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石磊總拖着不肯出櫃讓自己很惱火, 可他現在開始準備出櫃了, 沈閒又忐忑起來,輾轉反側了半夜,失眠症發作, 輕輕抬起頭來,單手撐着腦袋, 藉着淡白月光端詳石磊的睡顏。
他英俊、剛毅,對自己有着從不掩飾的溫柔, 熱愛工作、認真生活, 孝順父母,真的讓他爲自己出櫃?去承受父母失望的眼神?
沈閒突然猶豫起來,抬起手指輕輕隔着空氣撫摸他俊朗的五官, 從濃黑的眉, 到筆/挺的鼻,微抿的倔強嘴脣, 沈閒忍不住低下頭, 指尖攏過他短硬的頭髮,在額頭落下一吻。
從什麼時候開始,真真正正地喜歡他,迷戀他,愛上他?
凌晨三點, 整個寂寞的城市都陷入了沉睡,窗簾微閉的窗外有着黯淡的月色,沈閒睡意全無, 怕翻來覆去吵醒石磊,躡手躡腳地挪下牀來,隨意撿起石磊的襯衫披在身上,走出臥室,坐在書房的飄窗上抽菸。
一旦出櫃,兩人就要一起直面家長,誰若退縮就是對兩人感情的褻瀆,同性之間沒有婚姻,如果有幸得到家長的認可,那就是真正夫妻一樣的關係,再也沒有退路了。
他的這次戀愛不同於以往任何一次,弄不好就是一輩子。
一輩子……跟那個比自己年輕十歲的小崽子過一輩子?
沈閒抬手摸煙盒,突然發現已經空了,將空煙盒重重捏成一團,扔進垃圾桶,他枯坐了半夜,手涼腳涼,搓搓手,坐到電腦前,打開文檔開始碼字,長久以來作爲文人的習慣,忐忑踟躕的時候,總要寫點什麼。
碼字的時間總是過得最快,不經意間一抬頭,晨光已經鋪灑到了鍵盤上。
書房門輕輕推開,石磊穿着大號棉質睡衣,有些疑惑地看向他,“怎麼了?又失眠?”
“嗯,”沈閒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陽穴,三個小時寫了一萬字,讓他大腦有種被抽乾的感覺,手指卻神經質地微微抽動着。
石磊一眼掃到窗臺上的菸灰,皺起眉頭,走進來從背後伸手揉着他的太陽穴,“好久沒失眠了,怎麼又開始?還在氣昨天冰冰的事情?”
“不是,”沈閒搖頭,疲倦地向後倚進他懷裏,“突然有靈感了,想把這個月的專欄文章寫了。”
“你不一向捱到最後交稿日的麼?”石磊手指力度適中地劃着圓圈,笑道,“難道是有了孩子,突然有責任感了?”
沈閒舒服地讓他按摩着,“雖然不用掙奶粉錢,但兩個兒子呢,以後的學費住宿費泡妞費都不是小數。”
“放心,有我呢,”石磊輕笑,“你馬上就要從肉體到思維都屬於我了,我養着你,你只需要寫寫稿子拍拍照片,等把靈感都榨乾了,那就最好了,終於可以退休了。”
沈閒忍不住笑起來,“好吧,我的boss。”
石磊彎下腰將人從椅子中抱起來,平穩地走回臥室,放進還帶着餘溫的被窩中,看他疲倦的打個哈欠,親親他的額頭,“別鑽牛角尖,你可是天上天下唯一獨尊的公子閒,是無數宅男的精神支柱,好好睡一覺,別想太多,公子閒是永遠不會脆弱的。”
沈閒從被窩中艱難地抽出手臂,勾住他的脖子,將人拉到牀上,命令道,“抱着我。”
石磊瞄一眼牀頭櫃上的鬧鐘,指針顯示目前已經是上午七點四十,再不洗漱喫早飯,他必然遲到。
樓下傳來阿姨督促冰冰背三字經的聲音和童童玩鬧搗亂的笑聲,石磊看向牀上的男人,他一臉壞笑地看着自己,眼下卻有着濃重的黑眼圈。
石磊用了一秒鐘的時間權衡一下,然後用了二分之一秒的時間迅速鑽回被窩,並用二分之一的二分之一秒將沈閒抱進了懷裏。
雖然不知道這個思想複雜的男人爲了什麼在糾結,但他知道怎樣去安慰:愛他,愛他,比任何人都愛他。
沒有人規定年齡大了就不能脆弱,這個還有一個月就滿三十五歲的老男人有着比普通人更復雜敏感的神經,平時隱藏的太深感覺不到,偶爾爆發出來,讓人更加承受不住。
公司承載着他的畢生奮鬥,自開張以來還基本沒有遲到早退過,但爲這個男人破一次例又何妨?
