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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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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不喜歡中國的一些常用語,比方說“犧牲”。

她說,她從不願意用這一個詞。犧牲是什麼?爲誰犧牲?誰是享用犧牲的聖主?現代西方人不犧牲。她更能接受中國的另一些話,比如“道可道非常道”,比如“三個和尚沒水喝”。

於是,我看出法國當年的紅色,在“犧牲”這片透鏡下,呈示出與中國紅色不同的光譜。她像不少法國人一樣,有時談論美國,就像談論鄉下某個突然冒出來的暴發戶,而可口可樂,一般來說簡直是淺薄粗野的贓證~“雖然她如此詆譭友邦後總是禮貌地補償一些對美國的讚詞,但她談論中國的古典哲學、中國的當代作家、中國的寺廟和書法、中國山民的耕耘和圖騰儀式,眼裏總是閃耀着非禮貌亦非職業興趣的由衷欣喜,一次次朗笑之後,抿嘴低下頭去,起身去幹別的什麼,會心笑意仍開放於嘴角良久一一這種側面最能焦聚她的美麗。

有一次,她還願意學做中國菜,切了點辣椒,切了點蒜,在同西紅柿鬥爭的時候差點切了自己的手指,緊張得臉一直紅到耳根。她把這些東西煮成一鍋,非中非西糊糊塗塗,如同比較文化熱中的一些時髦論著。最後我按捺不住,說還是我來做算了。

她的英文也好,幾度在美國當訪問學者。但密佈美國的卡拉〇尺令她好笑,美國人習慣僱傭花工定期上門剪草澆花(這種現象在法國大概也漸漸增多〉,使她不可接受。在她看來,自己動手是一種自尊,一種光榮和樂趣。她和丈夫忙碌家務的時候,你可以感覺到,他們修整着綠茵小院,其實是在清掃着培育尊嚴的精神淨±0

她在中國最感不快的經驗,是作爲洋人處處受到的優寵,比方住特別的賓館,在特別的窗口買車票,得到政府官員特別多的笑臉。這不啻對她的侵凌和侮辱。她情願自己扛大箱也不讓侍者來代勞,情願兩腿痠乏地排隊也不去外賓窗口優先。她說有一次在黃山,她執意要住中國人住的旅店,與普通中國人接觸,結果竟被警察反覆盤査,大概認爲她有敵特之嫌,圖謀竊取有關黃山的情報。

這次,她來武漢參加一個學術會議,又與我見面了。大家同遊長江三峽的路上,東道主安排外賓坐一輛有空調的豪華中巴,內賓則坐普通大巴。安妮沒有表示抗議,剋制着巴黎人喜怒均形於色的脾氣,但說什麼也要鑽到大巴上來,而且很不巧,坐在震動最劇烈的後排座。車一出城,黃塵一浪浪撲人窗內,連中國人也嘖嘖煩言地捂鼻子抹脖子。但她不顧主人一次次規勸,堅持不回到豪華的涼爽和潔淨中去。她在車殼子乒乒乓乓的震耳噪聲中,在塵浪的氣味中,興致勃勃地扯大嗓門,與鄰座的黑髮黃膚者談長江、談法國,甚至耐心地爲某英語愛好者當口語陪練。滿車男女都喜歡上她了。

“這個法國妞兒,除了鼻子高一些,與中國人沒什麼兩樣埃”一個老頭這麼說。

“爲什麼只注意我的鼻子?我的眼睛也同中國人的眼睛不一樣,是不是?”她滋滋喜悅之餘卻有些不解。

船入小三峽,船重水淺,內賓們須上岸爬涉一段,安妮自然拒絕繼續留在船上的優待。我知道,這並非她有行走癖,也不是有意克己矯俗。她是完全不贊成“犧牲”的。她只是把對社會等級的蔑視,對普通人的親近,化作了自己的享樂。她的道與利慾已融爲一體。

道不能止於理智。理智之道是一種自我強制,是一種僞善者的勉強和造作而且常常伴有委屈感以及悲苦神貌,一有不慎,就會在利慾的爆發中灰飛煙滅。而真正的道是滲透骨血的。得道者們不覺得自己應該“做”什麼好事,不以爲自己做過什麼“好事”,他們對每一個人、每一隻鳥、每一棵樹的祥和欣悅的目光,純屬性情的自然。這種人出現在你面前,不用開口也不用行動,他們的眼睛時時向周圍播染着愉悅、友善、充實和生活的自信,使你沐浴着無善無惡的大心之光。人們可以在一大羣人中,毫不困難地把他或她辨認出來。

安妮用這樣的目光,凝視着三峽羣峯,眺望山那邊的山、雲那邊的雲,射向世紀末深不可測的藍色天宇。長江在她腳下,黃湯奔瀉,污濁了一切倒影,也把一切汽笛聲淘洗成嗚咽。她說得對,她的眼睛是天宇的色彩,與中國人不一樣。

這一次,她送給我她女兒朱麗的一張畫,漢文題目是“中國女兒”。

畫中人像朱麗自己,但也像她母親,有一對藍色的眼眸。

199年1月(最初發表於1991年《海南日報》,後收入散文集《海念》。〉母親的看母親性格有點孤僻,不愛與外人交道,從不摻和鄰居們的麻將或氣功。不得已要有對外活動時,比如購物或上醫院,也總是懷有深深的疑懼。她每次住院留醫,必然如坐鍼氈,又哭又賴又鬧地要回家。不管是多麼友善的大夫還是多麼溫和的護士,一律被她當成驢肝肺:“這些人麼,我算是看透了,騙錢!”

