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雲回到公司。
問題,從哪裏開始呢?她背靠在椅子上,雙手抱胸,靜靜沉思。她的眼前像堆着一大團亂線,她得逐步分析,從中找出線頭,找出紀茵的動機和目的。
早上,她打電話給歐陽逸問暢達的宣傳冊的底稿放在哪裏,昨天暢達的主管說宣傳冊中的色彩基調太鮮豔,不夠莊重,要求下午發過修改稿給他,她想自己先作修改,等歐陽逸回來再敲定。歐陽逸去了科技大廈談尚藝的慶典方案,她作爲客戶部主任,本來不管創作部的事,但自從曉華住院後,她就自覺的擔負起公司的統籌責任,不分部門的工作了。
“在E盤的‘007’文件夾,裏面有個‘8月’的文件夾,再打開‘暢達’,就看見了。”
歐陽逸說話的聲音聽起來忽遠忽近的,應該是在坐車。
她一邊聽着一邊點擊電腦,找到了。她看看手錶,9點,現在去尚藝不到10點就能到達。不過太早到恐怕蘇立又會不高興,嚴謹,他再三強調嚴謹,也就是要剛剛好,於是她叮囑歐陽逸:“歐陽,你若是早早到尚藝就先別進去,提前5分鐘,大約9點55分去找蘇立就行了。”
歐陽逸有些奇怪的說:“夏雲,我沒有去尚藝,我是去陳村的米蘭春天,紀茵說她會去尚藝,叫我去米蘭春天找陳經理,說燈箱的設計風格不合意,要改改。”她警惕起來。紀茵去?這個策劃案她雖然有份參與,能闡述清楚其中創意,但也不能代替創作部主任兼創意總監歐陽逸去洽談,就算要換成她自己去,也要打聲招呼吧?她不動聲色,語調平常的說:“哦,那好,你去看看陳經理要什麼要求,回來我們再商量看暢達的事吧。”
她立刻去找舒曉軍,他愕然的神情顯示了他的不知情。有問題。對於公司來說,能否承辦尚藝的慶典活動很重要。不僅因爲這是一筆較大的業務,更重要的是尚藝在A市口碑不錯,作爲承辦尚藝五週年慶典活動的廣告公司,能藉此很好提升知名度。爲了讓蘇立把曉華納入考慮範圍,她和邱敏花了不少時間去瞭解尚藝的經營理念、裝飾風格,連蘇立的個性、品味都打聽了,當蘇立對她和歐陽逸說的策劃思路頗爲滿意並約了今天上午商談具體細節,她、歐陽逸、邱敏、小舟,所有爲此加班了幾天的人都雀躍了。然而,紀茵卻半路插一腳,把歐陽逸叫去位於A市郊區、去程需一個多小時的米蘭春天,爲什麼?有問題,一定有點什麼問題,女人的直覺告訴她,紀茵一定不是要代替歐陽逸去洽談那麼簡單。
果然。幸好她做了正確的決定,趕到尚藝,才發現紀茵原來還有另一個身份,創美客戶負責人。她這樣陰險隱藏身份、調虎離山搶談業務,是爲了什麼?
她回想起紀茵的一切。去年春天,是春天吧,她記得那天剛好趕着要把魅影的春季展銷宣傳冊樣本送過去,在公司門口遇見一個長髮美女正挽着舒曉軍的手臂走進來,下午就聽說那是舒曉軍的新女朋友,叫紀茵,在讀研究生。紀茵給人的印象是溫柔、恬靜、好學、能幹,常常會幫大家的忙,不管是生活上還是工作上。在舒曉華住院後,紀茵更是像公司的一位勤勉的員工,大部分時間都泡在公司幫忙。小舟笑着說,咱們有個不用發薪水的員工,多好。邱敏反駁道:“人家是老闆娘,公司遲早是她的,當然積極啦。”夏雲不置可否,因爲那時紀茵展示的是善良、親和。沒有問題,回看紀茵過去的表現,沒有什麼破綻,就是一個和舒曉華、公司同事關係融洽的舒曉軍的女朋友。
也許,這正是問題所在。一個人,一夜之間可以變成另一個人,顛覆原來所有的一切,太可怕了。就在昨天,他們三個一起去醫院看望舒曉華,出門後她還感傷的對舒曉軍說:“我們快點選定房子,把婚事辦了吧,好讓曉華姐在走之前有點安慰”。她的演技實在太好,騙了所有人……舒曉軍,會不會早已知道?夏雲站起來,疾步走向總經理室。
“進來”,舒曉軍的聲音懶懶的。
推開門,他正歪着頭斜着身子呆看電腦,見是夏雲,坐直身子,臉色一正,來了,他就知道夏雲會不依不饒。
夏雲拉開椅子,正對着舒曉軍坐下,直直的看他的眼睛。“眼睛是心靈的窗口”是真理,憑她在客戶部和各色人物打交道的經驗,驗證了這句讀書時常在書中看到的話的正確。