什麼都是虛的,只有實實在在抱在懷裏的人纔是實的。
老婆需要他!這就是天下第一等大事!天知道那傢伙已經有多長時間沒從精神上滿足自己的大男子主義了!!!
他曾冷落過他一次,那一次至今令他追悔莫及,作爲一個年輕有爲的進取型總攻,他總不能兩次翻進同一個陰溝。
於是兩人在窗簾緊閉的大白天,開始睡第二場覺,沈閒似笑非笑地看他,“你不去上班?”
石磊篤定地說,“在家陪你。”
“從此君王不早朝?”沈閒挑眉,“你個渣。”
“沒辦法,牀上有個藍顏禍水。”
“滾。”
“喂,禍水,你今天必然害我曠工,還不得把這個罪名坐實了?”石磊親吻他的眼皮,笑道,“快點撒個嬌,我好爲你當一個昏君。”
沈閒笑起來,在他肩窩找一個舒服的姿勢,摸摸對方手上的戒指,滿意地閉上眼睛,喃喃道,“昏君,三千世界鴉殺盡,與君共寢到天明。”
“睡吧,我的大作家。”
沈閒短時間內突然碼太多字讓他大腦處於瘋狂旋轉的狀態,身體已經困到極點,大腦卻無法放鬆下來。
但是窩進石磊的懷抱,卻很有安全感,漸漸地,就睡了過去。
等再醒來已經是下午兩點,石磊用手臂摟着他,另一隻手在又快又輕地發短信,沈閒甩甩腦袋,“跟誰發短信?”
“喜鵲。”
沈閒怔了片刻,沙啞着嗓子,“他要幹什麼?”
石磊拿過手機給他看,屏幕上是一張清晰的照片,角度非常刁鑽,喜鵲壓着沈閒在接吻,卻只拍了沈閒一個人的臉。
“……這個角度把我拍受了,”沈閒呆呆地看着照片,“我本人沒這麼柔媚。”
“……”石磊無語地看着他,心想你真的照過鏡子麼?
“你幹嘛一副好像我出軌的樣子?”沈閒不願意了,對他翻個白眼,“昨天你在場啊,我是被強吻,你又不是沒看到。”
“我當然看到了,”石磊想起那事就臉色鐵青,當着自己的面被人把老婆啃了,這事兒太挑釁,雖說揍了肇事者一拳,但那一拳跟他心底的憤怒相比實在太渺小了。
沈閒不爽道,“看到了就對我態度好一點,你也不看看你現在的臉色,黑得一拉燈就找不到了。”
“呃……”石磊揉揉臉,努力和藹起來,“這樣?”
“算了,你就那水平了,”沈閒放棄對他的美白工作,掃一眼手機,突然炸毛了,“嘿,這不是我的手機麼?你查我的隱私?”
石磊繼續黑着臉看他,心想你從肉體到靈魂都是我的,你還有什麼隱私,再說,就你那本爛賬,白送我我都不稀罕看,無奈地說,“你睡覺的時候,他又是電話又是短信,所以我想看看怎麼回事嘛,正好看到他發了條彩信,我還以爲是你倆以前的豔照,沒想到是昨天被偷拍了。”
“哼哼,”沈閒聞言冷笑,“本公子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會被他那種小屁屁留下豔照?他沒那能耐!”