她這一性格是不是源於一九六六年,我不知道。那一年,我的父親正是被很多曾經友善溫和的面孔用大字報揭發,最後終於自殺。

母親不願出門,日子免不了有點過得寂寞。幸好現在有了電視,她可以很安全地藏在家裏,通過那一方小小的銀屏偷偷窺視世界。她看電視時常有一些現場即興評議,比如驚歎眼下天氣這麼冷了,電視裏的人竟然還光着大膀子,遭孽啊;或者憤憤地檢舉某個電視劇裏的角色其實是有老婆的,今天又在同別的女人軋姘頭,真是無聊。在這個時候,你要向她解釋清楚電視是怎麼回事,實在是難。

她年輕時是修過西洋畫和當過教師的人,眼下居然就難以理解明明白白的風雪,爲何冷不了電視裏的大膀子;也很難理解上一個電視劇裏的婚姻,爲何不能妨礙演員在這一個電視劇裏另享新歡。

給她推薦一個新的電視劇,她很可能不以爲然地冷眼相向:“新什麼?都看過好幾遍啦。”但她很可能把某個老掉牙的片子看得津津有味,一口咬定那是新品出產。她所有新片中最新的又數《武松》。她承認這個片子以前就有,但堅信現在每一次看的都是新編。她爭辯說,你去看看武松,你看麼,這麼多年了,他都老多了,有皺紋啦。

她這些話當然也沒怎麼錯,而且有點老莊和後現代的味道。尤其影視業一些混子們瞎編亂造的藝什麼術,我有時候細細看去,還真覺得新舊難辨,就不得不佩服母親的高明。

武松算是我母親心目中第一偶像。此外的電視偶像還有毛澤東、費翔、錢其琢等等,拼起來真是麻將牌的十三不搭,不知哪兒跟哪兒。這些偶像當然都是男性,只可能是男性,是一個婦人眼中的蓋世英雄。我覺得她喜愛毛澤東的雄武和費翔的英俊還不難理解,對在任外交部長的瞭解和信賴倒有點出人意外。她一見到錢部長出鏡就要滿心喜悅念出他的名字,見到他會見外賓就有些着急,說這麼多人又來搞他的名堂,他一個人對付好不容易啊,好不容易啊!她突然問我:那個販毛筆的樣的人是誰?是美國的總統吧?我一看他就不像個好東西。今天一個主意,明天又是一個主意,就他的鬼主意多。

我頗有外交風度地說,人家當總統當然得有他的主意麼。

她撇撇嘴,恨恨地哼一聲,沒法對那個“販毛筆的”緩解仇恨。一揪鼻涕上廁所去了,以示退場抗議。好幾次都是這樣。

大約從去年起,她的身體越來越病弱,眼睛裏的白內障也在擴張,靠國外買來的藥維持着越來越昏花的視力。看電視更多地成了一種有名無實的習慣^其實她經常只是在電視機前蜷曲着身子垂着腦袋昏睡。我們勸她上牀去睡。她不。她執拗地不。她要打起精神再看看這個世界,哪怕挺住一個看的姿態。但我知道她已經看不到什麼了,黑暗正在她面前越來越濃重,將要落下人生的大幕。她盡力投出去的目光,正消散在前方荒漠的空白裏。

有一天她說那隻豬在搞什麼鬼?”

其實銀屏裏不是豬,是一塊巧克力。

在這個時候,我感到有些難受。

我默默地坐到她身邊,知道她已經看不清什麼了,也看不清我一她的兒子,一個長得這麼大的兒子。

1995年月(最初發表於1996年《家庭》,後收入散文集《然後》。〉那一夜遙不可及新年第一天,也是我的生日。假日的陽光在海島上潑灑和沉澱。沒有客人也沒有出門的打算,甚至不想打電話。時間在半杯茶水和幾張報紙那邊的窗簾上飄動。爲了一些我不願意忘記的人,我常常願意這樣獨處,把節慶變成一個人的時候’變成一些記憶或想像中的相遇。他曾經提着一個買啤酒用的塑料壺,與我在和平裏的夜空下並肩緩行。他說國事,說他的經歷,說他的女兒。他當時是一個普通編輯,一個沉靜的人,清瘦而且言語間常有遲鈍。我懷疑這種遲鈍來自他多年的校對,還有無數稿箋上的審評,於是口語也成了斷斷續續的審慎和精確。(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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