無計可施。
兩天後張露來找他。她來時天正下着雨，她撐着傘等停車場出口，想要見他。他沒有理她，也沒有給她好臉色，坐着車揚長而去。
他對她是心存怨恨的。如果不是她跑去醫院，外婆不會被刺激得再次暈厥。
又過了兩天，楊輝告訴他，兩天前他走後，張露一直站雨裏，癡了一般一動不動，整整兩個小時。
於是毫無意外的，她被淋病了。
而這並不是重點，重點是，“頭兒，張露小姐她……想讓聽下她的電話。”楊輝一邊說一邊戰戰兢兢遞着自己的手機。
尹嘉華猶豫一下，終是接了過來。
他沉默着，話筒那邊傳來咳嗽聲。
“嘉華，”對方的聲音沙啞又柔弱，任何聽了都會心生憐惜，“聽說，真的不是故意跑去和外婆多嘴的！那天早上，是外婆打電話給，說想喝煲的湯了，就煲好給她送過去。外婆又說第二天還想喝，告訴她以後會比較忙不能再煲湯給她喝了，外婆就一直追問忙什麼，是實招架不住才告訴她們分手了的！嘉華，相信，沒有故意使壞，這對有什麼好處呢？”
話筒裏傳來她的抽泣聲。
尹嘉華閉上眼睛用力捏着額角，心又開始有些發軟起來。
“這些都不重要了，好好養病吧。”
張露的抽泣聲中透出了哀求：“嘉華，可不可以……可不可以求答應一件事！請讓爲做一頓飯好嗎？算是們的散夥飯，也算是們……好過一場，好聚好散！”
她哭得實可憐，要求聽起來也不算過分，尹嘉華按着額角不停迸跳的神經，沉沉地嘆出口氣：“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