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名上校當中,有人表情尷尬無比。
“像他這樣的年輕人,其實最缺的不是機會,而是給他機會的那個人。盧波卡算是本地土著的後代,美國人的一次軍事行動毀了他的村子,他母親的半邊身體被*打得稀爛,父親被燒*農田的*烤成焦炭,只有他逃過了一條命。加入赤色陣線後,我每一天都能看到他的成長,從士兵到中尉,加倍的訓練加倍的學習,他的晉升速度是全軍最快的。自己斬掉的三根手指,甚至讓啞先生也被他打動,成了他的搏擊老師。”特別警衛隊已堵死了門口,阿爾梅達卻抬手阻止他們進入,繼續自己的介紹。
“啞先生?他不是隻跟爸爸說話的嗎?上次我看到他,向他問好,他像個真正的啞巴一樣,理都不理我。”瑪莎有些驚訝。
“在這個年輕人身上,我希望你學到剛毅。無論做什麼,只要夠堅強,有毅力,成*就會向你招手。”第一參謀長的讚許,讓瑪莎好奇地打量起盧波卡。在她肆無忌憚的目光之下,這沉穩幹練的青年中尉,似乎也顯得有些緊張。
“瑪莎,接下來我要爲你介紹薩魯上校,他是赤色陣線的元老,第一代游擊隊碩果僅存的成員。”阿爾梅達將目光轉向低下頭去的薩魯,“他最小的兒子都已經爲赤色陣線而戰死,下葬的那天,他本人卻在跟政府軍交火的戰場上。沒有人比他更熟悉叢林,也沒有人比他更熟悉山地。我們手裏最早期的邊境地圖,是他靠着雙手雙腿,在食人藤和蝰蛇的世界裏摸爬滾打,一張張手繪出來的。將軍曾經說過,薩魯間接挽救了赤色陣線無數戰士的生命,這句話並非褒獎,而是事實。”
不知道是優雅的語調打動人心,還是故事本身就足夠吸引,廣場上的士兵們早已不再喧譁,默默地聆聽。
“從薩魯上校這裏,我要你學習的,是奉獻。人活在世上不能總是索取,這一點你要牢牢記住。”阿爾梅達帶着微笑,又轉向高壯得像堵牆的斯圖。
“斯圖上校,以前的傭兵,如今的赤色戰士。記得當初我對他放棄高收入的僱傭生涯,跑來加入赤色陣線很是驚訝,他回答我說,這裏纔有他真正嚮往的自由之戰。1999年,我們正在西部和政府軍打得如火如荼,他用一杆RPG報銷了對方的一個野戰排,順便送了他們最高戰地長官的命。幾年後,在我們自己的學校樓頂上,他還是扛着RPG,打下了美國人黑鷹直升機。誰都知道火箭筒的射程有限,彈容也就只有一發,如果不是爲了保護那些孩子,他也沒可能這樣去跟機載航炮拼命。這麼多年以來,將軍只親自授予過兩名部下猛虎勳章,其中一個就是他。”
“軍師,你就別再說這檔子事了。上次我輪休,去城區的酒吧裏想看看能釣到馬子沒,誰知道那些小妞一看到我就‘RPG、RPG’,邊指着我的褲襠邊逃,天知道她們是怎麼理解我這綽號的。”斯圖苦着臉抗議,廣場上頓時鬨堂大笑。
阿爾梅達也不禁莞爾,對茫然不解的瑪莎擺手說:“不用去理睬他的粗俗笑話,你只需要知道,勇氣在有些時候會是多麼重要。它能改變一些原本沒法改變的東西,它會讓你從一個凡人變成真正的英雄。”
“我有勇氣啊!上次那頭山獅不就是我一個人打死的麼?”瑪莎挺了挺胸膛,站在一旁的盧波卡瞥見她胸前美妙的輪廓,轉過頭去不敢多看。
“嗯,相信你以後會做得更好。”阿爾梅達一直都雲淡風輕的語氣,在針對第三人的時候,卻變得肅然,“昆布上校,請你脫下制服。”
“你要卸我的軍銜?”那上校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鐵青,對着第一參謀長冷靜的表情,又看了看旁邊毫無反應的薩魯,他終究還是嘆口氣,摸向筆挺的領口,“我早就知道會是這個樣子的,可偏偏還是信了你們......”
簌簌的軍服剝落聲透過擴音設備清晰傳出,廣場上一片死寂。對於赤色戰士來說,比死刑更可怕的就是被剝奪軍銜,那是足以刻到骨子裏、一輩子都無法洗脫的恥辱,如果還有選擇的話,許多人都寧願自殺。
“上衣都脫掉吧。”阿爾梅達並沒有去接對方遞來的制服。
“你說什麼?”昆佈滿是血絲的雙眼中有了詫異,緊接着現出恍然之色,變得扭捏不安起來,“軍師......”