“舒曉軍,你知道紀茵在創美上班嗎?”她直奔主題。
他垂下眼,身體探向桌子,右手隨意拿起一支筆不斷轉動,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不知道。”
她細看他低下的眼,眼底是坦誠,還有些許無奈。應該沒有撒謊,舒曉軍雖然有點滑頭,愛耍小聰明,但本質還是淳樸的,不至於在欺騙一心爲舒家的夏雲時神色坦蕩。
“你聽說過創美嗎?”她放緩了口氣。
他停止了轉筆,頭更低了,聲音也低了下去:“前兩天聽朋友說起有個叫創美的公司想和我們搶尚藝的業務。”
火氣,又從心裏冒起。這個舒曉軍,總能讓她火從心起。知道這麼重要的信息,怎麼不告訴她,他不願操心,還有她會去想辦法調查創美的背景、找出應對的計謀,說不定今天上午的事情就不會發生了。她想責怪他,轉念一想,難道紀茵從中作梗,左右了他的想法?有可能,舒曉軍這傢伙,什麼都和紀茵說,什麼都聽紀茵的,好好一個聰明小夥子,遇到紀茵就蔫了,以前大家都說紀茵挺溫順的樣子,怎麼卻把舒曉軍治得服服帖帖,不要說像過去一樣劈腿,連不喫蔥、每次喫早餐都把蔥花一點一點的挑出來的習慣都改了。看來大家都錯了,紀茵根本就是一個心計深重的人,舒曉軍哪裏是她的對手。
“你,是怎麼認識紀茵的?”她嘆了一口氣,可憐的舒曉軍。
“在朋友的聚會上認識的。”他的聲音苦澀。
朋友聚會?恐怕紀茵是把舒曉軍的底細弄清楚了特意和他相識的吧?她暗自搖頭,嘴裏卻試探道:“你,覺得她愛你嗎?”
他的雙眼如黑暗中的一點燭火被微風熄滅,目光黯淡的看着桌上的一個工藝品。她知道。聽說是前段時間紀茵送給他的生日禮物,在他晉升總經理後不久。當時舒曉華剛住院,大家都沒留意到,兩天後小舟發現他的桌上多了這件精美的裝飾品,一八卦,是生日禮物,而且價值不菲。邱敏不以爲然的說:不然你們以爲啊,人家的父親假假也是物流公司的老闆,就兩個寶貝女兒,錢不給她們花還給誰花。
她知道他知道了,知道了紀茵並不愛他。她沒有理會他的傷感,只想到,既然紀茵家境不錯,那她的所作所爲應該不是爲了錢,曉華廣告公司在業界只是個小公司,和紀茵父親的物流公司根本沒法比,她犯不着爲曉華這樣的公司把自己的青春、感情犧牲在舒曉軍身上。那又是什麼,值得她如此的傾囊付出?對一個女人而言,青春和感情,是何其的重要,整整一年多,每天都在演戲,對一個自己沒有感情的人盡責的履行女朋友的職責,這犧牲,也太大了吧?如果不是爲錢,又還能爲什麼?爲情?爲仇?還是她的背後隱藏着什麼人?
答案是不會在舒曉軍口中得出的了。她用好自爲之的勸誡口吻說:“舒曉軍,你的感情怎麼處理是你的事,作爲朋友,我只希望不要連累公司。公司,是曉華姐唯一的希望了。”
他沉默。在她的身影即將消失在門口時,他欲言又止的說:“夏雲……”
她等着,他迴避她的視線,神情猶豫:“我……我的車……”
她乾脆利落的說:“上午我接了你的電話急着要走,把車鑰匙給了警察,你自己去西山大隊拿回來。”科技大廈位於西山區,估計上午的交警是西山大隊的。
他努力不讓心裏的喫驚流露在臉上。這個夏雲,早上狂違章、差點刮到警車就算了,竟然還把車鑰匙給了交警,真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當然,這不是她的車,她無所謂,苦的是我。他“哦”了一聲,又問:“那,把罰單給我吧。”
她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他沒有開。”
“沒開?那我怎麼去取車?”他真的是聞所未聞,有警察遇見違章猛追上來卻不開罰單,還有人主動交車鑰匙給警察卻不索取扣車單瀟灑的拍拍屁股就走,就算不是自己的車也不用這樣吧?這不是把車送給警察嗎?茫茫交警大隊,去哪找那個開走我的車的警察?!
她神色淡然:“警號05786,到時把我的駕駛證和你的行駛證拿回來。”
他靠在椅背,撫額。靠,夏雲,你乾脆把身家送給那個警察吧。***(未完待續)