石磊挑眉,“你還得意上了是吧?”
沈閒笑容一僵,回憶當年璀璨攻績的美好心情迅速煙消雲散,無法翻身的陰霾重新籠上心頭,他無力地滾出石磊的懷抱,趴在枕頭上,“那小東西發這張照片來想幹什麼?是他僱人拍的?”
“是某網站的偷拍,據說與他無關,”石磊平靜地說,“但喜主編表示,如果你不喜歡這張照片,他可以與那家網站交涉,幫你把這事兒壓下去。”
“條件呢?”
“回洞察,回他身邊。”
“那孩子真的有精神病,”沈閒憂傷地喃喃低語,“都是我父母的錯,當初把我生得普通一點多好,少作多少孽啊……”
石磊:“……”
沈閒回頭,“你拒絕他了?”
石磊面無表情地看着他,“你覺得呢?”不拒絕,難道因爲一張吻照拱手把老婆讓出?他沒這麼慷慨。
“我在網上有幾千萬粉絲,”沈閒認真地盤算着,“但我並不經常露面,所以,這些讀者中認識我的人其實很少,現實中的朋友……他們絕大多數都見過更大尺度的,一張吻照實在算不上什麼。”
“但我老婆被別人吻的照片出現在所有人面前,我有點接受不了。”石磊淡淡地說。
沈閒挑眉看他,“你想怎麼樣?”
“我給了白菜十萬讓她去找那個網站買下照片,如果不行的話,就啓動第二套方案,幻空技術中心已經全體待命。”
“嗯?”
石磊陰森森地說,“黑了他的網站。”
“……”沈閒淚流滿面,“你太簡單粗暴了。”
起牀後已經下午三點,沈閒喫了他這一天的第一頓飯,坐在沙發上教訓冰冰,童童自知給哥哥惹了禍,老實地坐在地毯上玩玩具,乖巧得不得了。
半天,冰冰低聲說,“爸,我知道錯了。”
“嗯,我們是你爸爸,是這個世界上最愛你的人,你連我們都不信任,還能信誰?”沈閒哼哼,“以後要是再這樣,我就……”他眯起眼睛,惡狠狠,“扒了褲子彈你的小雞雞!”
石磊一臉錯愕地感到蛋疼了。
“爸爸,我……我……我會乖乖的!”童童迅速由彼及己,雙手下意識捂住開襠褲,大聲表忠心。
“好了,”沈閒大手一揮,“倆人都去喫一個蘋果,喫完之後冰冰學習去,童童不許打擾他。”
這孩子八歲了,連阿拉伯數字都不認識,沈閒自己編了一套教材,囊括語文數學外語,打算在半年時間裏讓他的水平追上同齡兒童,省得入學之後被同學們嘲笑。
石磊在小書房教冰冰識字,沈閒在客廳裏給喜鵲打電話,那邊清冷的聲音傳來,“阿閒,你想通了?爲了一個石磊讓你同性戀的身份曝光,這不值得。”
“當然值得,”沈閒懶洋洋地躺在沙發上,“我不過一個賣字養家的文人,喜歡男人還是喜歡女人,對我的文章不會有任何影響,曝光性取向不會給我帶來一個讀者,也不會讓我失去讀者,我怕什麼?”
“你就這麼喜歡他?”喜鵲不敢相信地低語,“喜歡到爲他當零,爲他出櫃?”
“是的,”沈閒平靜地說,“我可以向全世界宣告我喜歡他,同樣的事情他也可以做到,喜鵲,死心吧,你是怎麼都取代不了他的,我最後一次警告你,如果再做什麼小動作,我不會再容忍你,你知道的,我沈閒不是什麼好人,你還年輕,如果哪天不聲不響地消失了,你讓你的父母怎麼辦?”
“你恐嚇我?”喜鵲氣到聲音發抖,“阿閒,你爲了他恐嚇我???”
沈閒無情地掛上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