“脫吧。”阿爾梅達的堅持,讓瑪莎很是好奇。她不明白,又黑又瘦的昆布身上有什麼東西這樣吸引人,一隻剝了皮的猴子終究還是猴子,誰也沒法指望它的哪個部位開出花來。
帶着遲疑,昆布一粒粒解開紐扣,脫下了軍制襯衫。與此同時,瑪莎瞪大了眼睛,震駭地連臉蛋都已經變色。她怎麼也沒想到,這隻老猴子的身上不但有花,而且還不止一朵。
特別警衛隊的隊長巖重,右胸上有個碗口大小的傷疤,那是機槍子彈留下的吻痕,已能算得上瑪莎這輩子見過的最接近致命的人爲創傷。然而跟此刻精赤着上身的昆布相比,他那種程度的槍傷卻幾乎成了可以忽略不計的針眼。
昆布的半邊胸肌是完全沒有的,表皮醜惡地褶皺牽拉着。不但如此,那塊彷彿被猛獸利爪剜過的地方,還有點往裏凹下,看不出有肋骨支撐的痕跡,倒是心臟的搏動顯得格外分明,像隨時就會掙破皮肉熱騰騰地跳出來。從肚臍地帶一直到鎖骨以下,他的上半身遍佈着大大小小的槍眼,這些已癒合的貫穿痕跡讓軀體已經不再像是軀體,而更類似於被釘板滾過的爛肉。
“昆布上校身上的,不是傷。這些全都是*勳,是榮耀,是鐵與血的見證。”阿爾梅達輕拍着昆布的肩膀,“想刺殺將軍的人從來就沒有少過,但無論哪一次,都不能和2001年7月15日晚上相比,那天我們差點失去領袖。通過衛星監控,政府派出的特別小組突襲了將軍的車隊,是昆布上校在混戰中擋在將軍身前,擋下了*的掃射。我們的後援來得很快,但還不夠太快。等到那支小組被殺光,將軍的安全被確認,昆布上校的心跳已經停了。現在站在我們面前的,是個被電擊從鬼門關裏拉回來的勇士。心臟換成了人造的,肺葉嵌入電子輔助器,肝臟切除了二分之一,脾完全切除,連主治醫生也認爲他沒可能活下來,但他偏偏就是活到了今天。就在不久之前,還爲將軍在羅塔地區打了一場大大的勝仗。”
“爲將軍而生,爲將軍而死!”昆布昂起了頭,像在接受檢閱。
“這個男人代表着忠誠,而人類最大的美德之一就是忠誠。活在世上,你可以想盡最惡毒的方法去對付敵人,但卻應該對你認可的朋友忠誠,對愛人忠誠,對至親忠誠。像我們這種,更要對同生共死的戰友忠誠,對偉大的領袖忠誠。世道每一天都在變,變得更骯髒無恥,但只要人心中的忠誠還在,力量就會集結,希望就不會淪陷。”
阿爾梅達淡淡說完,走到最後一名上校面前。還沒等他開口,那上校卻忽然冷笑了一聲,解下自己的佩槍扔在地上,滿臉乖戾不屑,“德國佬,麻煩你別把對付他們的手段,用到我身上來。誰都知道我伽南走到哪裏混到哪裏,從來沒有什麼狗屁戰*,只不過是跟着將軍的時間長了點,他憐恤老人罷了。”
“伽南上校有着四分之一的猶太血統,不喜歡我,也是理所當然的。記得剛進赤色陣線的時候,他就曾經跟將軍提起過,說日耳曼人的野心是必須要去提防的。在那以後,我倆就算碰上了面,也絕對不會多半句話。有時候他會故意找些茬子來惹我,爲了這個,也沒少被將軍斥責過。”阿爾梅達則顯得平靜泰然。
對於這名上校,瑪莎可以說是印象深刻。很少有人會像他這樣在赤色陣線中聲名顯赫,而且靠得還完全是惡名,用“人見人憎”這樣的形容詞,恐怕形容他都不夠分量。伽南是個好酒的人,有一次在輪休期間,酩酊大醉的他居然駕駛着一輛配備7.62毫米輕機槍、Mk-19Mod3型*發射器、雙聯裝“陶”式*發射器的悍馬吉普,闖進小學,手把手教那些豆丁大的娃娃對着圍牆狂亂掃射。憲兵隊的最高長官過來勸阻,卻被他一記結實響亮的耳光扇掉了大牙,最後硬是把將軍都給驚動,才能請得了他老人家打道回府。
瑪莎沒法理解,這樣一個活寶,是怎麼爬到上校軍銜的。跟阿爾梅達剛介紹過的那三位相比,他簡直像攤扶不上牆的爛泥。
“得了,今天栽在你手裏,沒什麼好多說的。這的確是個拉攏人心的機會,但我沒那個價值。就算你真想賣人情給我,我也拿不出什麼東西來撐檯面。”伽南反而倒是最輕鬆的那個。
阿爾梅達盯着他的雙眼,沉默良久,一字字說:“刺殺哥倫比亞陸軍副司令的大*,戰士們不知道,將軍不知道,你以爲我也不知道是誰做的麼?”
“轟”的一聲,廣場上爆出士兵們壓抑不住的驚呼。
在南部邊境兩個政府軍加強旅重重包圍下,那次赤色陣線破釜沉舟的突圍一役,除了將軍臨陣指揮毫無破綻以外,另一個不得不提及的因素,也是困境逆轉的推動力之一。
壓倒性的情報系統,壓倒性的武器配備,和壓倒性的兵力優勢,早讓親自掛帥的哥倫比亞陸軍副司令,把這場戰事當成了領狗打獵。唯一讓他從舒適的辦公室和同樣舒適的女副官**間不顧離開的原因,是有人打賭說,這支叛軍的首領至少還能在哥倫比亞最高懸賞榜的榜首呆上十年。
副司令本以爲這一次能親手割下雷頓的頭顱,卻沒有想到自己的頭顱會在幾天後的清晨,被一支從泥水中抬起的狙擊步槍爆得稀爛。之後的政府軍羣龍無首,再加上赤色陣線突圍勢頭猛烈,這才被活活撕裂了封鎖線。
“那三天裏,不少人都認爲你死了,或者被打散了。可誰也沒想到,你會趁着夜色摸到政府軍後方去,憑着自己的眼力和直覺,選定了整片山地區域裏的最佳瞭望點,在泥沼一趴就是三天三夜。政府軍方面也沒有想到,他們眼中的烏合之衆,也會有第一流的狙擊手存在。登高觀望戰區的副司令倒下很久,他們才找到你藏身的地點,那片滿是紅頭螞蟥的沼地。很諷刺,那裏恰恰是政府軍警戒部隊每天都會途徑的路線。”
整個石堡內外,表情自若地就只剩下了第一參謀長,“伽南上校,其實你最讓我佩服的地方,不是你立下了這麼一件大*。而是這麼多年以來,哪怕是被人指着鼻子罵廢物,你也從來都不會把它說出來。聲名這種東西,能看得像你一樣淡的,整個哥倫比亞恐怕都找不出幾個來。”
“你那個時候還沒來赤色陣線,這件事我又沒跟第二個人說過,你是怎麼知道的?”伽南低聲發問,見對方笑而不答,他像是想起了其他什麼,整個人忽然一顫,“這些年將軍在許多地方都寬待我,甚至可以說是縱容我,都是你在爲我說好話?”
“將軍只是像信任我一樣,信任着你。”阿爾梅達用另一種方式回答他,“刻在你骨子裏的東西,他怎麼會看不出來?”
“軍師,我服了。”伽南滿臉羞愧,直挺挺地跪倒下去。
阿爾梅達見四名上校中最桀驁不馴的一人也被自己說動,暗自心寬,不動聲色地將他扶起,“瑪莎,堅忍是個詞彙,但活生生的例子,我想你已經看到了。這麼四位曾經出生入死的老兵,你認爲他們今天犯下的小小過錯,值不值得被原諒呢?”
“值得!”瑪莎沉默了一會,大聲說,“但我不希望看到,再有誰不經過允許就闖進石堡裏來,我的槍可不認識什麼英雄不英雄。”
“諸位上校,讓外面的士兵都回去休息吧。將軍確實在境外,要見他,請再多給我一點點時間,我從不食言的。”阿爾梅達環視房內,語聲和緩。
幾分鐘後,四名上校帶着部隊退出了石堡。書房裏,瑪莎扮了個鬼臉,笑吟吟地背起獵槍,“這些傢伙就會亂想,有十三在爸爸身邊,他怎麼可能有事嘛!阿爾梅達叔叔,你跟這根木頭繼續說事吧,我上樓洗澡去了。”
看着刁蠻公主迷人的背影,盧波卡有着瞬時的走神,但還是迅速恢復了常態,“長官,經過了這一次,他們應該不會再妄動了。”
“你錯了,今天只不過是擋了擋他們的進逼勢頭。赤色陣線獨立日就快到了,那時候將軍還不出現,就算我也安撫不了這羣野馬。”阿爾梅達仍舊是淡然如水的語氣,“啞先生那裏,你去替我看看,他有答應過幫手。”
“他有可能真的幫手麼?”盧波卡低聲問。
“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只要你盡力過。”阿爾梅達在椅上蜷起了身軀,夕陽已落,他的眸子在暗影中閃爍着異樣光芒。
這男人,就像條時刻在窺視獵物的眼鏡蛇——盧波卡本能地起了這個念頭,並悄悄打了個寒戰。
山地最西邊,矗立着一幢孤零零的建築,停下吉普車的盧波卡徑直走到屋前,恭恭敬敬地輕敲了幾下門。似乎是明知不會得到任何回應,他很快推開門,鞠了一躬,卻沒敢走進去。
屋內很暗,依稀可以看見牆邊有排通鋪,上面躺着許多直挺挺的傢伙。堂心正中,有張桌子,桌子上擺着杯熱茶。
桌邊,有位老者。
這些本都是盧波卡見慣了的情形,但此時此刻,他卻怔在門口,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老人身邊的駝子已經不在,但對面的位置上,卻坐着個一身白衣的青年。見到有人推門出現,他立即站起身,微笑着,用左手抱住右拳,微彎腰,行了個極其古怪的禮節。
光線很朦朧,他的臉也很朦朧。
除了將軍以外,這還是盧波卡第一次在這間屋子裏,看見的活訪客。(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